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他不会告诉我到底做得怎么样,离成功到底有多远,他只会让我自己去努力去奋斗,一直到最后一刻,他会一改往日态度用较为亲切关怀的语气告诉我“就差那么一点点,就差那么一点点成功,本来都打算是给你的了。”这样到最后一刻我都使劲绷紧了弦的干,把每件事都做得几乎完美,但其实他知道,我现在也知道,一直都不是给我的,从来没考虑过我,差一点点这些话都不过是他害怕被这些人反噬所给的一点安慰。现在想起来真可惜,不是为我可惜,是为他可惜。
八月二十一日的早上,闹钟还没有醒,太阳也开始展露出一线阳光。
张端轩醒了,他一下子从床上弹了起来坐着,他觉得自己醒透了,头脑无比的清醒,行动也不再拖延,没有往常早上在床上反反复复的和枕头缠绵。并不是因为今天是周五,并不是这个原因,以往的周五他反而可能还懒散一点。他起床去进行他的每日流程,一成不变的流程。
他叼着牙刷到了客厅,客厅里空无一人,柳杰应该是还没起床,今天张端轩有的是时间吃饭玩手机,一切都还早。张端轩洗漱完就坐在了客厅唯一的沙发上,一排长沙发加一个单人的小沙发,长条的沙发是房子原有的,而这个单人的小沙发是柳杰带来的,但柳杰并没有把它当作自己的专座,一般是先到先得,这个沙发普普通通,除了一点,它是过于鲜艳的鲜红色夹杂着三股像柳叶一样的黑色条纹,刚好印在了沙发的两个扶手和正中间,头部的位置还有个类似于蜘蛛的标志,张端轩曾问过柳杰,柳杰说那个是蚂蚁的标志。
张端轩就坐在沙发上啃着之前买来剩下的面包,冲泡了一碗滚烫的燕麦片,他一边刷着手机一边等着燕麦片冷下来。手机里的工作群又已经开业一会了,双口又在里面追问着昨天的工作内容,什么什么没做好,什么什么要修改要纠正。张端轩习以为常,每天的工作时间都是由有限的线下公司里的工作时间加上无限的下班之后手机上的工作时间这两部分组成,他又不能下班了就把手机关了什么都不管,没这个胆量是一方面,他只有一个手机,关了的话他没什么玩的了,这个才是主要原因。他默默的看着群里,一言不发。
“今天起这么早?”柳杰醒了,他看着客厅的张端轩问道。
“我昨晚上应该睡得很好,我今天早上自己就醒了,我大脑清醒得不得了。”张端轩回答道。
“怎么了,你过生日今天?”
“不是。我已经过完了,而且就算过生日也不会兴奋的,我过了这么多年了,都一样的平淡。”
“那是不是因为今天周五,要放假了。”
“也不是。”张端轩思考着。“我觉得是觉睡得好,让我这么清醒。”张端轩又接着问道。“你今天又休息吗。”
“对。”
张端轩没太多的时间和休息的人耗,他决定吃完早饭就直接去公司了,这次有可能是他有史以来最早的一次去上班,正好去挣挣短期的表现,要是能让刘主管看到留个好印象也好。
张端轩想起了自己才入职的时候,当时的主管姓伍,伍主管本人懒懒散散的,他的上班宗旨就是尽量午饭之前到公司就行,让公司里的人看见他一眼就行,其他时候都在外面打麻,像信奉无为而治一样管理着他们,但这种无为而治的结果是吕主管开始接手一切。张端轩当时才入职,每天上班都足够早,他坚信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现实一点就是,每天都早早的去公司上班,让领导看见,就能给领导留下一个好印象,领导就会觉得张端轩是个可堪大用的人,觉得这个小伙子能吃苦耐劳任劳任怨,然后就会对张端轩委以重任,出人头地就只在旦夕。这一套是张端轩的爷爷奶奶教他的,在他们那个时代也许管用,现在却很难有成效,君子自强不息,可惜对方不是君子。
