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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怒火中烧

共 7 章

故事聚焦于一个名叫张端轩的普通青年,他在一家官僚气息浓厚的外包公司担任技术员,日复一日地忍受着无意义的工作、领导的欺压(连名字都被屡屡叫错)、同事的倾轧以及经济的窘迫。在这个异常酷热的八月,空调失灵、家电接连损坏,物理上的闷热与他内心积压的无名之火相互催化。他唯一的室友柳杰,一个神秘而尖锐的观察者,不断挑衅和引导他去正视并拥抱自己的愤怒。随着一桩突如其来的公交车谋杀案闯入视野,以及被公司无情裁员成为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张端轩发现自己所有的顺从与忍耐换来的只是彻底的否定。他像一支被遗忘在高温中的水银体温计,内部的毒性(愤怒)不断升温,直至达到爆裂的临界点。故事最终走向一个令人窒息的结局:在八月二十四日清晨,张端轩独自一个人走向那座象征城市繁华与压迫的湖江国际会展中心。这是一场被逼入绝境的个体,对吞噬他的系统发起的绝望而轰烈的审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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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我们是被夹在中间的人,我们随波逐流的生活工作,我们怒火中烧。

八月十九日凌晨十二点,张端轩还在床上翻来覆去,灯关着但他睡不着。太热了。他说不清外面到底多少度也说不清房间里到底多少度,总之手机上显示的温度应该是可以安稳睡觉的。出于对电力系统和空调的完全信任,张端轩没有买风扇,可惜他对空调有些过于信任了,他现在找不到一个风扇来缓解这些涌过来的热气,实际上张端轩自己也清楚现在即使风扇吹起来也是热风,不会有一点缓解。

同样的因为空调的效果,张端轩也没有买凉席,他觉得吹着空调再铺层凉席是脱了裤子放屁,他不需要凉上加凉。

现在好了,他已经让背上的汗已经和背下的床单融在了一起,变成了他这辈子印象最深的胶水,他感觉自己与床单相连的部分都被粘住了,即使翻个身也感觉像有小手抓住他的每一寸皮肤挽留着他,不让他翻得那么顺心。

“我他妈的像躺在粘鼠板上。”这是张端轩自己后面对柳杰说的。

张端轩试过了各种方法,他打开窗户意图让外面的凉风吹进来,但无济于事,张端轩在每晚入睡吹习惯了空调之后,大自然的凉风对他来说是温热的,温热得刚刚好,吹在他的肚皮上让他更加心烦意乱。

在这种张端轩自己构筑的极端情况下,张端轩灵机一动想出了两个办法,一是现在去冲个凉然后再回来睡觉;二是去和柳杰睡。实际上可以选择的只有一个办法,张端轩不愿意在这种事情上去麻烦别人,倒不是他崇尚一切独立自主,他只是觉得要欠人情就应该欠一些关键的事情,欠在刀刃上,这件事不算刀刃。于是张端轩自己去冲了个凉,带着一身的水不擦干,意图用这一身水来对抗夜晚的温度,当他回到自己的寝室后,他终于感觉到了久违的凉意,大自然的风每一下吹过来都像刀子一样,如同刮痧一般把他身上的水珠刮走,刮走的同时把水珠裹挟着的体温热量一并带走,张端轩凉快下来了,他坐在床边感受着微风,他感觉很久没有这样去体会过这种刚好合适的微风了,冲个凉也刚好把他的困意冲走了,于是他放着音乐,望着窗户外面。

张端轩租住的楼层往外望去能够看到足够广阔的夜景,他住的房间正对面望去就是快要建好的湖江市国际会展中心,两栋高楼组成双子塔即将成为湖江市的新地标,这几天晚上张端轩回来的时候偶尔能看见两栋建筑打开了外墙的灯光和屏幕进行测试,但现在这个时间也已经关闭了,楼下的低矮楼房基本上都黑完了,这些房子里住的大多都是上了年纪的老人,可能在张端轩还在抢救冰箱的时候就已经睡了;再往外望去,街道上的商铺也关得差不多了,只剩下部分还在营业的店,店铺外的招牌灯光还在闪烁着;远方的高架桥上有稀稀落落的几辆车还在行驶着,向着不同的方向,他顺着方向看了几辆车一直到车子消失不见。

