跳到正文
SpruceNovel
封面加载中…
小说

怒火中烧

共 7 章

故事聚焦于一个名叫张端轩的普通青年,他在一家官僚气息浓厚的外包公司担任技术员,日复一日地忍受着无意义的工作、领导的欺压(连名字都被屡屡叫错)、同事的倾轧以及经济的窘迫。在这个异常酷热的八月,空调失灵、家电接连损坏,物理上的闷热与他内心积压的无名之火相互催化。他唯一的室友柳杰,一个神秘而尖锐的观察者,不断挑衅和引导他去正视并拥抱自己的愤怒。随着一桩突如其来的公交车谋杀案闯入视野,以及被公司无情裁员成为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张端轩发现自己所有的顺从与忍耐换来的只是彻底的否定。他像一支被遗忘在高温中的水银体温计,内部的毒性(愤怒)不断升温,直至达到爆裂的临界点。故事最终走向一个令人窒息的结局:在八月二十四日清晨,张端轩独自一个人走向那座象征城市繁华与压迫的湖江国际会展中心。这是一场被逼入绝境的个体,对吞噬他的系统发起的绝望而轰烈的审判。

正在阅读 · 第7章

第7章

社会一直都这么运行的,只要你想,你可以永远不屈服任何人和事;只要每个人想,他们也都可以永远不屈服任何人和事。最大的代价和惩罚就是生命,也只有生命了,没有更多的了。

八月二十三日,这一天是星期天。张端轩醒了,不是闹钟和生物钟,不是声响动静,张端轩被阳光叫醒的,当太阳才露头出来,张端轩就知道差不多可以醒了。张端轩一晚上没睡,或者说没有睡着,没有真正的意识断联那样深度的睡眠。倒不是兴奋,而是他始终在床上翻来覆去的,一闭眼就有千万个想法和提问在他脑海里,比前几天晚上的情况还严重一点,一整晚,这些想法和提问以及一些从未有过的奇异思考就在脑海里乱窜,而到了早上,张端轩起来的时候,这些想法像是从来都没存在过一样,张端轩一样都想不起来了,他记得之前看过的那些科普短视频,说睡觉能清理大脑里产生的垃圾,他觉得自己大脑里现在已经是一个巨大的垃圾堆了。

当张端轩洗漱完之后,他又没有这种感觉了,他觉得自己清醒无比,比那些睡足了时间起来的早上还要清醒,一点都不犯困,他今天早上有大把时间吃早饭洗漱,然后再磨磨蹭蹭的去公司都来得及,时间还充足,特别是在这个周日的早上。

张端轩穿过走廊来到了客厅,他看见柳杰的房门半掩着,他过去敲了敲门,无人回应,现在这个时间段柳杰不在家里。张端轩也没多想,继续去到客厅里,找来几个面包坐在沙发上干啃着。客厅里足够安静,现在只有张端轩一个人了。这种感觉对张端轩而言并不陌生,这是张端轩的常态。

张端轩继续一边刷着短视频一边继续啃着手中的面包,他聚精会神的看着一条视频,是湖江气象发布的一条视频,没有什么画面只是一篇文字,写着强对流天气预警,预计二十四小时内会有强对流天气,什么雷电啊冰雹大风大雨这些。张端轩点开了手机里的天气预报,最高气温四十三度!张端轩这辈子没在天气预报上见过这么高的数字,他不会调整华氏度,这是一方面;另一方面是温度确实太高了。而明天的天气,显示着几个张端轩没见过的小符号,温度下还写着高温橙色预警和对流天气预警,不过好在,好在明天之后气温会有显著的下降,至少能回到三十开头。

张端轩继续刷着短视频,下一条是关于高温的,气象台和网络上那些不知道是不是真的专家们说这是近几十年来最高的气温。“这句话我也能说,我还能为这个结论负责。”张端轩对着手机的声音回应着。之后专家们又解释为什么会这样。这一段张端轩没办法反驳了,他讲不出来。再往下一条,还是高温,是某个网友发的路面气温测试,之后好几条视频,来自不同地方的不同的人在证实这个结论:今年夏天是近几十年来最热的夏天。

张端轩望向外面,太阳已经到了让张端轩刺眼的位置了,气温还没有完全升高。再过一会儿就热了,张端轩这么想着,准备出门,今天时间还充足,张端轩准备顺路去把垃圾一起扔掉,之前他总是选择晚上去丢垃圾,最近一段时间完全打乱了他扔垃圾的生物钟。

厨房里正堆积了几个小纸箱子,是张端轩那晚上看见的快递盒子其中的几个,应该是柳杰拆了快递之后放在这里的。

厨房里一眼望去,做饭的东西都齐全,实际上有些太齐全了。齐全到很多东西张端轩都是第一次见,他确信厨房里以前连把刀都没有,只有几个不锈钢小碗。现在的厨房有一整套刀具甚至还有一把加重加厚的砍骨刀,除此之外还有一些张端轩笃定不是厨房里该有的刀子,完全是为了一些其他目的而生的刀子,甚至于还有把水果刀,刀柄用白色塑料包着,还有个像蜘蛛一样的标志在把手上。

桌子上还放了两个高压锅以及几个圆柱形的铁罐。张端轩没注意到的是,厨房里没有菜板。

张端轩猜测应该是柳杰买的,只能是柳杰买的,张端轩没有猜测了,家里不是我就是他,总不能小偷来扶贫送这些东西的。“要搬走了为什么要买这么多东西。这些东西不知道柳杰带不带走了。”“我也应该学学做菜的。”张端轩这么想着。两个人平时不做饭,不会做也做不好,而且还浪费了来之不易的休息时间。“新时代的单身年轻人基本上都这样。”每次有人问起张端轩在家做不做饭,张端轩都是这么回答。“点外卖又不丢人。”