早早上班让吕主管看见不如等到晚上下班之前趁没什么人了的时候,自己再姗姗来迟,借口自己迟到一整天到吕主管房间里道歉认错然后给吕主管送一箱金条有用。这一切一直到那个喝醉酒的同事在酒桌上给张端轩讲述自己攒来的真理时,张端轩才幡然醒悟。
当然了那番真理让张端轩明白了另一件事,这个公司其实根本没有什么可上升的,大家都只是找个活干,不会有任何一个领导是从他们这种员工干上去的。
张端轩对未来没有期望和目的,但不是从那一天开始的,他记不得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他知道这是因为多方面的原因,他想起那个寻死的同事,也不止一个人对张端轩说过类似的话。但在某一个时刻,某一天张端轩有什么好消息,好事情,他足够兴奋足够开心,但实际上这些消息或者这些事情,这些让他这么开心的事情并不能一劳永逸的解决他所有的烦恼,只是当时的欢愉一刻,于是在高兴之后的这一个时刻里,他清楚的意识到这一点,自己的未来就这个样子,没有期望和目的,就这么过着,有一天算一天,今天高兴今天就蹦着活;明天不高兴明天就绷着活。他不敢辞职,他害怕这种生活,更害怕找不到工作,他不想饿死或者活得不体面,他不敢做什么大的改变,不会有什么变数了,他连彩票都不买,毕竟他平时休息的时候房门都不怎么喜欢出去。
张端轩到了公司,今天确实是他最早的一次来公司,太阳又已经升起来了,张端轩视角里的金色和亮闪闪的白色预示了今天下午的高温不减,手机上的四十一度更是用数字明确了今天的热,唯一好一点的是,天空的云多起来了,云层不厚,但比起前几天的万里无云要好些了。手机上依然显示着下周一的雨水和些许的降温。因为今年这么不同寻常的热让张端轩过于关注起天气预报起来了,往年他也都是偶尔看看手机上的天气预报,他不靠这些来穿衣睡觉,热了就脱,脱到不能再脱;冷了就加,加到不能再加。至于高温,他倒是第一次看见四开头的温度数字,这么多年的人间生活第一次见,他们公司当然没有什么高温补贴,偶尔午间能发点不知道从哪里提来的一大桶没有味道的微冷绿豆汤就算是领导体谅了。
张端轩到的时候还没什么人来,他很享受这种时候,来得最早的人,整个办公室都空无一人,他思考着谁会下一个来,他们来的时候会怎么和张端轩打招呼。
结果并不如张端轩的意,一直到所有人都到了公司,期间只有两个人给张端轩说过话,一个是徐文。“东西找到没有。”张端轩找了,确实不在他这里,他如实的回答只收到一句怒气冲冲的“草”
另一个是李微昊。“早,轩哥。”
其余的人没和张端轩说话,就像没看见他一样。
八月的下旬,太阳升起的速度快得惊人,在十点多的时候太阳就像以往的下午两三点那样,发着巨亮的光芒和热量,温度上升得很快。张端轩今天的事情不算多,他上午的活差不多要做完了,下午要出外勤,这是件好事情,下午限电没有空调,闷坐在公司里不如在外面跑跑,外勤的活做完了找个有空调的地方耗着时间回去。在这个时候,工作群里又有了消息。
一个同事在群里问着今天还限不限电,紧接着又有几个人问一样的问题。。张端轩有些高兴,原来公司里的蠢货不止他一个,他等着看双口在群里大发雷霆。但吕主管迟迟没有回复,一直到了十一点半,吕主管总是喜欢在这个时间点回复,张端轩平时在手机上报一些信息的时候,吕主管也差不多这个时候回复。张端轩有些奇怪这件事。
“接通知,今天不限电。”
现在张端轩觉得更奇怪了,他立刻转过头去问李微昊。“今天不限电吗。”
“不限电。你不是看着群的吗。”李微昊回答道。
“你不是说以后每天都会限电吗?”
