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晨雾还未散尽，林砚青背着帆布包踏上那座架在山涧上的木桥时，木板发出“吱呀”的呻吟，像位风烛残年的老者在喘。桥身随着他的脚步轻轻摇晃，底下是翻滚着白沫的溪流，水声撞在岩壁上，又折回来裹住整座桥。

他正扶着两侧斑驳的木栏稳住身形，眼角忽然瞥见桥那头立着个人。是个姑娘，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衫，黑亮的辫子垂在胸前，手里挎着个竹篮，篮子里露出半束带着露水的野菊。

见他望过来，姑娘往后缩了缩脚，像是被这突然的对视惊着了。她没有说话，只是睁着一双清澈如溪的眸子望着他，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浅浅的阴影。林砚青刚想开口问要不要帮忙，却见姑娘微微摇了摇头，抬起手指了指自己的喉咙，又对他露出一个腼腆的笑，那笑容像山涧里偶然跃出水面的阳光，干净得晃眼。

木桥还在轻轻晃，风从涧底钻上来，撩起姑娘额前的碎发。她似乎有些怕这摇晃，下意识地抓紧了竹篮把手，指节微微泛白。林砚青停下脚步，朝她温和地笑了笑，放慢动作一点点挪到桥中间，给她让出更宽的路。姑娘眼里闪过一丝感激，提着篮子，小步小步地挪过来，经过他身边时，竹篮里的野菊香混着晨雾的湿意，轻轻拂过他的鼻尖。

姑娘走过桥身最晃的那段时，脚下不知被什么绊了一下，身子猛地往前倾。林砚青下意识伸手去扶，指尖刚触到她的胳膊，就见她像受惊的小鹿般往旁侧了侧，自己稳住了身形。她低下头，手指在竹篮沿上轻轻划着，像是在为方才的失态道歉。

林砚青收回手，才发现桥板接缝处卡着半块碎石，许是昨夜风雨从崖上卷落的。他弯腰将碎石拾起来，往涧下一抛，石子坠进水里，溅起一小朵银花。

转身时，那姑娘正站在桥那头望着他，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一朵野菊，黄灿灿的花瓣上还挂着露珠。见他看过来，她把野菊往前递了递，脸上带着怯生生的笑意，像是在道谢。

林砚青走过去接过来，花瓣微凉，带着清冽的草木气。他朝她点了点头，想说声“谢谢”，又想起她听不见，便也学着她的样子，弯了弯嘴角。风穿过山涧，带着溪水的潮气，木桥又轻轻晃了晃，这一次，倒像是在为这短暂的相遇打着节拍。

姑娘挎着竹篮，朝他又笑了笑，然后转身沿着山路往上走，蓝布衫的衣角在晨光里轻轻飘动，渐渐融进了前方的绿树浓荫里。林砚青握着那朵野菊站在桥上，望着她的背影消失，才继续往山下行去，只是鼻尖萦绕的草木香，似乎比来时更清晰了些。

林砚青沿着山路往下走，手里那朵野菊被他小心地别在帆布包的带子上。山风穿林而过，带着草木的清香，也卷来远处村落隐约的鸡鸣。他本是随性出游，走到哪里算哪里，此刻却莫名觉得，方才那座摇晃的木桥，那个递来野菊的哑巴姑娘，像一颗投入静水的石子，在心里漾开了圈圈涟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