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回到城市的日子像被按了快进键,讲台、教案、学生的喧闹填满了每个角落。可每当黄昏漫进窗棂,林砚青总会从抽屉里取出那个野菊香囊,粗布被摩挲得发亮,香气淡了些,却依旧带着山涧的清冽。
他把阿禾送的那束野菊压成了干花,夹在那本童话书里。书页间还留着阿禾指尖划过的浅痕,翻到木桥那页时,总能想起她紧张攥拳的模样。
转眼秋深了,学校放了秋收假。林砚青没多做停留,背着比上次更鼓的包回了山里。包里装着新的童话书,还有几本带拼音的识字课本——他夜里挑灯写了注脚,把复杂的字都标上了简单的图画。
还是那座木桥,只是桥板似乎更晃了些。他刚踏上桥头,就看见桥那头站着个熟悉的身影。阿禾穿着件新做的红布衫,辫子上系着红头绳,手里捧着个竹篮,见他来,眼睛一下子亮得像落了星子。
她几步跑过来,竹篮往他怀里一塞,里面是晒干的野菊,还有几块用油纸包好的米糕,带着温热的气息。她拉着他的手腕往谷地走,脚步轻快得像踩着风,嘴里发出含混的欢笑声,辫梢的红头绳在风里跳着舞。
院子里的向日葵已经结了饱满的籽,老婆婆坐在石碾上晒太阳,见了他,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就知道你会来,阿禾天天蹲在桥边望呢。”
阿禾的脸一下子红了,拉着林砚青往屋里跑。桌上摆着她临摹的字,歪歪扭扭的,却一笔一划很认真——是“林砚青”和“阿禾”,旁边画着两朵挨在一起的野菊。
林砚青把识字课本拿出来,阿禾看得眼睛发亮,像个得到糖果的孩子。他坐在桌边,她凑得很近,鼻尖几乎要碰到书页。阳光透过窗棂照进来,在两人之间投下交叠的影子,木桥的摇晃声仿佛从远处传来,这一次,却像是在为重逢打着温柔的节拍。
山涧的风依旧带着水汽和花香,只是这一次,林砚青知道,他不再是过客。那座木桥连接的,不只是山的两岸,还有两颗在等待里慢慢靠近的心。
冬日的山坳落了场薄雪,青瓦上覆着层白,像撒了把糖霜。林砚青的寒假比往常长了许多,他索性把铺盖卷都搬到了阿禾家的偏房,窗台上摆着阿禾插的干野菊,冷香混着炭火的暖意,把小屋子烘得格外温馨。
他教阿禾认字,从最简单的“山”“水”开始。阿禾学得慢,却格外认真,指尖在字上一遍遍摩挲,像在触摸什么宝贝。有时写得急了,笔尖戳破了纸,她就懊恼地噘起嘴,林砚青便笑着拿过她的笔,握着她的手慢慢写。她的手微凉,指尖带着做活计磨出的薄茧,被他握着时,会轻轻颤一下,然后就乖乖地跟着他的力道走。
雪化的时候,山涧里的冰融了,溪水潺潺地淌。阿禾带着林砚青去采崖边的冻莓,红得像玛瑙,冻得硬邦邦的,含在嘴里能尝到冰碴子的甜。她爬上一块稍陡的岩石,伸手去够最高处那串,脚下一滑,林砚青眼疾手快地扶住她,她却顺势把那串冻莓塞进他嘴里,自己笑得前仰后合,辫梢的红头绳扫过他的脸颊,带着点痒。
这天傍晚,林砚青在院里教阿禾念诗。他写“采菊东篱下”,阿禾就指着院角的野菊点头;他写“悠然见南山”,她就指向远处黛青色的山影。月光爬上墙头时,他忽然停下笔,在纸上画了座小小的房子,旁边画着两个人,一个站着教书,一个坐着听讲,屋前有座木桥,桥边开满了野菊。
阿禾看着画,眼睛一点点睁大,忽然抬起头,撞进林砚青温柔的目光里。她伸出手,轻轻碰了碰画里那两个挨在一起的人影,然后抬头望着他,眼里像落满了碎星。
林砚青握住她的手,这一次,她没有躲。他轻声说:“等开春,我把城里的事安顿好,就来这里,建个小小的学堂,教山里的孩子念书。”
阿禾听不见,却看懂了他眼里的认真。她用力点头,另一只手也覆了上来,紧紧握住他的。炭火在灶房里噼啪作响,月光在地上铺成银毯,那座曾摇晃着见证初遇的木桥,此刻仿佛也静立在夜色里,温柔地望着这对在纸上描摹未来的人。
野菊的香,混着炭火的暖,在空气里慢慢漾开,像个未完待续的梦,甜得让人舍不得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