风一直吹着,他突然想起了自己的老家,倒不是因为他老家也有高架桥,实际上他老家不仅没高架桥,连他现在租住的这种小区,在他老家数量也不算多。张端轩的老家是一个小县城,位置在山里面,不是电视里那种的超级大山里面,而是在高度不高数量不少的群山里面,他想起每次回家时都会穿过好几个隧道,一进隧道就断网,耳膜还鼓鼓的响。他老家也不像别人一讲起山就自动联想的那种环境,县城里不会断网,同时也足够现代化。张端轩记得自己的家就在县城的一条主干道旁的小区里,从家里最大的窗户往外面望去就是从主干道另一个方向延伸出去的一条支路,沿着支路一直望过去就是山,一座大山,大山旁边是不断连绵的山。一到夏天要下暴雨的时候,天空变得泛黄,风雨的强烈程度就取决于天空的颜色深度,大雨下起来的时候,风也会一阵一阵的往屋里刮,这些凉风就像今晚上一样,但今晚上不会下雨。

他又想起小时候的夏天,每天都是大太阳天,但没今年这么热,下午的时候,空气因为高温变得翻滚波动起来,他就在窗户边透过空气去看山,山也在翻滚波动着。有一天他郑重的给他妈说山是活的。

“妈,山是活的。”他妈正在客厅里面和朋友打着麻将,头也没抬地问到“你是不是活的?”

“我是啊,妈。”

“那就行了,你是活的就行,我又不是山的妈。”

风继续吹着,张端轩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张端轩感冒了。

张端轩感觉上半夜自己还在浅睡眠的状态,越到后半夜身上越冷,而自己反而睡的越沉,他不停的做着梦,一环套一环,始终醒不过来,一直到闹钟把张端轩从一团混沌中拉了回来。

张端轩晃悠着起了床,他有些头晕。太阳还没有完全起来,手机上显示着今天的最高温四十一度。他仍旧按照他每日的安排去了厕所洗漱,当他到客厅的时候柳杰又已经坐在客厅里了。张端轩突然想起自己还从没有比柳杰起得早过,他觉得自己的头脑今天特别活跃,就像是平时那种接近喝醉了酒的状态。张端轩拖着步子进了客厅,向柳杰打了招呼。

“我感冒了。”

“不好意思,我确实不会修人,空调那件事我可以试试。”

“我只是说说。”张端轩知道柳杰在开玩笑,“家里还有药嘛,看!怎么样?这就是先见之明。”“欸,不对,我那晚上买的一大包药呢?”

柳杰默默的从客厅的一角里提出了张端轩买的一大袋子药放到了桌子上,张端轩翻找着口袋,柳杰继续吃着他的早饭。在一阵刺啦声之后,张端轩抬起头有些茫然了。

“我好像没买感冒药。”

“那你买了些什么药?嗯?”

张端轩都有些被自己气笑了,接着报出一长串名字“防中暑的这个,还有速效救心丸、藿香正气液、维生素C泡腾片,还有一大堆的外敷的药。”“你说外敷的药有没有治感冒的?”

“有,所有外敷的药都可以治感冒,不过要口服。”柳杰接着说道“你还真是有先见之明,什么药都买不买感冒药,是不是先见的太远了,你不可能已经订好自己的丧葬一条龙了吧。”

“算了,我看路上再去买吧。”张端轩没有生气,反而仔细看起了这些药的功效,试图找出一个可能能治感冒的药,在思索了一阵之后他扯开一瓶藿香正气液喝了又抓起几个面包准备走了。他认为这个能奏效同时也希望这个能奏效,他也不打算真的去买什么药了,他想靠着缘分看能不能在公司里找到一份感冒药。

张端轩在路上时收到了单位的群发信息,刘主管发的开会通知,全体会!所有人都要到!

