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青铜古灯
鼓萝山南麓，有一泓深不见底的寒潭。潭水之畔，栖梧院依山而建，道院古朴，并不显巍峨，院墙由山间青石随意垒成，仿佛和山林浑然一体。
深秋的夕阳，为层林起伏的山峦与道院镀上了一层暖金色的边，白日里往来的香客大多都已经离开了，连那些出身富贵世家的院内弟子们也纷纷回家，而杨烬却还在忙碌着。
“裴大爷，这药每日饭后冲服，不出一周便能好！不过，这段时间不可饮酒！切记，切记！”。
杨烬麻利的包好药材递给面前的老翁。
“好嘞，好嘞，多谢杨道长，多谢。”
待最后一位看病的乡民离开后，偌大的道院在夕晖中沉静下来，显得有些静谧。
杨烬直起有些酸痛的腰，抬头望向窗外，那片温暖的夕阳余晖，却照不进他此刻微凉的心境，乡民们一声声“杨道长”虽然叫的恭敬，但他心里清楚，自己不过是这栖梧院里，一个无足轻重的杂役而已。
整理好药案之后，杨烬于蒲团上盘膝打坐。真气运转一周天，只觉得疲惫的感觉大为减少，他便心神沉入识海。
只见一盏青铜古灯，静静的处在识海中心，橙黄色的灯焰忽明忽暗，而灯盏的底座，不见灯油，只有九粒金砂，杨烬心念微动，这些金砂，是他半月前奉丹堂的周逢长老之命，为乡民义诊后，才慢慢凝聚的。
“嗯？今天灯盏底座的金砂，似乎又多了一粒！”
是的，杨烬是个穿越者，而这盏青铜古灯，便是在三年前和他一起穿越而来，然而，杨烬到现在都还不清楚这盏神秘的青铜古灯有什么用。
而自己的修行之路，也是艰辛，穿越后，在栖梧院修行三载有余，直到前天，才堪堪突破至练气三层，即便如此，与那些天资比自己好，并且修行资粮从来都不愁的院内世家少年子弟相比，亦是云泥之别。
“杨小友！”
一个略显殷切的男子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只见一位身着锦缎长衫、管家模样的中年男人快步走来，脸上堆着笑。杨烬认得他，河间郡名门陆氏的管家，也姓陆。
“陆管家？”杨烬有些疑惑，语气平静道“找我有什么事？”
“少爷今日炼丹试炼大获成功，一举炼成了四品聚灵丹！”陆管家言语间带着与有荣焉的喜气，“他说了，多亏你前日里那句‘洞察药性，如辨君臣；调和龙虎，是为佐使’的点拨，特命我前来答谢。”
说着，一个沉甸甸的袋子便被塞入杨烬手中。
杨烬的手指下意识地捻了捻袋子，是灵石，修行路上最基础的资粮，也是他最缺的东西。
他眼前闪过那位在院中学习的陆少爷平日模样——与其他世家子弟一样，和自己交集不多，只因他那优越的出身与卓绝的资质，就如同无形的墙壁一般，始终隔在双方之间。
自己是炼丹房周逢周长老带回来的孤儿，在这栖梧院有了一个安身之所，自己与他的身世背景相差巨大。
只是，这钱，是否烫手？
如果收了，考虑到和他悬殊的地位家世，日后会不会有一些额外说不清、道不明的麻烦？
陆管家似乎看穿了他的犹豫，压低声音道：“少爷还托我带句话：希望杨师弟不要推辞，后续修行与炼丹，仍需你我……互相印证。”
“互相印证”四个字，让杨烬瞬间明白了。那位陆少爷需要的，是一个能帮助在他进入本宗修炼之路上的“影子”，他需要自己的炼丹经验，却绝不会在明面上与自己这个杂役有所牵扯。
至于本宗，杨烬所知不多，只知道栖梧院是一玄门大宗下辖的道院，而院主齐真人，便是宗门下派到栖梧院，负责甄选有天赋资质的少年弟子，为宗门输送人才新血，至于这家玄门大宗叫什么，杨烬并不清楚，或许以后可以从陆少爷这儿得知答案。
杨烬沉默片刻之后，最终将灵石揣入怀中。
“替我谢过陆少爷。”
他需要这些资源，更需要一个机会。陆少爷视他为修行之路上的一块垫脚石，他又何尝不想，借此为跳板，窥见那真正的仙家气象？