“我说的有可能,有可能!而且昨天晚上湖江市就在短视频平台上发了,说是合理规划电力资源的分配,不是每天都限电。”“看人家这个说得多严谨。”李微昊感慨道。
张端轩努力的点了点头,现在他知道公司里的蠢货还是只有他一个。
差不多到了中午吃饭的时间了,张端轩打算先去吃饭,倒霉是没办法的事情,一段时间或者一长段时间的倒霉都是没办法的事情,事情到了只能受着,一切的不称心如意也只能让它不称心如意。“世界上大部分人都不称心如意的”张端轩安慰自己道。
张端轩去了之前常吃的一家面馆,他之前也都是这么打发的,这是一家连锁的面馆,离得够近,价格便宜。顾客来点了单之后他们用统一送来的各类蔬菜、肉、面煮出一碗面来送到顾客面前,吃饱给钱,活过一天。张端轩以前觉得在面馆上班肯定很难受,他不喜欢这个工作,他说“煮面很无聊而且很累而且这个工作一眼望得到头,我不想煮面煮到六七十岁,最主要的是这个工作工资不高,煮面的师傅才能拿到四千块。最最最重要的是,不够体面,连厨子都算不上,煮面,这个工作讲出去他怎么在那些熟人面前直起身来讲话?人家听到都会笑的。”现在有些改观了,实际上张端轩觉得自己的工作已经开始接近煮面了,这天中午的面馆人不多,张端轩端着面坐定,已经没什么客人了,店里其他的服务员正聚在一起聊天嬉笑打闹。
张端轩吃着面望着,心里有些说不出的感觉,于是他掏出手机,刷着短视频下饭。但他看着短视频时,工作群里的消息却一条又一条的弹出来,不是往天那宛如宠物对主人一样机械的回复,而是各种各样的长难句,群里的人就像今天才活过来一样,一条又一条有情绪和温度的表达,明显是在夸耀和捧高某人。张端轩有些好奇到底发生了什么,点了进去。
群里的事情还确实是与张端轩有关,前几天张端轩和陈建平以及新来的同事小任出的外勤,做得还算不错,学校给他们表达了感谢寄来了一封感谢信,就这么一件事。
这种事情以前其实也有过,张端轩跟着出了那么多外勤,总有一些单位事发突然比较着急,而他们作为被派出去的所谓工程师,解决了对方的燃眉之急,于是人家或者口头表达或者写来一封感谢信,但这种情况一般都在对方对于问题十分紧迫的情况下,上次的外勤还算不上什么紧迫问题,而且往常的这种感谢不会在群里引起轩然大波。
张端轩也没多想,他在一层一层信息的往上翻,想看看他们对自己的表现怎么评价,这算是最近难得的好事情了。他一直划动着屏幕到了最上面,先是看见了吕主管在群里发出的学校送来的感谢信照片,之后吕主管在群里点到了他们当时出外勤的三个人。
“做得非常不错。”
“他只有这么夸奖,双口是个内敛的人,这样不算失态。”张端轩想着,他本就不奢望吕主管会把他们三个夸出花来,有这么一句也差不多。之后张端轩继续翻动着吕主管后面的话。
“特别是小任,这次做得非常好,一个才来的新同事就主动申请出外勤学习,这种任劳任怨的把工作做到尽善尽美的责任心和精神,值得我们每一个人学习,小任来到我们这里学习业务能力,而我们也能够从小任身上学到一些年轻人富有激情的精神,这就是互相学习互相进步,希望大家以此为榜样,更创佳绩。”
群里的陈建平也马上出来说道“这一切也离不开吕主管的教导和安排......”之后继续说着“那天出外勤小任就表现得非常之好,我在做事情的时候小任就一直在旁边观摩学习给我打下手,小伙子确实很不错。”之后也都是这类话,群里其他人则是用自己的语言来表达小伙子的优秀,立刻就有了一大堆虚空事迹来佐证这个观点。“教导有方”“年轻人就是有激情。”
群里的人都是因为这件事活了过来,好几个人都极尽所言来赞美夸奖,低调一点的就发了几个表情包来点赞表扬。
张端轩记不得自己是怎么吃完面的了,那家面馆的面他吃过很多次了,多到自己数不清,他本身已经对那些面条有些难以下咽了,那些消息正好帮了他一把,等他再次掌控自己的主观意识的时候他已经吃完饭回到公司里了,这算是独属于张端轩的好消息。
张端轩在群里回了句“收到,谢谢吕主管。”
吕主管根本就没回他,吕主管谁都没回,这一点他倒是一视同仁。群里还是有好人,陈建平在群里说着。“小张也不错,那天外出检修的表和出外勤的情况表还有工作日志这些文件也都是他认认真真填写好的......”张端轩心里一点波动都没有。
