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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桥上的她

共 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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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念禾长到阿禾当年那么大时,也成了个爱往山里跑的姑娘。她不像阿禾那样沉默,嘴里总有说不完的话,追着林砚青问字,缠着阿禾学编野菊花环。木桥又被修过一次,这次换了更厚实的木料,桥栏上被念禾用炭笔涂涂画画,画着一家三口,画着向日葵,画着永远开不败的野菊。

那年秋天,林砚青的学堂里来了个城里来的年轻老师,说是来支教的。姑娘性子活泼,跟着念禾满山跑,很快就和阿禾熟络起来,总缠着阿禾学用野菊做香囊。阿禾教她时,林砚青就坐在旁边看,看阿禾耐心地演示,看年轻老师笨手笨脚地把花瓣撒了一地,阿禾便笑着拍她的手,眼里的温柔,和当年教他认野菊时一模一样。

重阳节那天,村里要办菊花宴。阿禾天不亮就起来采野菊,林砚青跟在她身后,帮她提着竹篮。山路走了大半辈子,早就不觉得陡了,只是两人的脚步都慢了些,走几步就要歇一歇。阿禾指着崖边一丛开得格外盛的野菊,眼里闪着光。林砚青便笑着说:“我来摘,你站着别动。”

他攀过去时,阿禾在下面紧张地攥着衣角,嘴里发出“呜呜”的气音,像在叮嘱他小心。林砚青摘了最大的一束递下去,阿禾接过来,立刻抽出最艳的一朵,别在他鬓角,然后退后两步,歪着头打量,笑得眼角堆起了细纹。

菊花宴上,念禾和年轻老师合唱了首歌,调子轻快得像山涧的风。林砚青和阿禾坐在台下,手里捧着野菊花茶。阿禾悄悄碰了碰他的手,指了指台上的女儿,又指了指他,眼里满是满足。林砚青回握住她的手,掌心的温度透过粗糙的皮肤传过来,像这几十年的日子,平淡,却暖得踏实。

散宴时,月亮已经升起来了。林砚青牵着阿禾的手走过木桥,桥栏上的炭笔画被风雨洗得淡了,却依旧能看出轮廓。阿禾忽然停下来,指着桥下的溪水,又指了指天上的月亮,然后用手指在他手心里慢慢写:“你看,月亮在水里。”

林砚青低头,果然看见一轮圆月浮在溪面上,被水流轻轻晃着,像块碎银。他握紧她的手,轻声说:“就像我们,在这山里,在这桥边,也在彼此心里。”

阿禾听不见,却看懂了他眼里的光。她靠在他肩上,篮子里的野菊香混着晚风飘过来,缠缠绵绵的,像他们走过的这一辈子,从摇晃的木桥初遇,到如今月下同行,每一步,都踩着野菊的芬芳。

念禾后来考去了城里的师范学校,临走那天,阿禾往她包里塞了满满一篮野菊干,还有个新做的香囊。林砚青送她到木桥边,看着女儿背着包过了桥,忽然想起当年自己离开时的光景,只是这一次,桥不晃了,心也不慌了——知道她会回来,就像知道野菊每年都会开。

年轻老师在山里待了三年,走的时候哭红了眼,拉着阿禾的手说:“阿禾婶,我以后一定回来看看,看您种的野菊,看林老师的学堂。”阿禾笑着给她塞了个向日葵饼,饼上还印着朵野菊的花纹。

学堂里的孩子渐渐多了,林砚青退到了幕后,帮着新来的老师整理教案,偶尔站在窗边,看孩子们跟着老师念课文,恍惚间,总觉得最后排那个认真的身影,是年轻时的阿禾。

阿禾的背渐渐驼了,却还是改不了早起采野菊的习惯。林砚青便每天陪着她,两人慢慢走在山路上,话不多,却总在不经意间碰到彼此的手。有时阿禾走累了,林砚青就蹲下来,让她趴在背上,像当年背念禾那样,一步步往回挪。阿禾趴在他背上,闻着他发间熟悉的草木气,会轻轻拍他的肩,发出满足的喟叹。

那年冬天,下了场罕见的大雪,把木桥都盖得严严实实。林砚青和阿禾坐在炕上,看着窗外的雪,手里捂着同一个暖炉。阿禾忽然拉过他的手,在他掌心一笔一划地写:“还记得木桥吗?”

林砚青笑了,反握住她的手:“记得,第一次见你,你就在桥那头,像朵野菊。”

阿禾的眼睛亮了,又写:“我也记得,你帮我捡石子,我给你花。”

他低头,看见她鬓角的白发,像落了层雪。他轻轻拂去她肩上的绒毛,说:“以后路滑,不采菊了,我陪你在家烤火。”

阿禾点了点头,把头靠在他肩上。灶上的水壶“咕嘟”响着,水汽漫上窗玻璃,把外面的雪影晕成一片模糊的白。屋里的野菊香囊挂在墙上,香气淡得几乎闻不见,却像刻进了日子里,怎么也散不去。

开春的时候,阿禾没能再去看野菊抽芽。她走的那天,阳光很好,窗台上的干芦花还在轻轻摇。林砚青坐在她身边,握着她渐渐冷下去的手,像握着一捧化了的雪。

念禾从城里赶回来,跪在床边哭。林砚青拍了拍女儿的背,说:“你娘只是去桥那头采菊了,等花开了,她就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