唯一用得到的冰箱还是坏的,那个坏了的冰箱正大开着门,里面空空荡荡的,只有之前的那个体温计,张端轩顺手把体温计放到了客厅桌子上。

张端轩带着这些盒子和家里的垃圾袋出了门,不算特别顺路的先去小区的集中处理垃圾的地方丢了垃圾再出小区门口去赶公交。

去赶公交的路上,张端轩走得并不快但还是一直往外流汗,夏天就是这样,稍微动一下就能热起来,今天对于张端轩更不一样,张端轩流的汗比平时匆忙赶路小跑的时候流的汗还多一些。

张端轩赶上了公交,公交上空位置足够多,今天是周日,现在又已经日上三竿,没什么人坐公交了。张端轩赶到公司的时候,楼下空空荡荡,没有往天那种人来人往的感觉,张端轩上到了公司里,东西都早已收得差不多,吕总的办公室门紧闭着。张端轩看着时间,刚好差不多,想着这一次也有可能是最后一次见吕总,再加上他自己上午也还有事情要做,他打算上午看能不能找个朋友一起打打游戏。

张端轩扯了扯衣服,擦了擦裤子,鞋子他没管了,他觉得鞋子不脏,但是擦鞋子会搞得身上很脏,他挺直了胸膛,连带着他腰椎也直挺挺的立着,足够郑重其事的平复了心情,他用手背面的指骨关节处轻敲了敲门,没有一丝回应。张端轩再次用手指骨的整个背面敲了敲门,还是没有一丝回应。张端轩站着思考着,是不是自己力度太小了。心一横,将手握成拳头,用手指骨的正面,敲了敲门,一边敲一边叫着吕总的名字,这下子张端轩确定只要里面有人就一定能听见的,于是张端轩又在门口安静的等着。又是几分钟过去,张端轩等不住了,于是俯身隔着门听了听,一丁点声音都没有。

张端轩握住了门把手,准备开门进去看看,一扭动他才发现,门是锁着的。现在时间已经过了十点。已经接近十点二十了。“可能还没来。”张端轩这么想着,只能是这个原因。

张端轩找了个椅子坐着,又点开了手机看着。这次他的微信不是一条消息都没有了,五条消息和两个电话,全是吕总发来的。

消息简短干练,领导气质凸显,就几个字:人在哪里。

任何一个人可以随意打骂处理或惩罚另一个人,而另一个人因为生活或是生命的原因不会逃离改变这种情况,那任何人都可以有领导气质,迟早的事情,这也是张端轩自认为精华实则是糟粕都算不上的无意义结论。

张端轩现在反应过来了,今天应该是去新公司的地址。

张端轩想到了另一件事情:如果吕总是在新公司的位置等张端轩,那么可以确定张端轩以后还能看见吕总,很多次,反正这一次一定不是最后一次。

张端轩一边下楼,一边给吕总回了消息:不好意思吕总,我走错地址了,马上就来。

吕总的回复没有张端轩想象中那样怒火中烧:好,我在二十二楼等你。

张端轩心里窃喜,没有平时的责骂或是阴阳怪气的反问,还真是人之将走,其言也善。“好人呐。”

张端轩又下了楼,这下没那么多时间了,张端轩直接打了个车过去。

不知道是出于自身对于遵守时间观念的责任感还是因为吕总这两天的异于平常的轻声细语,在打车过去的路上,张端轩觉得心里还有些愧疚,让吕总等这么久,他又思考着要不要送点什么东西给吕总,他觉得这样子最后也能给吕总留下个好印象:自己很懂这些规矩。

张端轩打算到时候进去了吕总办公室仔细看看,看看吕总有些什么东西可以换的,或者缺的,他到时候就去买个什么给吕总,这么做既是真情也有实意,当然实意要占的多一点。

“要买一个不那么贵重但又能显出自己真心的东西。”张端轩这么想着。

虽然今天星期天,路上没平时那么堵车。但张端轩走到湖江国际会展中心的楼下时也已经是十点半了,他也没想到自己有一天能让吕总等自己等半个小时,有什么事情从来都是他们等吕总。

张端轩面前就是湖江市新修成的湖江国际会展中心,接近三百米的高度在湖江市里绝对算得上是摩天大楼,张端轩记不得了这两栋楼修了多久,就好像张端轩搬到城北这边来之后,第一次意识到对面有这么两栋高楼的时候,这两栋楼就已经是这个样子了。

湖江国际会展中心是湖江市城北的脸面,两栋楼的外墙都修成了崭新的玻璃外墙,作为写字楼来看绝对足够高大上,也足够赏心悦目。在距离大楼顶端四分之三的地方,两栋楼由一座同样满是玻璃的空中桥梁通道连接起来。湖江市的政府也进行了大规模的招商,过不了多久这两栋楼里迟早会住满,会有许许多多像张端轩这样的人进去为湖江的经济做贡献或是假装做贡献。张端轩他们公司作为一个做图书馆系统的公司,现在看来差不多可以算是最早搬进来的,后续总公司也可能要搬过来。

张端轩进了大楼,上了电梯,还没有到二十二楼,进电梯就已经足够让张端轩惊讶了,这部电梯比起之前公司的老电梯要好得多,足够宽敞足够稳定更没有什么异味,当然了之前公司的电梯缺点还不止这些,只是张端轩一时半会想不全了。