群里各种各样的物品正回复着收到,体温计也回复了“收到。”

上午的九点四十五,公司准备开会。张端轩早已经到了单位,也问了李微昊有没有感冒药,还和李微昊已经开了会前预备会,张端轩大概知道是怎么回事了,新来的刘主管刘斌,他第一次知道刘主管的全名,想开个会认识一下人顺便有几项所谓的“改革”要宣布,李微昊觉得这不算好消息也不算坏消息,但张端轩知道,李微昊来的时间还不算长,对张端轩而言这些其实都算是坏消息的信号,好消息的事情一般是吕主管来开会,实际上好坏消息有时候都是吕主管开会,吕主管只开好消息的会和一些特别坏的消息的会,这两种会由他开让他的威望和在公司的地位倍增,其他的换几任主管开会都只会是坏消息,就算有好消息吕主管也会悄悄放风出来,不到开会的时候就基本上已经全员知道了。

会议室里,一排长桌拼接在一起形成更长的桌子,摆在了房间的正前方,刘主管和吕主管就坐在桌子后面;其他的桌子也拼接在一起,形成好几排,面对着第一排,就像学校的教室一样,刘主管和吕主管就像老师,张端轩和李微昊他们就像学生坐在了下面。

刘主管先是做了自我介绍“我叫刘斌,文武斌,大家可以叫我老刘,不用太拘束。”

张端轩微侧着身子对李微昊悄声说道“你觉得可以叫他老刘吗?”

“绝对不可以,你叫了的话他只会记得你,然后你的名字他只要一想起,就会想起一个街上的混混,抽起烟到他面前说:老崽子,我叫张端轩,给我记住喽,这种画面”

“但他说的可以。”

“这个就像钓鱼,这就是他扔出的钩子,一旦你咬住,他会牢牢记住你的名字的,哪怕有一天他得了老年痴呆症失去了所有记忆的时候他还会记得你叫你老刘这件事情的。”

刘主管接着说道“有些朋友说我是文武双全,文武双全其实说不上,但是呢你们要是工作生活上有了迷茫的有了问题的遇到困难的,都可以来找我谈谈嘛。”

李微昊接着说道“去吧,去了之后最多五个小时全湖江市都会知道的,他解决不了问题,他只会让别人盯好你不要被问题压出其他影响工作或者影响其他同事和他自己的毛病。”

再之后的内容也大都是刘主管的一些客套话,一些他自以为会鼓舞人心的话,在简要的认识了公司的全体能来开会的员工之后,面对着十个人,他开始讲起了一些实质性的内容。

“鉴于总公司最近董事会的要求。”“完全是因为我自己想做些成绩让你们每个人都记住我。”李微昊就这么翻译着刘主管的话顺便加上一些更为朴实的词句。

“为了更好彰显我们公司的服务性。”“准备好去给世界上所有找到我们公司的人磕头认错。”

“我们对于工作模式和工作时间有一些小调整。”“巨大调整!你们在我走之前走之后都会记得这一段时间,一直到你们有孙子的时候才有可能会忘记。”

“我们的外勤部门和技术部门今后也将开始定期试点的进行轮班制上班。”“我们公司并不完全独立存在的两个部门将开始无限期的进行轮班制上班,直到有更大的领导说这样做非常不好不人道。”

“上班时间也有一些小调整,我们将对标我们客服部门的上班时间。”“之前偶尔加班一两次的情况现在会变成常态,不要觉得奇怪,实际上之前只算是加班,现在起要准备好熬夜了。”

“当然了我知道大家可能有些怨言,但是我们打算把这两个部门合并到一起,这样人员很多,轮班还是比较轻松的。”“我知道咱们两个部门其实都是一套人在做,不过我算了下,算上任总儿子除外,你们九个人轮班也是完全没问题的。”

“李徽昊!你嘴巴一直在那里说什么!”这一句没有翻译了,这一句是双口主管说的。

“没什么吕总。”

