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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木桥上的她

共 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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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开春的时候,山坳里的野菊冒出了嫩芽,阿禾在院角辟了块小地,把那些嫩芽移栽过去,日日浇水施肥,盼着它们早早开花。林砚青回城办了离职,收拾行李时,翻出那本夹着干野菊的童话书,指尖抚过阿禾歪歪扭扭写的“阿禾”二字,嘴角忍不住扬起。

他回来那天,阿禾又在木桥边等。这次她没穿红布衫,还是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却在辫梢系了根新的绿头绳,像极了野菊刚抽出的嫩茎。看见林砚青背着大包走来,她跑下桥,接过包就往肩上扛,明明压得身子微晃,却硬是不肯松手,眼里的欢喜像要溢出来。

学堂就建在阿禾家旁边,是间翻新的旧屋,林砚青亲手糊了窗纸,阿禾则在门框上挂了串风干的野菊。山里的孩子不多,拢共十几个,大的背着小的,怯生生地站在门口。阿禾端来一碗野菊花茶,塞到林砚青手里,又朝孩子们比划着,让他们进来。

第一堂课,林砚青教大家写“山”和“水”。阿禾搬了个小板凳,坐在最后排,听得格外认真。她的字还是歪歪扭扭的,却比从前有力多了,写着写着,忽然抬头朝林砚青笑,眼里的光比窗外的阳光还亮。

傍晚放学,孩子们蹦蹦跳跳地回家,林砚青收拾着黑板,阿禾就蹲在旁边,帮他整理散落的粉笔头。夕阳透过窗棂照进来,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落在地上,像一幅安静的画。

“明天教他们画野菊吧。”林砚青说,拿起一支粉笔,在黑板角落画了朵小小的野菊。阿禾看着画,用力点头,然后从兜里摸出颗野莓,塞到他嘴里,甜丝丝的汁水漫开来,像这日子一样,带着藏不住的甜。

木桥不知何时被村里人修过了,走在上面,不再“吱呀”作响,却依旧连接着山的两岸。有时林砚青讲完课,会和阿禾一起去桥边坐坐,看溪水潺潺地流,看远处的山影被夕阳染成金红。阿禾会摘下最新鲜的野菊,插在他的笔筒里,他则教她读新的字,一笔一划,像在描摹彼此的余生。

那年秋天,野菊开得格外旺,漫山遍野都是黄灿灿的。林砚青在野菊丛里,给阿禾戴上了一朵野菊做的花环。阿禾仰起脸,阳光落在她笑眼里,像盛着一整个秋天的光。

风穿过山涧,带着野菊的香,这一次,不再是初遇时的匆匆一瞥,而是细水长流的温柔,在岁月里,慢慢酿成了最清甜的滋味。

野菊谢了又开,溪水涨了又落。学堂的窗台上,常年插着阿禾采来的花,春天是带露的迎春,夏天是淡紫的荆条,秋天依旧是那片金灿灿的野菊,冬天则换上风干的芦花,在风里轻轻摇。

林砚青的鬓角渐渐染了些霜色,阿禾的辫子也盘成了发髻,却总爱用根绿头绳系着,像当年野菊刚抽芽的模样。山里的孩子一批批长大,有的走出了山,有的留在了谷里,回来时总会给学堂捎些城里的本子,给阿禾带些好看的花布。

那年冬天来得早,第一场雪落时,阿禾在灶房烧火,忽然捂着肚子弯下腰。林砚青慌了神,要背着她去镇上的卫生院,阿禾却拉住他,笑着摇了摇头,从怀里摸出张揉得皱巴巴的纸——是镇上医生开的,上面画着个小小的娃娃。

林砚青愣了半晌,才反应过来,一把将阿禾搂进怀里。灶膛里的火噼啪响,映得两人脸上都红扑扑的。阿禾靠在他胸前,听着他擂鼓似的心跳,忍不住用指尖轻轻戳了戳他的背,发出含混的笑声。

开春时,阿禾的肚子已经显了形。她不能再去采野菊,就坐在院门口,看着林砚青在地里忙活。他学着种向日葵,说要给孩子一片花田。阿禾就坐在竹椅上,手里纳着小小的虎头鞋,阳光洒在她脸上,眉眼温柔得像化了的春水。

孩子出生在野菊刚开的时节,是个姑娘,眉眼像阿禾,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林砚青给她取名叫“念禾”,阿禾听着,用手指在他手心里写“念青”,两人相视而笑,窗外的野菊香,顺着风溜进屋里,落在婴儿柔软的睫毛上。

念禾会走路了,最爱做的事就是拉着阿禾的手,去那座木桥边等林砚青放学。桥早已换了新的木板,结实得很,却还是有人叫它“野菊桥”。念禾会指着桥上的刻痕——那是林砚青当年偷偷刻下的“青”和“禾”,问阿禾是什么意思。阿禾不说话,只是笑着摸摸她的头,眼里的光,和当年在桥边递出第一朵野菊时,一模一样。

又是一个清晨,林砚青牵着念禾的手走过木桥,看见阿禾站在桥那头,篮子里是刚采的野菊。朝阳把三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新铺的木板上。念禾跑过去,抱住阿禾的腿,阿禾低下头,把一朵野菊插在女儿发间,又抬头看向林砚青,眼里的笑意,像山涧的溪水,淌过了岁岁年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