到了二十二楼,电梯开门,张端轩踏出了在这栋宏伟高档的建筑的第一步。张端轩环视着周围的一切。

“大”这就是张端轩的第一印象,这个空间太宽敞了,比之前公司的环境要大太多。第二个感觉就是“新”,一切都是新的,都有些太新了。张端轩打开电梯门就直接进了一个大厅,整个大厅新到还没装修完,大厅两边只有稀松的几张桌子和像用来凑数的几张椅子,再往里就是一条走廊,两边也都是隔间的办公室,这些办公室里连桌椅都还没有。走廊尽头还有一扇棕黑色的门,现在这个时间段,阳光正斜着从大楼的左面射进来,刚好照射到这扇门上,显出这扇门足够明亮。充满希望的阳光,充满希望的门,张端轩估计这就是吕总的办公室门了。比起之前公司里吕总的办公室门,那道阴暗、显得有层重灰以及门的左上沿差不多是头的位置的两道不知年月的刀痕。现在这一切就好得多了。

大厅里足够凉爽,中央空调正在运作,微风一阵阵的扫在张端轩身上,也不像之前单位里的空调,一阵阵像南极的冷风一样,肉眼可见的冷雾像冰冻超市的生鲜一样冰冻他们。

再往大厅里的落地窗望去,这里是湖江城北的最高点,今天天气也特别好,一眼望去可以一直望到湖江市的城南去,整个湖江大半都一览无遗。

“等到了秋季春季,出太阳的天气,起点微风看着风景,心旷神怡。”“换个环境还确实是好啊。”张端轩心里这么想着。“这种环境才是让人敞开心扉,工作也要开心点的地方,也难怪今天吕总没骂人了。”

“这种环境里上班,真要是被喊去吕总办公室心情也好点,别说挨骂,挨打也忍了。”

在二十二楼外面的大厅里,也并非只有张端轩一个人,还有好几个人坐在外面,张端轩都不认识。他们有些低着头看着手机,有些人则是在对着电脑敲着键盘。

“应该这些就是总公司里的了。”张端轩猜测着,“还是我们好点,不至于今天都要加班。”张端轩暗自庆幸着。

张端轩走进大厅,有一两个人抬起头来看着张端轩,刚想问张端轩是来干嘛的。张端轩主动的上前应答自己是吕总叫自己来找他的。

张端轩终于又到了吕总的办公室门口,这次是真的吕总所在的办公室门口。

张端轩再次扯了扯身上这件短袖的下摆,让他尽量舒展,擦了擦这条穿了快五年的西裤上的刚才上下车蹭到的灰印,他还是没管鞋子,好在地板也不是很干净,还残留着装修完的余灰,张端轩才没有踩出颜色强烈反差的脚印出来。他再次挺直了胸膛,连带着他的腰椎一道,站的足够板正。伸出手准备再次轻轻敲门。

这时候门突然开了,吕总正端着水杯打开门准备出来,两人终于相遇了,在十点三十七分,在湖江会展中心的二十二楼,张端轩见到了吕总。

“吕总!”张端轩脸上挂着谄媚的笑,他没这么笑过,但他知道应该怎么笑。张端轩知道,笑容这些小细节不用怎么教,看也看会了。

张端轩继续带着这种谄媚略带歉意的微笑说着。“今早上走错地方了,不好意思吕总,我昨天也忘记多问两句了。”“我本来九点多就到了,结果反而让您等了半个小时多,整到现在。”

吕总反而平淡。“我也才到不久。”吕总接着就把张端轩带到了隔壁的房间里,让张端轩在房间里坐一会,一会就在这个房间里开会。

“开会?”张端轩还有些疑惑,“未免有些太,太小题大作了。”

张端轩进了房间里,这时张端轩才发现并不是所有房间都还是空空荡荡,这个房间里已经有了一张足够长的会议桌和几张像模像样的椅子。除此之外,房间里还已经坐了两个人,一男一女。

张端轩轻微的鞠躬点头示意之后,找了一个位子坐在这一男一女这边,但被对方喊停了。

“你坐那边吧,对面就行,方便一会吕总讲事情。”说话的男人脸上带着和善亲切的微笑。张端轩照做了。

“我不是来开会的,我是被开会的。”张端轩想着。

没几分钟,吕总端着自己的水杯进来了,除此之外吕总还叫了一个人进来。

张端轩的注意力全在吕总的水杯上,他看着这个水杯,不算破旧,他在思考要不要给吕总买个杯子,因为到现在为止他只看见吕总手上这个杯子,而且按照现在的情况估计一会讲完就结束了,自己没机会进吕总办公室去帮他查漏补缺了,但他不知道现在吕总手上这个杯子价格,这个杯子没什么标识或者标志,看起来也还不算旧。

“万一买的没现在他用这个贵呢?”“万一他这个杯子才用不久呢?”“万一他现在这个杯子有特殊意义呢?那我要给他买一个,不更特殊?”.......

到吕总坐下,张端轩停止了脑海里关于杯子的大部分思考,继续保持着自己的微笑。

吕总坐在了桌子的另一边,正对着张端轩。他打开了水杯,热气一股股的往上飘着,吕总拿起了几份文件正看着。看了许久,终于说话了。

“张瑞轩。”说完就是一阵停顿,张端轩看有些冷场,于是应了一声。

“嗯,吕总。”他不可能这个时候去纠正这些话的,反正以后也不会经常听到了,就当将就一下吕总了。

“你来公司也有这么久了吧。”

“是,吕总,我来了四五年了已经。”张端轩脸上堆笑,尽力的做到事事有回应。张端轩也意识到今天这个会有些不正常。“搞不好今天还有意外惊喜。”张端轩的笑容愈发的真诚。

“是毕业就在湖江这边吗?”吕总接着问道。

“是,吕总,毕业我就在咱们公司了。”

“在湖江这边住哪个地方,买了房子还是租房子?”