“一会下来你再来和我说!”双口主管说完就面带歉意地微笑着让刘主管继续讲下去了。

接下来刘主管继续保持着先前的良好状态宣布了另一项重大的改革,公司的考核制度要变动一下,刘主管再次用各种积极向上向好的词汇讲解了改动考核制度的必要性和好处,之后又再用一大段他知道你根本不会认真听的话讲解了这次改革的具体内容和之后的考核制度如何运行,当然更强调了这份考核制度是他和吕主管以及上级开会共同商议的,吕主管提了很多建设性意见。

关于这个考核制度的详细描述张端轩一个字都没听懂,这项与他们下面干活的人最息息相关的制度改革,是他妈的公司领导和他们的领导开会商讨制定的,没有一点他们的意见。他打算再侧过头去问问李微昊怎么看这个事情的时候,李微昊已经撑着脑袋微眯着眼,他已经睡着了。

好在刘主管没有讲太久,差不多一个半小时左右刘主管就结束了这次的会议。张端轩又回到了自己的位子上,在自己的位子上时他就有种莫名的安全感,实际上他在任何自己熟知的地方都会有这种感觉。李微昊现在一定没这种安全感,他被吕主管喊去了办公室里。

办公室里吕主管正轻松地坐在椅子上,而李微昊则站在吕主管面前,双眼死盯住吕主管桌子上的一支笔,他用这种办法来缓释自己的情绪。吕主管这次倒也开门见山,直接问起李微昊开会到底在讲些什么,吕主管不希望听到他们议论的是会议的内容,虽然这次所谓的这些改革没多少吕主管的功劳,同时他也并不认同这些改革的内容,但他还是愿意维护刘主管开会的权威,维护这个会的所有内容的权威和正当性,在他看来刘主管是他的同类,是和他一样的,即使刘主管的政策再怎么不正确,做的事情再怎么讨厌,也不应该被下面的员工这么在开会的途中评价。

这些优秀的特质,吕主管常觉得自己具备有大局观和大是大非的观念。所以希望他们谈论的是不相关的事情,可以是闲谈的内容,但绝不是对这次会议所提出的内容的议论,哪怕是站在他这一边反对这次改革的声音,他也不接受。

“你开会的时候到底在讲什么?”

“没讲什么,吕总。”他想用那种表达歉意的脸来回答,但他始终做不出这个让自己厌恶的表情。

“有什么意见可以提嘛?”

李微昊没有提什么意见,但他突然想到了另一个可以摆脱这次谈话的绝妙借口。

“张端轩说他身体不舒服,有些感冒了,我问问他身体怎么样?”

吕主管严肃的皱着眉头,就像电影里的侦探那样用着极富逻辑和深度思考的眼神,盯着李微昊问道

“张端轩是谁?”

这下轮到李微昊有些惊恐了,在他思考了各种恐怖故事的可能性之后,只用了五秒钟,他就想明白了这一切,正了身子说道。

“我说错了,吕总,是张瑞轩。”

吕主管又露出那一副“我早就知道了”的表情“我就说张瑞轩嘛,还哪来个张端轩,真的是,你们同事之间还是要多交流,字都不认识!”这一说到也让吕主管想起了公司还有这么个人,他常常看见各项文件上他的名字,但都有些忘记这个人了,这么一说他就记起他的“张瑞轩”了。

李微昊终于从吕主管的办公室出来了,张端轩看见他出来并没有立马就凑过去问,他还是自顾自的埋头做着表格,但眼神和思绪都已经飘向李微昊那边,两个人眼神交流后决定用手机来进行交流。

“怎么样,没什么事吧。”

“没事,双口还问到了你的孪生兄弟张瑞轩。”

张端轩有些疑惑“他问了什么?”