徐文补充道“文件这些还是你自己拿着最好,陈哥。”又补上了一个捂嘴笑的表情。
张端轩还是心里一点波动都没有。
吕主管不说话,群里自然而然的就冷下来了,只是一件小事情,大家都清楚,群里夸了这件事情就算结束,总不能这么一件事情就一直靠着它到退休,实际上靠到下班都不可能。
张端轩在座椅上等着下午的上班时间前出外勤,今天还是和陈建平出外勤,不过今天没有小任,周五了,年轻人要提前去找人释放激情了。
今天下午的外勤只有张端轩和陈建平,在下午最热的一点五十,仍然是陈建平开车和张端轩一起上了路,这次张端轩坐在了副驾驶的位置。车子在太阳下晒了一上午,一坐进车里热气就瞬间将两人包围起来,车里闷得不行,张端轩打开了窗户和空调,车子顶着四十一度的高温又一次在高速上狂奔着,张端轩望向了天上,云越来越多了,过了一会居然挡住了太阳一点,天空阴了下来,这下子没有太强的阳光了,只有空气中一阵又一阵滚烫的风像淬火的钢刀一样砍进他们的车里。
“可能是要下雨了。”张端轩心里想着。
这次的外勤还是去一个学校的图书馆里,他们今天的工作具体内容张端轩还不知道,陈建平知道,从某种程度上来说,陈建平也算一个领导,至少陈建平常常这么自居。
张端轩和陈建平到了目的地,因为是暑假,学校里基本上没什么人,图书馆里更是只有两个图书馆的工作人员在,陈建平和他们对接完之后就给张端轩布置起任务来了。
“今天这个还简单。”陈建平说着就带张端轩到了地方,张端轩这时候才知道他们今天要做的是拆掉之前旧的服务器和配套的终端,陈建平让张端轩去车后备箱拿工具箱,自己去把机器的线路清理出来,张端轩照做了,云层这个时候又被移开,阳光照射下来,张端轩去拿工具箱这一趟路上没有什么树,走得张端轩汗流浃背,更为火上浇油的是拆服务器这里没有空调,只有敞开的大门,一阵一阵的从外面向里面吹来自然温度的自然风。
张端轩和陈建平要做的是把整个系统服务器和终端尽量完整小心的拆解下来然后邮寄退货,这么一整套看似不大系统居然要两百七十万,“这辈子都买不起这么一套系统。”张端轩感慨到。
于是在图书馆里,两个人拿着工具一样一样的取着零件,并不算是个大工程,但足够热也足够累。
没一会儿陈建平提了建议说自己去买点水,张端轩则是继续做着。“谢谢陈哥。”张端轩望着走了的陈建平背影,“陈哥还是好啊。”他继续搬动着重达五十斤的机器,小心翼翼的挪动着一直到满身大汗。张端轩虽然累但是想起一会冰镇的饮料、明天的双休、结束之后坐在车上,背对着夕阳坐在副驾驶听着歌,一路飞快的行驶到下班的时刻,享受着微风和片刻的轻松,他又有了干劲。“劳累的人是靠一个又一个在近得触手可及的未来里的美好时刻支撑着的。”张端轩对这句话现在无比的清楚。
四点五十分,太阳的温度在开始消散了,张端轩坐在了门口的台阶上,他已经做完了一切,包括拆解、打包、寄运。张端轩觉得自己像一些故事里的人。他记不得是什么故事里了,但好像很多故事都有这种情节:一个人对另一个人说,你在这里等我下,我去去就回,然后就一去不回,往往都是带着善意的心来欺骗对方,害怕对方遭遇危险,一个善意的欺骗。他想起大多数故事里这两个人关系是父与子,一般是父亲骗儿子。
张端轩接过了陈建平递来的一瓶矿泉水,外面的包装上“凉白开”三个字让张端轩一时间以为这水很烫,这水确实他妈的很烫,快赶上他们开来的那辆车上午在外面晒太阳的时间了。工作已经结束了,陈建平姗姗来迟,他也有些愧疚,不,是张端轩误以为他有些愧疚,陈建平给张端轩说到。
“去买水回来的时候,我遇到一个熟人,以前一起上班的,聊了会天。”陈建平继续说着,“然后嘛单位里喊我补个文件急着要,我又去找个地方去把文件补了发回去。”后面半段是为了防止张端轩一不小心到网吧找到他而准备的说辞。其实是多此一举了。张端轩已经搞定所有的事情了。
张端轩没去多想了,不论是既来之则安之还是顺其自然或者随波逐流,他找不到一个特别合适的词语来形容,但他现在的心态就是这样的,享受片刻的欢愉。车子没有上高速,还是老办法,磨着时间回去,掐着时间走。张端轩把车窗打开,手臂撑在车窗沿上。