“我住花城苑小区,离咱们公司近,我租的房子吕总。”

吕总继续看着资料微点了点头。“嗯,平时上班这些感觉怎么样,工作感觉怎么样?”

“都还行吕总。”张端轩觉得这个问题像个陷阱,回答得小心翼翼。“咱们公司氛围这些都挺好的,工作内容也还行,挺舒服的。”张端轩说完就有些后悔,也许该说得辛苦劳累一点,万一到时候再加点工作上来就不好了。

“行。”吕总应了一声。之后吕总又是继续和张端轩拉些家常,问了张端轩的家庭情况和张端轩的一些个人情况。

“啧。”吕总的表情像是有些为难,进了这间会议室已经五分钟了,现在又是一阵冷场。

吕总终于放下了手中的文件。“时间也不早了,这样我们就长话短说吧,其实今天叫你来是有其他的事情要提前告知你一下。”

吕总接着说到,“前几天的会议上我其实就提到了这个事情,然后就这件事情呢,我也作了一份文字报告报给了总公司,因为今年的业绩和行情确实不容乐观。”

张端轩每个字都听着,听到这里的时候他明显感觉自己心跳有些加速了。

“除此之外呢,因为公司今年大的战略上与总公司的相辅相成,配合总公司的一些业务升级和配套,加上咱们今年这个搬到了这边来与总公司的业务进行融合.......”

一大堆的废话冲击着张端轩的耳朵。

“我们几个领导前几天开会也都有商议过,最后呢由总公司拍板,对我们实施的开源节流的具体方案呢表示了赞同。对于人员的精简和公司事务以及运行模式的调整的整个大方略表示支持。然后今天因为刚好搬家,咱们总公司这边人事部门的领导也在,还有咱们财务这边的同事.......”

接近中午的十一点半,太阳正慢慢向正中的天空攀登,光线已经调整了方向,体温计被阳光直射着,水银柱被缓慢加热,一步一步的往顶上爬去。

“总而言之就是,张瑞轩,我们可能需要终止掉和你的劳动合同关系”这就是最终的结论,这就是吕总想说的。没别的意思了。吕总说完了这句话,他没有如释重负,他本身就没有什么重负。

在这句话之后的一秒钟之内,张端轩就像踩空了东西一样,心里猛地惊了一下,之后不安和焦躁占据他的全部大脑,就像大难临头的感觉一样,没办法了,自己没办法逃离这个场景也没办法逃离这个现实。

下一秒,张端轩感觉自己像是被抽离了身体,他像一个旁观者一样,像是有其他人在操纵着他一样,他站在那个还坐在椅子上的“张端轩”身旁,椅子上这个“张端轩”嘴唇动着,像是在讲什么,他突然意识到自己才是张端轩,自己才是这个身体的唯一主人,于是他又回到了张端轩的身体里了。这不是第一次,但这种感觉也没那么频繁,从小到大,如果张端轩认认真真计数的话,这个数字也不会太大。张端轩没计过数,甚至于发生这类事情的情形张端轩都忘记了,他不记得自己以前是怎么度过的。

张端轩还坐在桌子这边,另一边的吕总还在不停的说着,张端轩一个字都没听进去,他只是继续盯着吕总的茶杯。

“这个杯子真光滑,盖上盖子严丝合缝的,真合适。”张端轩盯着杯子完全陷入了自己的思考中。

“我也知道,张瑞轩!”吕总正了正语气,“你说的情况我理解,是有些突然,但总公司那边对于这个补偿方面绝对会按照合同来。你也不用太担心。今天正好总公司人事部门和财务部门的都在。”

吕总继续用一种关爱和善的语气说,“当然了,你来公司这么多年了,我对你印象还比较深,也知道你的贡献和付出。其实我们作出这种决定也是综合多方面因素的,这是个非常难取舍的决定。”吕总换上了标准的彰显遗憾的表情。“其他事情有我个人层面、公司层面能帮上忙的,你可以说,我们肯定会伸出这个援手。”

张端轩回过神来了,他终于坐在二十二楼的会议室椅子上接受了这一切,一切都是真实的,没有半点虚假。他希望自己刚才没有失态,更希望之后不要失态。

“张瑞轩,你自己还有什么意见吗。”

张端轩摇了摇头。“没有,吕总。”张端轩没看水杯了,他看着桌面回答道。

“行,这个相关的文件和合同都拟好了的,然后财务那边今天刚好就可以结算了。”吕总又关心道,“你可以今天就开始收东西,楼下的大门密码我一会给你一个,你自己进来收拾就行,明天周一上班再收的话同事们看见了,我估计你自己心里也不好受。”“正好,今天刚好东西打包好了,你可以先把大的东西搬回家,这个地方打车也方便......”