“没啥,我就说张瑞轩当时身体不舒服,我问问他。然后他就没说啥了。他挺忙的,应该没时间记住我俩。”

虽然话是这么说,张端轩还是有些不爽,他不想让双口记得自己,他觉得迟早会被双口摆一道。

下午两点,张端轩没有出外勤,外面太热了。张端轩还在吹着空调,摸鱼的看着短视频,张端轩很是笃定今年是他有生以来最热的一个夏天,这个结论是因为三个原因,第一是手机上显示着的温度,他第一次看到手机上温度这一数值里还能显示出四十这个数字,同时还在不断攀升;第二是他自己的感觉,他空调坏了,这个算是很有力的支持,没有空调的夏天对他而言绝对是他有生之年最热的夏天;第三是因为他在短视频上看到的,不停的推送着天气和各地热死人的新闻,各类专家抛出各种科学依据,网友提出自身经历来作为论据。这个夏天热得异常,他觉得自己也有些异常了,他对这两个结论深信不疑。张端轩回忆起以前的夏天。谈起他对夏天的记忆他总是讲得稀碎,他想起夏天就总是会把时间固定在下午时分,太阳总是很大,在记忆里的太阳只有光亮而没有温度,过于强烈的光照着他始终不能完全睁开眼睛去看东西,一切物品和环境,他只能虚着眉目,眯着眼睛去看,以至于他所看到的一切都显着破碎和晃荡着的虚影,人像是没有影子一样,他觉得那时候一切的记忆都像梦一样,他甚至都不确定有些夏天的回忆是否真实存在过。

张端轩在夏天最热的时候会怀念冬天,在冬天最冷的时候会怀念夏天。他的记忆也跟随着主人,在夏天最热的时候他能记起冬天最冷的时候那种感觉,反之也一样。但真正换了季节的时候他只会觉得这样的天气太冷、太热、太极端、太难受,这些季节的交替构成了他季节性的围城。

今天算是张端轩比较轻松的一天,就这么坐着补写着之前的文件和工作日志,很快就要到下班的时候了,在他看来今天的任务还算轻松,虽然这些文件根本不该自己补,而工作日志则是今天才给他,之前都一直不在他手上。他依然坦然的接受了,不过是表面坦然的接受了。刘主管因为知道今天改革之后公司会更加辛苦,于是今天也没有什么加班,到时间也就下班了。张端轩难得下次早班,以前下个早班,他有大把时间回去之后洗漱整理,这一切做完都还有一大把自己的时间做自己想做的事情,虽然大部分时候他只是发呆或者刷手机来打发掉,但他喜欢这种感觉。今天不行,今天他要回去修空调,他要回去找人修空调。

张端轩到家时也还早,但柳杰还没回来,他在手机上下单找来了修空调的人,效率很高,不一会儿修空调的小哥就来了,在张端轩看来在这个天气里,和空调有关的事情始终是第一位解决的。张端轩寝室的空调外机放在了一个小型的室内阳台里,修起来更加方便也更便宜,他不用给什么高空作业费,修空调的小哥很快就修好了空调,就几个螺丝没在正确的位置上导致的罢工,同时还给空调加了氟,在结账的时候张端轩才知道加氟有多贵,他甚至希望自己能有氟的价格。在修着空调的时候张端轩还在和人家闲聊着,因为今年的高温,湖江市很多修空调的活,今年空调行业收入很高,当然了也都是辛苦钱,张端轩倒是有些兴趣,在小哥的口中这个夏季修空调赚的钱在理论上远超自己在公司干整个夏天赚的多,他在思考有没有可能去兼职这项活,这个想法倒是没得到人家的赞同,但张端轩还是和小哥加了微信,他觉得多条路总是好的。

在付款之后,修空调的小哥也就提着背包走了,张端轩就立马打开了空调,张端轩觉得每次自己的家电坏了一段时间之后再修好,就像有了件新家电一样让他欣喜,但坏的时间一定要久他才会有失而复得的感觉。

凉气逐渐充斥着房间,张端轩坐在房间里,关上房门,一直到冷风吹干了他身上的汗,到他自己觉得已经足够平静了,他走去了客厅,柳杰已经坐在客厅的沙发上了。张端轩有些疑惑,他没有听到任何开关门的声音,他疑惑柳杰是什么时候回来的?柳杰说他回来的时候修空调的小哥刚走,两人还遇见了。柳杰说就是这样,张端轩觉得就是这样。

柳杰还在沙发上盘腿坐着,手上拿着一本书,书名叫《接受与反抗》,张端轩联想到了《战争与和平》,但他从没有听说过什么《接受和反抗》这本书,于是他问道柳杰这本书是谁写的,讲什么的。柳杰回答的过于简短“肖洋写的,写一个人的故事。”