只是当下，自己那伪灵根的资质，周长老当初能传下功法让自己修炼，已是万幸，杨烬两世为人，也知道自己不能奢求太多。
想到这里，杨烬望向丹房方向，想起了周长老昨日的交代——今日傍晚要再开炉，尝试炼制关乎其晋升的“凝元丹”。
杨烬不敢怠慢，快速地整理好药案，然后藏好陆管家给的灵石，胡乱塞了两口面饼填腹，便匆匆赶往丹房。
栖梧院丹房位于东侧，等杨烬到的时候，丹堂还空无一人，周长老未到，他便熟练的做起了些准备工作，架好丹炉，添好柴薪。
炼丹通常需要提前炮制好材料，例如今天炼制凝元丹，需要青玉参和云籽花，后者在药园便有种植，只是青玉参难找，此药只在灵气浓郁山谷石缝之间才能存活，并且年份需百年以上，才可以用来炼制凝元丹的药材。
周长老上月偶得一株，便存了心思炼丹，只是丹药难炼，灵药难得，周长老便将这一株青玉参分成了五份，这样可以尝试炼丹五次，但凡有一次成功，那么便可炼成凝元丹。
只是炼制凝元丹所需材料的药性，实在是难以掌控，前三次炼制，周长老和杨烬拼尽全力，都未能成功一次。
正当杨烬做炼丹前的准备时，周长老的身影已经出现在了丹房门口，一身着玄青道袍，银发长须，手中握着一只木盒。
“药园里云籽花还有多少？”周长老缓缓开口道。
“禀长老！”杨烬恭谨说道，“药园里能用以炼药的云籽花还有十三株！”
“去取三株来。”
“是！”
药园位于丹房西北侧约两百步，里面种植着一些炼丹和治病的灵植，它们平时都由杨烬取寒潭之水浇灌，所以对这里的一草一木，杨烬都是无比熟悉。
而且得益于此，杨烬对灵植的脾性也是了如指掌。
轻车熟路取了云籽花后，周长老看了看杨烬，说道：
“练气三层了？什么时候的事？”
杨烬抱拳恭谨说道：“弟子侥幸，在三天前突破！”
“很好！到了三层，力气足些，点火吧。”
杨烬便如之前一样，先点燃了炼丹炉下面的柴薪，然后取出云籽花开始炮制，手法娴熟地处理起云籽花：去筋留叶，以叶裹籽，置于竹篮内，恭敬呈上。
而此时周长老正闭目养神。
待得薪火微燃，杨烬便取来那把白色五寸大的羽扇，深呼一口气，奋力一扇。
这把羽扇，也不知道是用哪种仙禽的羽毛做的，质地轻盈，但是一旦用来扇火，需数百斤气力才能扇的动。
杨烬如今已到练气三层，扇动起来，也是颇为吃力。
连续扇动七下之后，薪火以可见的速度迅速起势，火光照亮了整个丹房，热浪翻涌。
这时候，已不需要再扇了，杨烬擦了擦额头的汗，深吸一口气，开始调息运气。
待得薪火起势之时，周长老缓缓睁开眼睛。
随后一掌拍向炼丹炉，周长老的法力激荡，在丹炉周边飞舞。
杨烬此时凝神观察，一丝也不敢懈怠。
等到丹炉内法力均衡之后，周长老凝神运气，指诀变幻，两枚符箓凭空生出，分别将木盒里的青玉参和花籽包裹住，缓缓飞入丹炉中。
炼丹所需的药材，大多脆弱娇嫩，如果直接扔进炼丹炉，则下一刻便会烧成灰烬。
所以，一般需要炼丹口诀，以符箓包裹药材，在丹炉里缓缓炼化，将药性激发出来，所以这就对修为法力，以及火候的控制，有极为严苛的要求。
杨烬看的心潮澎湃，自己对药性、火候等早已经熟稔，炼丹过程也心里了然，而周长老所凝练的炼丹符箓以及口诀，正是他目前唯一缺少并且迫切需要的，若能学会，则可以自己单独炼丹，修炼时佐以丹药，那么修为才有希望能快速提升。
而此时，周长老掐诀不停，不断的有凝练出的符箓飞进丹炉里。
“丹炉里的丹药已经初步形成了吧！”
正当杨烬全神贯注之时！
突然，识海之内，有异动传来！
杨烬有些疑惑，随后运转真气，神识潜入识海。
只见这盏青铜古灯，其灯焰突然亮起，而灯座下的金砂，竟然少了一粒。
而升起的橙黄色灯焰中，显现一副画面：