“嗯。”张端轩可以自由一点回复了,他以前从没这么简单的回复过吕总。

“来,张端轩,这个是我们人事这边的,来这个地方签字。”吕总旁边的一个女的说着递给了张端轩一份文件。

“张端轩?不是张瑞轩吗?”吕总有些诧异,他接过了文件,仔细的看了又看,他想着这些东西可马虎不得,看了又看。“诶,还真是张端轩,哎呀我这个眼睛,确实该找个时候休息一下了,哈哈哈哈哈。”吕总说着和身边的同事打了个哈哈,用他自认为带着歉意的笑着。

张端轩以为自己还足够平静,没有什么失态。他接过那一堆文件,从上往下看了一遍,然后拿着笔准备签字。

握着笔的手持续的抖动着,颤颤巍巍的写完了名字。张端轩签下了到现在为止最丑的一次签名,一次本来不应该签的名。

会议室的人逐渐散去了,张端轩自己都不知道有些人什么时候走的,会议室里还剩了一个人,他告诉张端轩可以去收东西了,如果还有什么事情可以联系他,他给了张端轩自己的电话,让张端轩有事打电话,又告诉张端轩他们昨天运来的东西还在楼下二十楼,他们公司整体就在楼下二十楼,这里二十二楼是总公司的办公地。

“好。”张端轩面无表情的回了句。

张端轩走出了大厅,没有人关注他,他们继续去干自己的活了。吕总不知道什么时候发给他微信一条信息,一串数字,这就是楼下大门的密码。

张端轩脸上显出了疲劳,他进了电梯,他不知道自己何去何从,他没有按下二十楼的电梯按钮而是鬼使神差的按下了九十楼的按键,这是电梯上显示的顶楼,电梯也遵循使命的把张端轩带到了九十楼。

湖江会展中心的九十楼。如果说二十二楼还算得上某种简约风的装修风格,九十楼则是完全没有装修,甚至部分墙都还没有刷。

风景真好,比二十二楼还好。但张端轩不想待在九十楼,他想去顶楼,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想去顶楼,就像两个想法在抢占大脑的控制权一样,最终不想去顶楼的想法获胜,因为他去不了顶楼,门是锁着的。

九十楼没其他人,现在只有张端轩在,九十楼的窗户还只是普通的透光窗户,阳光晒进九十楼的空间里,室内的温度升得很快。张端轩抚摸着九十楼的墙壁和窗户,最终他找了个面对着窗户的柱子靠着坐了下来。

“真高。”张端轩感慨道,他现在想起为什么自己要去顶楼了,他也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来到九十楼了,他有些不想承认但确实如此:他当时想跳楼,用自杀威胁或者用自杀来攻击吕总或者这个公司。他觉得自己不应该有这种消极且无用的方法,但就在刚才有那么一刻或是几刻,他确实有这个想法。现在高度差不多接近三百米,跳下去只会有一个结果,必死无疑。他又想起之前那个同事的话:公之于众的自杀最终会变成悲剧或者闹剧。张端轩补上了下一句:不公至于众的自杀屁用没有,没人知道,最终会变成不存在的事情。

张端轩在上了九十楼之后就没有这个想法了,一丁点都没有。这也是因为多方面的因素:一方面是他想起了之前同事的话,如果跳楼自杀能达到目的那湖江跳楼自杀事件发生的频率快接近新闻联播了,但张端轩从没看见过;还有一方面是这里接近三百米的高度,他讲什么楼下的人都听不到的,没人知道发生了什么,他的以死相搏变成了自娱自乐;最重要也最关键的一点,九十楼窗户封死了的,不用想,以下的楼层也基本如此。一个能塞进张端轩的口子都没有。

“真高!真好。”张端轩顺着正前方继续望着,往左一点看去,正好能看见租的房子所在的小区,花城苑。从九十楼望去,自己租住的那栋最高二十七层的楼房也显得矮小了。

在这个高度,张端轩看什么都是俯视,他可以看见一些其他的景色,一些有些人一辈子都无法看到的景色,他才发现湖江市也并不全是平原,在目光的极处也有高山,虽然地图和各种知识载体都告诉了张端轩这一事实,但自己亲眼所见始终还是不一样。这个高度平视过去,不会再有任何人造建筑来挡住了自己的视线。颇有些唯我独尊的感觉,张端轩很幸运,能够上到这里来,在没人的时候。

“真他妈的好。”张端轩这么想着。身体还靠在柱子旁。他突然想到,吕总他们如果一直没在二十楼看见自己,势必也会着急,他们肯定也会害怕自己在楼里出个什么意外,说不定到时候不用造什么势也能得到自己想要的结果。

于是张端轩继续靠在柱子边,他估摸着过一会就会有吕总的消息或者电话打来,自己只需要等着,要不了多久,他们看见二十楼迟迟没有人,肯定也会猜疑自己是不是想不开,至少到时候还可以谈谈。现在张端轩觉得自己已经完全可以应对刚才那种情况了,现在心里有了准备,不像刚才那么突然,如果现在的自己回到刚才的情景,说不定谈着谈着最后这件事会不了了之,至少也可以多谈点应有的补偿出来。

张端轩这么想着又换了个方向,依旧背靠着柱子坐着,他没意识到地上的灰已已经惹得身上到处都是了。他不知道自己朝向的是哪个方向,他拿出手机跟着地图转着向,一直到那个朝向他老家的方向。

在离他老家四百公里的地方,期间隔着山地丘陵地形的地方,他极目远眺,“不知道能不能看见老家和旁边的那座山。”

张端轩一直在上面坐了到了十二点多,张端轩估摸着差不多了,吕总也差不多要休息一会,就算不休息,吃饭的时间也差不多到了,吕总他们下楼的时候必然要顺路看看二十楼,再不济也会看看手机,被开除的人奇怪的安静,他总会想些什么要说的。

果不其然,他等到了吕总的信息。

“对了还有一件事情。”

张端轩连忙打开了微信。“还有转机?但这个开场不太对。”张端轩自言自语的期待着下一条消息。

“之前徐文说有个文件在你那里丢了,找到没有,那份文件找到了的话就自己处理了,徐文后面补了一份上来,你那儿找到了别自己留着哈。”

