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不知过了多久,院外传来细碎的响动。他披衣起身,推开门,看见阿禾正蹲在月光下的石碾旁,手里拿着针线,在缝补什么。她面前摆着个竹筐,里面是些晒干的野菊,正一朵朵往布里塞。
听见动静,她回过头,看见是他,有些惊讶,随即举起手里的东西——是个小小的布包,缝得歪歪扭扭,里面鼓鼓囊囊的,显然是塞满了干花。她朝他扬了扬,眼里带着点邀功的雀跃。
林砚青走过去,蹲在她身边。月光落在她专注的脸上,睫毛的影子投在眼下,像蝶翼停驻。他看着她笨拙地穿针,线好几次从针眼里滑出去,却一点也不急,只是抿着嘴,耐心地一次次试。
终于穿上线,她得意地抬眼看他,然后低下头,继续把野菊往布里塞。干花的香气随着她的动作散出来,清清淡淡的,像她身上的味道。
“是要做香囊吗?”林砚青轻声问,手指轻轻拂过筐里的干花。阿禾点点头,拿起一个缝好的小布包,往他鼻尖凑了凑,眼里带着期待。
他闻了闻,花香混着布的气息,格外安心。他朝她竖起大拇指,阿禾笑得更欢了,忽然把那个小布包往他手里一塞,然后像只偷了糖的小猫,提着竹筐跑回了自己的屋子,连灯笼都忘了拿。
林砚青握着温热的布包站在院里,月光洒在他身上,也洒在那摇晃了一晨的木桥方向。他忽然明白,有些相遇,就像这山间的野菊,不期然开在路畔,却能把清香,留得很久很久。
天刚蒙蒙亮,林砚青就醒了。窗外的鸟鸣比昨日更清亮些,混着老黄牛“哞”的一声长吟,把山谷从睡梦中轻轻拽了出来。他摸了摸枕边那个野菊香囊,粗布的纹理蹭着指尖,带着淡淡的香。
起身推开门时,看见阿禾正在院子里喂鸡。她撒出一把玉米粒,十几只芦花鸡围过来啄食,她站在中间,蓝布衫的衣角被晨风掀起,辫子甩在身后,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气音,像在跟鸡群说话。
见他出来,阿禾眼睛一亮,丢下鸡食就跑过来,手里还攥着半块没吃完的米糕。她把米糕递给他,又指了指灶房的方向,做了个烧火的动作,意思是早饭快好了。
林砚青接过米糕,温热的,还带着桂花甜。他知道该动身了——学校的假只请到今日,再耽搁,明日怕是赶不回去开课。这话堵在喉咙里,看着阿禾亮晶晶的眼睛,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早饭时,老婆婆忽然说:“后生是教书先生吧?阿禾小时候发烧,烧坏了嗓子,没读过书,就爱蹲在学堂后墙听先生念书。”
林砚青心里一动,看向阿禾。她正低头扒饭,耳朵却红了,手里的筷子在碗里轻轻划着,像个被说中心事的孩子。
饭后,林砚青从包里翻出一本带插图的童话书,是他出发前顺手塞进包里的。他翻开一页,指着上面的图画给阿禾看——画里有座木桥,桥边开着野菊。
阿禾看得入了迷,手指轻轻点着画里的桥,又抬头看他,眼里满是好奇。林砚青便一页页翻给她看,虽然知道她听不见,却还是低声念着故事里的句子,念到桥摇晃时,他故意加重语气,阿禾就跟着紧张地攥紧拳头;念到野菊开花时,他放缓声音,她就松开手,嘴角弯起浅浅的笑。
日头爬到半山腰时,林砚青终于还是提起了背包。阿禾的眼神一下子暗了下去,像被乌云遮住的月亮。她没说话,只是默默地跟在他身后,送他往木桥的方向走。
还是那座摇晃的木桥,晨雾已经散了,桥板在阳光下泛着浅黄的光。林砚青站在桥头,转身看向阿禾。她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辫梢垂在身前,一动不动。
“我还会来的。”林砚青说,声音很轻,却带着笃定。他从包里拿出那本童话书,塞到阿禾手里,又指了指书里的野菊,再指了指她,最后指了指自己。
阿禾抬起头,眼里蒙着层水汽,却用力点了点头。她忽然转身跑回几步,从路边摘了一大束野菊,塞到林砚青怀里,然后往后退了退,朝他用力挥手,脸上努力笑着,眼角却有亮闪闪的东西滑下来。
林砚青握着那束野菊,站在摇晃的木桥上,看着阿禾的身影越来越小,直到被绿树浓荫吞没。野菊的清香萦绕在鼻尖,他忽然觉得,这趟旅途不是结束,而是刚刚开始。那本被阿禾攥得发皱的童话书,那朵画在纸上的野菊,还有木桥上那个用力挥手的身影,都成了系在他心上的线,一端在他手里,另一端,系着这座山,这个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