要下雨了,应该是要下雨了,这是很多人看了天空后下的结论,之前热得太久了,他们开车出来后,天空的云层又开始堆积起来,天空有些阴阴沉沉,看起来今晚上就有可能有暴雨,这天下午,没有什么夕阳。张端轩根本就没有带耳机,他不喜欢外放。车子开出去后还没进湖江市的外围绕城高速就开始了堵车,车子也没有飞驰着回去。
张端轩坐在副驾驶上,手从车窗伸了出去,他想感受风吹来的感觉,这种要下大暴雨的天气,他也喜欢,不一定非要是夕阳。
陈建平叫他把手收回来,伸出去可能要扣分,也不安全。“陈哥还是好啊。”张端轩这么想着,车上一片死寂,不一定非要听着歌。
好不容易要上高架桥了,虽然高架桥上桥的路段还是堵着,车也不一定要飞驰着回去。
但张端轩认为上了高架桥多少会好点。这辆零八年的老车载着两个九十年代生人,他们都没意识到有可能今天就是这辆车的死期了,上坡路上陈建平表现了自己不俗的车技,车辆走走停停,这台手动挡的车在每一次挂挡时都发出像是一条生命和齿轮强硬的碰撞摩擦后发出的惨叫,张端轩不知道怎么具体的形容这种声音,他只是笃定这辆车如果是活的,那么这个声音的含义一定是这辆车一边在喊叫着痛痛痛一边让他们停下挂挡然后让他就这么平平淡淡的走吧。
在最后一步上到高架桥的时候,整个车在松离合给油的时候猛烈的颤动着,像是发动机要把引擎盖掀开然后长出腿来跑掉一样,陈建平满脸通红的继续轰着油门,倒不是陈建平和发动机有了意识链接,也不是因为踩油门这些耗尽了体力,只是丢脸而已,汇入车道和主车道的车主都或多或少的看着他们,张端轩甚至能听见有人在叫了几声加油,倒不是鼓励,确实要加油才上得来,最终在引擎盖都已经有些冒烟的情况下,这辆车已经十七岁的车,上了高架桥。
高架桥上也堵,不过稍微好些,车子能一直蠕动着前进。对车而言没那么辛苦,对陈建平而言没那么丢脸,对张端轩而言一切都没变。也不是一切都没变,在开过了几个高架出口之后,张端轩收到了工作群里吕主管发的通知。
“根据今下午的会议内容,特通知一:因为周一要开始搬东西,公司安排了专门的搬运服务公司在周六周日来拉东西,大家明后天辛苦一下把东西收拾好然后统一拉走;二:本月工资已下发,可能和之前工资会有一些出入,大家有疑问可以来找财务要工资明细核对。”
吕主管继续在群里说着。“大家明天上午就来,辛苦一下,把东西全部收好一次运过去,如果上午没拉过去完可以下午上班时间继续,如果明天上午就搞定了,后续就不用来了,如果这两天不来的话后面再搬只有自己负责了!”
双休也不一定要休。
“你要习以为常,做好一切坏的打算。”张端轩想着,就像有个声音在自己脑海里说话。
“劳累的人是被一个又一个突如其来但又在情理之中所破灭的希望毁灭的。”这个声音说的这句话像是在笑张端轩。张端轩不知道怎么办,又打开了手机,他不知道点什么东西来打发时间了,一切都显得有些无意义,他打开短视频软件,看了几秒钟又关上了,一切都是低智重复无聊的视频,一个视频火了就有数以万计一模一样的类似东西诞生;一切也都是低智无聊重复以及夹杂了夸张和愚蠢的评论,一条评论火了就有一大堆的复制粘贴和一大堆无意义的话。
“我以前怎么没发现这个问题。”张端轩有些着急忙慌的,他不知道自己在急什么。“这一切好像都是在浪费我的时间。”也就那么几分钟,他觉得自己冷静下来了,这些短视频在浪费时间和让人冷静下来确实有奇效。这就是于张端轩而言短视频始终是不可或缺的一部分的原因。
他又点开了自己的各个社交软件,他想找找看自己明天有没有什么已经定好了的事情。
聊天界面?每个社交软件都是一样,没什么人找他更没有任何预定好的事情,除去他爸要拖家带口的来找他过中秋节这件事。“我们今年来找你过中秋节嘛,你一个人在外面这么久,大家今年一起团个圆。”“对了,帮我们订个酒店嘛,就几百块的就行了,别订太好的了,到时候我们第一天去.....然后第二天去.......”这件事还早,还不到时候。