只见一株参状药材，正在和几朵花片花籽融合，而药材的周围，则有符箓包裹。
“这不是青玉参和云籽花吗！！”
“这灯焰显现的，难道是炼丹炉内的场景？”
突然，只听的一声大喝：“愣着干什么！扇火！”
杨烬猛然回神，抓起羽扇便配合周长老炼丹扇火。
大约半个时辰之后。
此时周长老已经面色微红，真气不稳，而杨烬更是全身冒汗，腰酸手疼，大口大口的喘着气，手上却丝毫不敢停下。
只因为现在是丹炉内成丹的关键时期，若是这一炉丹药被自己耽误了，恐怕根本无法承受周长老的怒火。
而就在此时，识海之内，青铜古灯的灯焰仍然闪烁着，灯焰中心的丹炉画面，其丹药已大致成型，杨烬定睛看去，只见快成型的丹药，似有极细的黑线萦绕，似有似无，忽隐忽现。
过了一刻钟之后，周长老大喝一声，手一挥，丹炉的盖子起，一粒丹药从丹炉内飞出来。
周长老随手一抓，只见这丹药通体漆黑，有焦味！
显然，这一炉丹，又炼废了。
第四次炼凝元丹，失败！
“不可能……这绝不可能！”
周长老面色铁青，死死盯着那团焦黑的残渣，眼中满是无法置信。
杨烬屏息静立在一旁，大气都不敢喘一声。
周长老从怀里取出那本不知道已翻看多少遍的《百草丹经》，反复核对凝元丹每一个炼制的步骤。
他眉头越皱越紧，口中念念有词，可任凭他如何推演整个炼丹过程，也不知道哪一步没有做对，终是颓然长叹。
“唉……”
杨烬见他这般模样，有些于心不忍，正想要上前宽慰两句，只见周长老便把视若珍宝的《百草丹经》塞进自己怀里。
“你......也看看吧！”
说罢，便萧索转身离去，头也不回。
杨烬看看手里的丹经，又看看长老远去的背影，眉头紧蹙。
心想道：“凝元丹对周长老如此重要，接连多次炼制失败，定是卡在了某个重要的关窍上。”
想到这里，当即翻开《百草丹经》，很快翻了几页之后，“凝元丹方”四个古朴大字出现在眼前，这也是他第一次看见此丹完整的炼制方法。
杨烬收敛心神，逐字逐句地读了起来：
“先以真火空炉运转三转，祛尽炉中杂气......”
“见炉内青白二气交缠，如云龙相戏，则药力始合。后撤去一符，复以文火温养”
杨烬猛地一震！
“见炉内青白二气交缠，后撤去一符，复以文火温养”
记得在炼丹的时候，自己识海之内的青铜古灯，将炉内的情形照的清清楚楚，杨烬想起周长老并没有在二气交缠时撤去一符，而是很早就撤去此符了。
杨烬又想起当时当时快成丹的时候，宝丹周围黑气萦绕的情形，随后，快步走向丹炉旁！
丹炉余热未尽，杨烬仔细地观看丹炉里的药渣和丹灰。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毫厘之差，谬以千里！”
问题找到了！原来凝元丹的关键是火候和撤符的时机！
杨烬满脸欣喜，抬头望天，此时正值黑夜，月朗星稀。
“只是，现在这么晚了，该如何将这个信息告知周长老？”
杨烬思忖片刻，取了纸和笔，在月辉之下，写了几行小字。
随后，便开始整理丹房，清理丹灰，拖着疲惫之躯，直到深夜方归。
………
次日清晨，雾气还没有散去。
周长老推开房门，一股清冷的空气迎面而来，正想要如往常那般，前往丹房修炼静坐，脚尖却触到一物。
他低头看去，只见一张折叠齐整的素纸，静静躺在门槛之下。
周长老俯身拾起，带着几分疑惑展开纸条，目光扫过纸上面那几行略显青涩的字迹。
起初神色尚属平静，随机，他瞳孔骤然一缩，捏着纸条的手指不由自主地收紧。
“我炼制凝元丹失败的关键，居然是在这里？！”
他猛地抬头，望向道院东南角——那排低矮、安静的杂役房，正是杨烬所在的方向。
脸上露出震惊、恍然、以及一丝难以置信的神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