“一个人的故事?”张端轩问道,“哪本书不是写的这些,太笼统了吧。”

“写的一个人如何接受,然后又如何反抗的故事,这下够详细了吧。”

张端轩听后也没再追问了,反而拿起手机开始搜索着这本书,但搜索的结果却是一些莫名其妙的结果,什么“怎么接受他人、怎么反抗他人、怎么拒绝他人、如何在社交里让人舒服”等等的话题,没有一个相关的。于是他又搜索了肖洋这个人,在排除了搜到一大堆不太可能写书的同名同姓的名人外,他点进去了一个著名铁匠肖洋的页面,他觉得这个有可能就是他寻找的作者。

“网上搜不到。这是自印的。”柳杰解答了他的疑惑。也为他带来了另一个问题。

“那你哪买的?”张端轩问道。

“朋友送的,他写的,就给我看看了。”柳杰接着回答道“写的是一个人怎么忍受又怎么反抗的故事,这个人我觉得跟你差不多。”

“什么差不多?”

“什么都差不多。”

“那这本书是根据我写的咯?”张端轩问道。

“不是,这本书里的人比你过得好一点,没你那么惨。这个世界这么大,比你过得好的多了去,比你过得差的也多了去了,跟你一样的也多了去了,每个人都不特别。特别惨的和特别好的会有人关注,特别惨的更受关注,这是个比惨的世界。”

张端轩心里没有一点触动,“主人公结局怎么样?”

“自杀了,受不了又改变不了现实的都这样。”

“那书里写的反抗在哪里?”张端轩有些疑惑。

“有的,主人公每天都在心里反抗,然后疑惑悲伤为什么世界没任何改变,后面就死了。”

张端轩感觉自己一瞬间失去了与现实世界的联系,他觉得自己也在看这本书。

柳杰看着突然不出声的张端轩问到他今天的工作怎么样,柳杰以前没问过,今天就像是知道他的工作有了大的变动一样,张端轩则是把所谓的改革讲了一番,时不时的说着改革的问题,顺便说着自己的不满。

“你没去提意见?你直接给你们那个什么主管说呗。”

“怎么可能,说了以后估计就不用上班了。”

柳杰有些不可思议“你们公司就那么几个人,还可以减吗?”

“实际上我们整个部门其实都可以不需要的,每个人都可以被开除的。”张端轩倒是认为自己看得明白。

太阳快要落山了,此时太阳的位置正好在新修的湖江国际会展中心的两栋楼之间,今天的太阳格外的红,天气也还是格外的热。张端轩看着手机,天气预报仍然显示着八月二十四号降雨的信息,降雨的概率越来越大,手机上显示的雨水的动画符号逐渐变大又加上了闪电的符号预示着雷雨,如今的天气却越来越热。

不过对张端轩而言,一切都还好,空调修好了,一切都在向好,明天热不热他都不在乎,今天凉快,今天他自己凉快,这就够了,他就这样劝说着自己,吃完晚饭之后他回到了自己的房间里,空调开着。今天下班得早,但他无事可做,他找不到打发时间的方式更找不到和他一起打发时间的人。他又打开了手机,他一直坚定的认为“从古至今的任何人都可以在这个时代用手机找到一个打发时间的方式,任何人。”而对张端轩而言这个答案就是短视频,他知道这完全是在浪费时间,他曾多次询问自己的朋友寻求一个不算是浪费时间又能消耗时间的方式,他想在空余的时间里提升自己,充实自己,得到的答案分为三类,一类是他根本做不到也坚持不了的;另一类则是告诉他,你现在的方式就是最好的方式,你应该心安理得一点;最后一类则是给了他一个问题,为什么一定要追求有意义的度过时间,于是张端轩为了寻找这两个问题的答案,他做的就是再次打开了短视频的软件,每次当他点开软件的一刻,他已经忘记为什么点开了。