朋友圈?朋友圈张端轩看得频繁,比起那些短视频平台,这是第二频繁的了,但一般除去那些千篇一律和毫无用处的广告外,他没什么特别喜欢分享生活的朋友,当然了也有可能只是被屏蔽了。不过好在,好在他看见了,看见了朋友圈一条崭新的更新动态。徐文发的。
“最近真是诸事不顺,傻逼同事给我文件搞丢了。”配了一张微笑表情的图片,一个常用来显示自己生气的微笑表情。
时间显示是早上才发的。张端轩看了几分钟,眼睛就盯着这么一行字,他想着那天晚上的情景。他现在已经完全清楚的记得文件是那天晚上喝醉了的徐文拿走了,他猜想会不会其实徐文是两个人,一个长年累月都是喝醉状态的徐文,另一个才是每天都来上班的徐文。
张端轩熄屏了手机,天空还是阴沉沉的,车子慢速的跑着。他完全放空了自己,发着呆,两眼盯住了前方,头靠在了升上来的车窗上。
一直到等着车开进了城,等着红绿灯了,陈建平看了看手机,回复着消息。就在这个时候陈建平像是看见了极为重要的消息,眼睛一遍一遍的扫视着手机,看得尤为仔细,一直到后车按了喇叭他才回过神来。
陈建平放下了手机,路上车辆还是多,车子开不快,陈建平开始主动的找起张端轩聊起天来。
“小张,你是哪里人欸?”陈建平带着愉快和亲近的语气问道。
张端轩还在发着呆,陈建平侧过头去看了看,喊了两声“小张、小张。”
“嗯?怎么了陈哥。”张端轩醒过来了,回过神来了。
“你是哪里人欸?”张端轩记得这个问题陈建平问过,以前就问过,他也回答过,陈建平记住过或者陈建平根本没记过。
“白崖市”
“那还有点远,你在湖江有房子吗还是租房子?”
“租房子。”
“在哪个地方住?”
“花城苑小区。”
“哦哦,那还是可以,那你家里是.....”张端轩打断了陈建平的提问,“那您知道徐文文哥吗,他来这么久了,公司里只有他我还不是很熟。”“他是哪里人?”张端轩从没在车上这么活跃过,他脸上有了些笑容。
“他好像就是湖江本地人吧,主城区里的,之前喝酒的时候他好像说过。”
“具体住哪里您知道吗,租房子还是自己的房子欸,我这边房子马上要到期了,我想到时候看找个合租的室友。”张端轩有些不好意思的说。
“他买了房子的,买得好,贵呢他的房子,就在湖江青山那个小区,新修的那一期。他就算租房子估计也不会和你租的。”
“为什么,哦哦他结婚了吗?”
“没结婚,但是他好像谈着恋爱的,应该没扯证。”陈建平也对张端轩有问必答,不知道是有了什么喜事一样,脸上满是和善的微笑。
张端轩没什么想知道的了,感叹的说道“好人呐,文哥,最近几天帮我很大的忙。”
“帮你什么忙了?”
“什么忙都帮,都是帮的大忙。”
“他有那么好啊,我以前还没发现。”
“是啊,为人友善和蔼,无私大方,情绪这些也温和,平易近人的一个人,明事理,我觉得他真的太完美了。”张端轩继续面带着笑容说着。
陈建平继续开着车,脸色有了些许变化,收起了笑容。“这些我倒都没看出来过。”“不过他确实是比较成功,家里有钱,他爹好像是当官的,具体当什么官就不知道了,他的话我估计他活到今天从没服过软吃过亏的。”
张端轩一句话都不说了,只是继续带着笑意听着,他能听到一切他想听到的。“你是不知道,谁惹他不高兴他都要甩脸色回怼的,甚至啊还有可能动起手来,之前我们一起吃饭,喝酒喝多了不知道发什么疯,他差点去打隔壁包间的人一顿。湖江小霸王真的是,天老大他老二。”
“还有这回事吗?不会吧。”张端轩适时的继续垫话头。
“正常我们当时也没想到,知道他脾气大,没想到他喝了酒这么疯狂。”陈建平摇了摇头,“不过他也不用怕,他家里帮他处理这些事情完全没问题。他老婆好像在.......”说着陈建平把头朝向张端轩,他看见张端轩正盯着车的正前方,一边听一边点着头。
“好人呐。”张端轩说道,他已经听到了想听的东西了,于是不再给陈建平接话。陈建平突然意识到说得有点多了,于是及时收住了口。
天又晴了回来,大雨始终下不下来。终于车子驶回了单位,差不多也到了下班的时间,但公司里大家都在收拾着东西,打算明天直接一趟搬完,然后休个一天半的周末或者一天的周末。张端轩也打算先收一些东西打包好,当张端轩走到了自己的位置,李微昊已经打包了大半,看到张端轩回来,给他打了个招呼。
“回来了轩哥,下午怎么样?”