吕总又来了信息“还有记得关门哈。”

张端轩拿着手机低着头看着这条消息,看了许久,他终于又茫然的抬起头看了看四周,他眼眶里有些湿润。张端轩把手机放进了口袋里。

“别说挨骂,挨打也接受。”他想起了自己之前的这句话。“开除接不接受?”他自言自语道,接着又低下头苦笑了一声。“唉嗨。”

他这个时候才注意到自己身上分布着的灰尘斑点。“像一条斑点狗。”

“你为什么会想到斑点狗。”

“带斑点,动物,我只想得到斑点狗。”

“那倒也是,我也是只想得到这个,没有其他动物带斑点吧,我也不知道了。”

张端轩在自问自答。

在确认没有其他的消息之后,他选择坐电梯下去了,马上要到下午了,九十楼里面肯定会越来越热,万一中暑了还得去吃药这些。

张端轩直接下了楼,没有去二十楼取东西,太阳没那么强烈了,又来了几片云层暂时的挡住了太阳。张端轩眼睛有些红,他的眼眶储水效果出奇的好。他直接去赶了公交,此刻他只想快点回家去。

他目视着前方,太阳的光线有些耀眼,他感觉自己像走在一条金色的路上,实际上他走在盲道上。马路上传来了一阵汽车发动机的轰鸣声,一辆跑车,一辆他根本不知道名字和品牌但长相就足够彰显尊贵的跑车,张端轩停了下来,眼神呆滞的看着那辆车,以往他不会这么做,他觉得这么驻足观看很丢脸,但今天他不在意了。张端轩注视着,眼神也没有羡慕,红着的眼睛只是注视。

车主是一个小伙子,年纪应该没张端轩大。这辆车正停在路口等红灯,红灯结束的一瞬间,汽车再次发动暴躁的轰鸣,一下子冲了出去。

今天是周末,当然有跑车。张端轩拿起手机看了看几个卖车的软件,又看了看租车的软件,他看得出神,自己都不记得点了些什么东西。到路上一个车按响了喇叭张端轩才回过了神继续走着,走到了公交车站。

今天运气好,没等几分钟公交车就来了。

张端轩回到家的时候已经是快两点了,家里已经是完全空无一人了,柳杰房间的门大打开着,里面并不杂乱反而干干净净,只剩下几个纸箱子看着像装着东西没拿走。

除此之外,里面空空荡荡,里面连张床都没有。

张端轩没有去柳杰的房间,反而直接进了自己的房间里。太阳已经升到最高,房间里开了窗户也还是闷得很,张端轩关了窗户拉上了窗帘,关上了门打开了空调。空调却没有一丝凉风,张端轩又反复的按了几下遥控器还是没有反应,才修了不久的空调,他怀疑自己是不是被宰了,不过还好他之前有加了空调小哥的微信,于是联系了之前修空调的小哥,结论还好,张端轩并没有被宰。小哥告诉他因为温度太高,室内的这个小阳台只开了一个窗户,散热散不出去,空调年限又太久了,外机没法正常工作了。简而言之就是太热导致外机宕机了,需要等温度降一点空调才能工作了。张端轩没在管空调了,房间里一片寂静。

“哼。”像是鼻子出了口气一样,眼眶也停止了储水功能。张端轩哭了起来,他就坐在床边哭了起来,家里已经就他一个人了,从啜泣抽泣到嚎啕大哭,一直到哭得弯下了腰,一直到自己缓不过气来,一直到自己脑海里不再只有悲伤,开始有了思考,他说不出具体什么原因,原因太多了,他觉得自己此刻太累了,活得太累了,工作太累了,走路太累了,坐公交太累了,坐在床边也太累了。他觉得自己就像空调,自己还不如空调。

张端轩很久没这么哭过了,不是以天为单位,起码是以年为单位没这么哭过了。张端轩看短视频上说适当哭一哭对眼睛好,于是张端轩总想找一个契机、一个想法或是一个画面来刺激自己的泪腺,好好的哭一场,结果这么功利性的催泪往往适得其反,而自己手指的下一次划动也就可以打消这些烦恼和想法。今天不一样,不论是契机还是画面,今天都不止一个。

“为什么会这样?”

“本身就是这样。”

“有些突然。以后怎么办。”

“你还在想突不突然的问题?”

“我年龄不算大,做得也不差,为什么会是我?”

“这些话该他妈说的时候为什么不说?”

“为什么是我这样,为什么会这样?”张端轩没注意到自己念了出来。

嚎啕大哭变成了咬牙切齿。

下午两点半,太阳已经到了正中的天空上,体温计的水银柱也被激发到了四十二度,这已经是体温计的最高温度了。

在接近三点多的时候,张端轩靠着床头,注视着远方的湖江会展中心,他才回来的会展中心。张端轩靠着床边睡着了,哭泣之后总是睡得又快又好。

八月二十三日的下午五点半,张端轩醒了,他被玻璃破碎的声音惊醒了,声音不大,但玻璃破碎的声音足够独特同时也让张端轩感觉到未知的危险。

张端轩撑住床沿坐了起来,他做的第一件事没有去寻找这个玻璃破碎的声音源头,而是打开了手机看了看时间,已经五点三十二了,这是张端轩最近几年时间里睡得最久的午觉,因为最近几年他都没怎么睡过午觉,他早已经在日复一日的工作里戒掉了睡午觉这个习惯。