张端轩在手机上看着几分钟或是几秒的视频,消磨着时间。手机上显示着许多新闻,离张端轩很远的新闻,他不在意。“召开了什么会议”“谁谁又遭遇了不公”“哪里又发了大水下了大雨”“蚁穴”一类的新闻标题,用着吸引眼球的标题传递着一些他认为无必要性的垃圾信息。他从一个视频看到另一个视频,从一个关键词看到另一个关键词,一环扣着一环。张端轩觉得他的大脑在白天的时候总是变得缓慢而沮丧,而夜晚的时候,他的大脑总是变得兴奋而活跃,张端轩觉得这是一种病,但柳杰告诉他,这不算病。柳杰告诉他病是只有部分人才会得的东西,你说的这种情况,大家都有就算不得病。

在天已经完全黑下来的时候,手机响了,有时候张端轩会忘记手机还有通话这个功能,忘记手机本来就应该是通话这个功能,他以为是闹钟于是条件反射一样的按下了待机键。手机确实停止了响动,变成了显示着未接来电的标志,是他爸打来的电话,张端轩有一阵子没给他爸打电话了,实际上是很长一阵子,他不知道说什么。

张端轩曾对柳杰说他爸是他见过最幽默的人之一,在他印象中他爸很会讲笑话以及对所有事情补充一些幽默的解释,他爸的形象始终不是脸谱化的高大伟岸,反而有些神秘,因为在张端轩还没有形成完整的记忆之前,他父母就离婚了,法院把张端轩判给了他爸,他爸把张端轩判给了爷爷奶奶,张端轩他爸就一直在外工作,他的工作谈不上神秘,跑运输的司机,总是常年在外,这一点让张端轩觉得有些神秘了。他父亲不是候鸟,开始回来的次数也还是频繁,一直到他爸再婚以及他异母同父的弟弟出生,他爸就变成了候鸟,张端轩也知道了所谓的在外其实也不过是距离二十七公里的另一个镇上,张端轩每年放假的时候自己会过去住一段日子。随着年龄的增长一直到张端轩高考那一年,他父亲一家搬了回来,面容严肃的对张端轩讲“要高考了,好好复习,我们还是争取考个好大学,我相信你,这一段时间我就住家里,陪你度过这最后的冲刺。”大义凛然的对张端轩奶奶说自己最近失业了,找不到活干,回来休养几天,同时也是极其有责任心的让奶奶别告诉张端轩,别影响了张端轩的复习。

实际上这些信息一点都不影响张端轩,在他的视角里,这件事情和哈雷彗星一样,它存在它的,我存在我的,没什么交集,不过张端轩还是很快就知道了这一切,倒不是消息灵光,是他爸自己喝醉酒回来说的,说到伤心处哀嚎痛哭响彻楼上楼下,这件事情对张端轩确实影响大了去了,一般他父亲哀嚎完警察还会来一次,告诉他们要高考了广场舞都停了,大家都在保证高考学生的学习和休息,让张端轩家里也注意点,一般是张端轩去开门应付这件事情。

“这栋楼只有我是高考生,警察叔叔。”张端轩的表情说不出是难过还是无奈,这栋楼建成很多年了,只有八楼,他当然清楚这些事情,他甚至能猜出是哪层楼报的警。

警察有些不知道怎么回答了。

“其实是我爸......”张端轩继续说到。

“对了嘛,吵到你爸也不好嘛,你也懂这个道理嘛。”警察也找到了话头,说了张端轩几句。

至于张端轩母亲的生活则是和他父亲有很大的不同,他母亲重组家庭生了个和张端轩异父同母的妹妹。不过是另一只候鸟。

张端轩接起电话,他爸在电话那头不过是谈些日常,问问工作和生活,张端轩觉得他父亲很陌生,也不是今天才这么觉得,很早就有这种感觉,他更不知道应该怎么去正常的和父亲进行交谈。不过他父亲的话题足够多,足够谈到张端轩不想谈为止。他今天的主题倒是明确,没钱了。

“打两千块钱给你妈,她那里急需。”