“还好,外勤的活还比较简单。陈哥下午做得多,我就跟着打了下手。”张端轩仍旧带着一副不知所谓的笑容回复着。
“那你们还是没我们下午玩得好,双口说是去总公司开会了,不知道什么大会,开了一个下午。我们整个下午都是完全放养状态。”李微昊接着说道,“你看,下午我就在开始慢慢收了,现在都收得差不多了。”
“可以,应该要不了多久时间”张端轩点了点头,继续低头打包着文件。李微昊也继续去忙他自己的事情了。
在张端轩埋头苦干的时候,他的手机叮的响了一声,收到了一条短信。他打开手机看了起来,他没有太多的东西是用短信提示的,能让短信弹出来的信息一般都是比较重要的。
是一条工资到账的短信。
“这个月工资数目的变化,可能会与之前有一些出入,很正常。”这句话回响在张端轩耳边,又像一记重锤,击中了张端轩的胸膛。工资少了三千多。不过他很快想到是不是可能分成了两部分,把工资和绩效工资分成了两部分来发。他继续想着:不可能的,不可能,不可能一次性扣三千多块,哪个企业都不可能这么做,哪有一次性打对折的工资,应该是改成了分成两次来发,这种情况也正常,很多公司都有这种做法......
沉思着,张端轩也不收东西了,专心的等着短信,与此同时办公室里的其他人也都收到了短信。“又发救济粮咯。”“又是一个月咯。”“晚上去吃点好的吧。”此起彼伏的声音在办公室里响起,有些发着语言有些发着消息,张端轩还在等着短信,微信里发来了两条通知,一条是刘主管发来的固定话语:本月工资有出入......另一条则是一个负责财务的同事发给张端轩的工资明细表。上面写着足够清楚,也足够有理有据,张端轩没话说了,他本想着去问问负责财务的同事,甚至去问问刘主管或者吕主管,但他看见了这张表现在没理由了,鞭子和棒子变得更加实实在在,更加催人奋进,公司要进入飞速发展了。
张端轩知道了另一件事,他总是能学到比别人多的东西,就在于此了,总是能花费更多的代价学到更多更新的知识,虽然可能在书本上或其他地方早有记录,但都比不上亲身实地的,让这些事情真的在自己身上发生来得效果好。那就是一个显而易见的真理:这个世界没有什么是不可能发生,凡是你自己不能完全掌控的都有可能发生,不论这个事情有多操蛋有多不可思议,哪怕这件事情在你的认知里从未发生过,就像从没有这件事一样,你都要相信,有可能就是有可能,最坏的结果和最好的结果发生概率都是一样,而且坏结果更容易一点。
张端轩脸上也终于有了劳累的表情,他其实本身有计划,有按照之前工资收入水平的计划,现在看来周期得放长一点,预算要放低一点。张端轩自己倒是弯腰弯的够低,他还在收拾东西,一包一包的文件,他不会忘记拿上。
张端轩觉得自己收拾得差不多了,剩下的他打算明天再来收拾。他现在只觉得太累了,困得不行只想睡觉。他把收拾好的东西打包放进了柜子里,又看了看还有什么落下的,在快到七点多的时候他下了楼,时间不算晚,张端轩又去吃了碗面然后赶公交回去。
到八点钟,张端轩回到了家里,一进屋里看见门边放着好几个看起来就很高级的快递盒子,工工整整的外壳加上缠的合情合理的胶带,好几个盒子都有着怪异的尺寸,其中一个快递甚至有半人高,还有好几个盒子都是一家店买的,都是一样的大小,有些盒子上写着一些张端轩从没听说过的品牌。张端轩觉得应该是价格比较高的东西。柳杰又坐在了他的小沙发上,借着客厅的灯在看书。张端轩回来的时候柳杰连头都没抬一下。
反观张端轩也是一样,有些少见,他今天一回来之后也一句话都没说,看了眼门口的各种快递就直奔了自己的房间,他只想睡觉了,他仓促的进了房间,然后脱衣服放东西,连手机都没多看一眼,但这个时候手机响起了消息接收的声音,他看了一眼。