寝室里的窗帘还拉着,这时候窗帘下摆处一丝阳光都没有了,张端轩没注意到这些,继续看着手机。

张端轩又看了看微信和其他通知,并没有想象中的冷清,反而足够热闹,他被摘出了一些工作群聊,李微昊给自己发了几条信息,除此之外还有好几条通知全部都是天气预警,对强对流天气和雷暴大风的预警,五颜六色的预警。张端轩感觉自己有些反胃,看着手机屏幕的反光不禁干呕起来,他也没去看那些消息和通知,按下了待机键,把手机塞进了裤子口袋里。

张端轩又站起身来,干呕之后他感觉好多了,他又拉开了寝室的窗帘,打算打开窗户透透气,寝室里闷得不行,他觉得就是这个原因导致的反胃。张端轩打开窗帘才知道为什么手机上会有那么多的天气预警。

外面像是末日一样,虽然现在是五点多,但外面天空已经完全黑了下来,像是深夜十点的样子,路上的路灯和车辆尾灯都已经亮着了。天空上时不时的晃过一两道闪电,显出厚重而裂开的云层,雷声沉缓的闷响在更高的云层上,声音并不大,反而是外面持续刮着的狂风刮过张端轩寝室的窗户,透过缝隙发出的细而长的呼啸声音更大,风刮得他的窗户连带着旁边的框架都嗵嗵地作响,他觉得外面的风快要把这扇窗户扒下来了,张端轩决定不打算开窗户透气了。

“长时间的极端高温之后要注意强对流天气,当然是这种了。言之有理。”张端轩自言自语着,打开了门走到了客厅里,经过走廊时他看见柳杰的房门依然大开着。

“柳杰也搬走了,一个人了。”张端轩继续自己说着话走进了客厅。

“起来了?”柳杰正坐在客厅的红色沙发上,那个柳杰自己带来的沙发上。

张端轩并没有惊讶,他觉得自己掌握到一些眉目了,他感觉自己开始理解了。张端轩也看见了柳杰,柳腿上放着本书,脸上似笑非笑的表情,张端轩脸上带着愁容。

张端轩没有理柳杰,他以前从没这样过,他低头搜寻着,桌子上正摆着一个体温计,一端已经爆开了,散落了些许细小的玻璃碎片,桌上没有一点水银的痕迹,张端轩盯着破碎的体温计沉思着。

“我收拾了一下,温度太高,体温计坏了。”柳杰又说着。

张端轩听见这句话终于抬起了头,望了柳杰一眼,缓慢的朝着沙发坐了下去。

张端轩终于开口了。“我今天去了单位了,走错位置了,然后,然后我被开除了好像,好像是被开除了。”

“因为走错位置被开除吗。”柳杰像是知道一样,没有惊讶,反而故意和张端轩开了个玩笑。

“应该不是,我记不得原因了。”

“因为开源节流。”柳杰帮他回答了这个问题。

“对,因为开源节流。”张端轩回答着,“我做错了什么吗,没有做错吧?”

“我没有到非走不可的年纪,比我年纪大的也有好几个,我没有犯什么大错没搞出什么大问题,该做的我都认认真真的去做,为什么会这样?”

柳杰不说话,只是听着。

“从出生到现在,我都始终听从听从着他人的话去做事情,我以为只要按照他们每个人的要求做了,做对了做好了,我就高枕无忧,我就什么事都不用怕,坏事落不到我的头上,前二十二年里这一套百试百灵,而到今天,到今天为止,也就到今天为止了。我在公司干了快五年,五年时间我从毕业就在这里。五年时间!姓吕的始终叫不对我的名字,连今天都是,我来公司的第三年,姓吕的叫我干个活连名字都不知道,同时间来的其他人他多少都记得。做的事情转头就忘,犯的错误根深蒂固。”张端轩点了点头,可能就是这个原因。

“我干的一切最终都变成了别人履历的一部分,我勤勤恳恳干了五年,我做好了的工作成果最终只能变成一个新来不到五天的同事的鸿篇巨制的光辉履历的第一笔。逐渐的我什么都不是,我只是一颗垫脚石,连绊脚石都算不上。”张端轩眼神里逐渐充满愤怒。

柳杰继续听着,脸上也有了些微笑。“以前你也是这样吗,以前会不会好点?”

“没有,跟现在的唯一区别是那个时候是默默无闻的工作,现在是默默无闻的失业,这个才是我的现实,在我可见的未来和可悲的过去,都是这么个大概。”

柳杰脸上笑容更多了。“你应该知足,人家都说知足常乐。”

张端轩疑惑的盯着柳杰,“知足?我知足什么?难道我是贪得无厌吗,我得到过什么天降横财或是什么特别好的运气吗,从始至终我有经历人生的峰值吗?我怎么知足,我要去怨恨谁怪罪谁吗,我没有怨恨谁没有怪罪谁,我自己什么都受住了,天上哪怕真的哪一天掉个石碑下来砸我身上我也蹦不出什么花样来。我没那么多选择,我只能尽量的当个好人,对任何人都好的好人,幻想有一天,幻想有一天一切事情能如我所愿。”张端轩眼里全是怒火。”

“你之后打算怎么办?”