张端轩想起自己读大学的时候也常常因为急需要钱进而这样迫切的去问过他爸,他觉得这是礼尚往来。至于打给这个口中的妈,他清楚是谁,这个重组的家庭之间很奇妙的居然没有什么小矛盾,只有一个迫切的大矛盾,缺钱,倒不是他父亲还在失业,这次要好些,只是他口中的老板一直拖着工资没发他,当然也都是他父亲的说法。他父亲曾告诉张端轩自己曾经多么能赚钱,至于现如今的经济窘迫状况他归结于通货膨胀和社会的因素,随着他父亲闲暇时间增多,在一次次麻将桌上和酒桌上之间的时间里思考了更多之后他把这些因素归结到了更多的方面,好在没有归到张端轩头上,因为现在家里只有张端轩上班挣钱。

张端轩说自己知道了,一会就发过去。他似乎听见旁边房间里柳杰说了句我操。

“你弟弟今年也上高中了,现在物价也涨得快。”

“嗯?是哈,他也上高中了。”张端轩回答道,他似乎又听见了柳杰说了句去你的妈的。

“你弟弟读书没你那么厉害,不过也还算是考上高中了,三中的普高,还可以,至少没去三中的职高,也没多交什么钱。主要现在搞什么分流,不然你弟的水平考你以前那个学校没问题。”

“嗯,那还可以,分流吗?”张端轩回答道。他这次听得有些清晰了,柳杰说了句“你有话就他妈的直说。”

“就这么两所高中,没办法的事,还是他自己有些贪玩,我们一天也费心,你知道三中那里离得远些。”

“对,是有点远。”张端轩继续回答着,他继续听见柳杰说“我叫你直说,别扯这些扯淡的行不行,我不知道你吗?”

“我们想的还是让他住校,这样方便,又担心他学坏了万一,唉!”

“确实是。”张端轩说道,他还是能听见柳杰说了句“关我什么事?”

“你当哥哥的多管管他,我们平时确实抽不出空来,他要有什么需要你先帮着也行,我和你妈真的是操心。”

“确实是操心。”张端轩有些木讷了,他像是站在柳杰的房间里,看着柳杰一样。柳杰也在打电话,电话那头不知道是谁,但柳杰发了狂。吼叫怒骂着对方。

“什么好话都说完,什么坏事都做尽,你他妈的少给老子装,不知道的以为你做了多大贡献?天天他妈的到处跑,现在来这么一句。”“我跟他?我跟他没矛盾,我跟你有矛盾,还有你身边那个,他妈的,天天看手机脑子看坏了?”“就他妈会推责任?”.......

张端轩觉得柳杰像是在和自己父亲打电话一样,他应付着结束了这次对话,不知不觉居然过了半个小时,张端轩觉得只过了几分钟,因为他基本上都没听进去。他挂点电话之后就去了柳杰房间,这次他想问问柳杰怎么回事,这是第二次了,出于对室友的关心,他打开柳杰的房门,柳杰正坐在椅子上看着平板播放的电视剧。张端轩问道。

“有什么事情吗?”

“你进来我的房间,然后问我吗?你是在当服务员吗。”柳杰反而有些诧异。

“不是,我刚才听见你好像在,在吵架?还是什么。没啥事吧。”

“当然有事,没事我会吵架吗?”

“什么事?”张端轩有些好奇,出于想听故事的心态。

“不管你的事。”柳杰回答道,他没生气,只是喜欢这么和张端轩说。张端轩现在很生气。

张端轩又回到了自己的房间,他没有大喊大叫,他只是坐着看着手机。今天还不算太晚,但他已经无事可做,他打开手机扫视了工作群聊,试图发现有没有什么漏网之鱼的事情,但群里被他屏蔽接受消息的这段时间里只有大家对于新来员工小任的赞扬和对双口主管从短视频网站和各类推文里抄袭缝合的管理方法的夸奖,没什么漏网之鱼的工作,群里大家顶着奇怪的名字发着消息,“订书机”说了一句,“便利贴”又说了一句,“温度计”还是看着,他没什么要说的,也不想发什么信息,于是他躺下准备睡觉,空调的风继续吹在他的身上。

体温计已经他妈的三十七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