“再找个工作吧,只能这么做了。”张端轩也平淡了下来。“就只有这条路了,还能怎么办呢。”

柳杰又注视着张端轩的双眼,面带微笑,像是在期待张端轩和他的心照不宣。

外面开始下雨了,瓢泼大雨,闪电更加频繁,雷声也不再闷响在高云层上,转而变成了斩钉截铁一样迅速而炸裂的声音。

张端轩的手机发来了信息,是李微昊发的,写着李微昊自己的真情实感,对张端轩还是有些不舍。除此之外还有李微昊发来的图片,一些不应该发的图片。

图片上写着吕总在群里发的信息,要求大家换了新环境,要尽快适应尽心尽力、更上一个台阶的客套话,更发了几则新的通知:二十楼的门随时要记得关,不要像某些同事一样经常养成一些不良之风。张端轩今天没去过二十楼,但他知道这条是说的自己,今天只有他会去二十楼,不良之风张端轩。

另一个通知是:小任将会成为公司的新任副主管。意料之中,张端轩写的那份事迹算是非常之好,上了总公司的内部推文,没有被退回来还被大加赞赏。张端轩还能够进公司的内部宣传网页,找到了这份推文,他是想寻个乐子的,确实也寻到了乐子,文章开头写着编者徐文几个大字,张端轩没再看这些图片了,之后也都是些吕总之前开会谈过的事情。

张端轩谢过了李微昊,他挺感谢李微昊的,以后两人可能也永远不会再见了,这也是现实,他跟李微昊说“江湖再见”他觉得这句话有些俗但又恰到好处,他发过去之后李微昊没有回复他消息了。

张端轩又翻动着手机,他有很多事情要做,他要找工作,他要找人说这件事情,他要找人看能不能帮他寻个工作,他要找人谈谈这件事情,不论是说教安慰还是什么,他都需要。他还需要告诉他的父亲让他推迟来湖江的事情,他需要告诉自己以前的高中同学问问有没有好路子。事情太多,他一时不知道从哪里做起。

“从明天开始做起。”他这么想着。

他又点到了朋友圈,这像是他玩手机的预定流程一样,没有原因。

他看见了吕总的朋友圈:新环境新开始,大家辛苦多年,如今一起携手共进,加油!

之后有配一张图片,是公司的全部人员,背景就是湖江会展中心,金色阳光射在双子塔表面,所有人脸上都洋溢着笑容,一切都很圆满。在朋友圈下面,吕总还有一条回复,张端轩不知道是回复谁,但这条回复所有人都能看到:今天走了一个,结果我还把人家名字搞错了,而且搞错好几年了,简直不可思议哈哈哈,后面还跟着几个笑容和吃惊的表情。

在这之后还有一条吕总的回复:统一回复家人们,把瑞看成端了,念错了几年,这个字确实有点像,眼神不好了哈哈哈,还加上了几个不好意思的表情。

张端轩看着手机,眼神像尖刀一样聚焦在屏幕上,心里已经怒火中烧。

“江湖再见轩哥。”直到手机显示李微昊发回的消息张端轩才回过神,他最近老是走神发呆,这种情况越来越多了,他不知道怎么回事,但他又好像能感觉到原因所在。

张端轩又回到了李微昊的聊天界面,他不打算继续回了,李微昊则是还在打字。

“还有个事轩哥,我昨晚上问了我好几个朋友,有一个还是在公交公司的,他们说没有你说那个事情。轩哥,你是不是看电影看混了。”

八月二十三日下午的六点三十,外面还是狂风大作,天空像漏了个洞一样,雨水倾盆而下。张端轩坐在客厅里望着湖江会展中心,客厅里空空荡荡,只有张端轩一个人,张端轩坐在那个红色的沙发上,腿上放着一本书,电器制造方面的书。

他转过了头,不再望着窗外,自己和自己谈了起来。

“这个世界始终都有多出来的一种处理方式,对吧。”“我跟你说过了,就是这样。”

“我现在知道我要去做什么了。”

“清楚了?”

“从来没这么清楚过。”“我以前一直都兢兢业业。”

“你不是兢兢业业,你是软软弱弱,错把胆小当勤劳。”

“之后不会了。”

“你就不怕人家说你不过也是一个无病呻吟之人?”

“不怕。”张端轩正视着前方。“我不是无病呻吟之人,我是引导他们冲锋的号角。”

“你一直都这么想的吗?”张端轩又问到了柳杰,问到了自己的心。

“不是我一直这么想,是你一直这么想的。从你第一次看见我到现在,你始终是这么想的,你的一切冲动与愤怒都毫无保留变成了我的想法,我所思考的解决方案也就是你自己内心始终如一所推崇的方法,包括你在公交车上看到的,你只是不断地在逃避一些想法。但愤怒,愤怒的情绪无法逃避,之前是如此,现在更是如此。你希望有这么个人来帮你解决你心里一切的纠结和愤怒的源头,现在有这个机会了,不过是你自己而已。就这么做吧。”

“就这么做,对了,就这么做,能准备好吗?”

“我们已经准备好了。”柳杰又在沙发上了,盘着腿对张端轩说道。“做一件事情不需要太多的顾虑,至少这件不需要。”

“东西都备齐了。”

“这些东西不够。”柳杰说道。

“对,不止如此,我还需要一些其他的东西,至少一辆车是必须的。”张端轩看着柳杰,嘴角有些上扬。他打开了手机,点开了租车软件,他发现自己已经租好了一辆福特全顺的车。

“看来已经有了。”张端轩说道。

“你要当独行侠吗?”

“什么叫独行侠?”

“一个人做事就叫独行侠。”

“那我已经当独行侠二十七年了。”张端轩继续说着。

张端轩放下书,站起身离开了沙发,他眼神死死的注视着湖江会展中心。闪电更加频繁,从远方逐渐像是要劈到张端轩住的这栋楼来了,雷声也愈来愈大,声,一声声的响在张端轩的头顶。

就在这时,一道前所未有的亮度的闪电,劈中了湖江会展中心的顶楼,这一道闪电带来的雷声也响彻了整个湖江市的城北。

“一切会好的,都会好的。”张端轩脸上带着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