之前负责收集统筹文件的同事发来的,说张端轩之前周二出外勤的文件没写好,因为他们周二出的外勤得了表扬,张端轩还得把这份文件重新补写了再交上去,顺便让张端轩写一份具体那天外勤工作的内容材料。为什么找他,因为今天群里陈建平说得都是张端轩写的文件,写得好张端轩“就在这里等着他的。”同事还告诉他上面的领导很重视,所以急着要,言外之意就是让张端轩立马补了交上去。
“是很重视里面的某个人,不是重视这份文件。”张端轩心里这么想,但他不能这么说。张端轩还是只能照做,同事发来了之前他交的工作日志和出外勤的表,让他补充的写。
“很简单,就补写具体内容方面嘛,写一下人员分工写一下大家怎么做的,当然侧重点你也知道,要写清楚某些同事的特别优秀的工作与这次人家表扬之间的关系。随便写点就行。”
张端轩看着消息,心里像是有很多话要说,但他打不出来字,他只是望着手机键盘,最终发了两个字。“收到。”
不到十分钟,张端轩交了一份自己穷尽语句写的一份讲述了外勤工作中小任和陈建平的材料补充以及在日志上补充讲述两个人的具体工作情况了,之后立马交了过去。
“不行,侧重点再偏一点,里面要突出年轻同志好学奋进,勤劳无私的精神。”
十多分钟,这一次张端轩要上心些了,他还是困得不行,之前他只是觉得内心平静身体困乏,现在的他是内心身体都有些困乏了。这一份文件里他声明了小任这位年轻好学奋进勤劳且无私的新同事是怎么在这次任务中发挥特长解决难题的,他编了一些困难来让小任解决,除此之外他在文件中所有提到小任名字的地方都在前面加上了“年轻好学奋进且勤劳无私”的十一字真言前缀。
“不行,你这个样子写得有点太侧重了,你把平哥的作用也加一点。”
不到二十分钟,张端轩写完了。他写了一个他自认为足够炫酷的短剧故事,设置了足够多的困难问题,小任和陈建平两个人宛如天神下凡一路披荆斩棘和施展各种超能力加上各种动作场面,甚至套用了一些超人蝙蝠侠的剧情和人设,最终完成了这项困难重重的任务,两人像电影里的那些著名双人搭档,两个人互相配合,小任为主力,陈建平当副手,张端轩还在里面将自己能想到的所有最好的褒义词和正面的形容词,所有好的正能量的特质、性格、特点、能力,全部按照七三比例加在了小任和陈建平的身上。最终两人在故事结尾成了传奇,而张端轩,他在故事里只是一个搬运工和司机的身份。“简直完美”这是张端轩自己的评价,他等着对方一会再打回来让他重写,甚至于说他两句,但张端轩这个时候不在意这些,他只想开这么个玩笑,让他困乏的身体醒一醒。
“可以,这一份就可以,辛苦了。”
张端轩都有些不敢相信,他还是什么都没说,他觉得可能明天后天,就会重新写的,现在能通过就先通过吧,他要准备睡觉。
张端轩继续脱着衣服,准备洗澡后换洗的衣物。
他突然想起了自己以前读大学的时候遇到一件事情,在他大一那年学校各类社团都招新,他记得自己当时没几个社团要,他就广撒网想着能进一个是一个,当时他意外的被一个叫社团联合会的组织接受了,其他社团都是报名了没什么后续,不然就是面试一轮游。社团联合会,他现在想到这个名字都还是气愤不已,在当时,社团联合会的负责人告诉他进入这个部门,他高兴极了,整个寝室就他进了这个部门,而且是社团管理组织,作为负责人的学长吹嘘的说他们级别很高,张端轩很自豪自己能稀里糊涂的进这个部门。
之后有一天,他所在的部门的学长领导给他说,让他改一份其他社团交来的文件,改成标准的公文格式。其实很简单,对于现在的张端轩而言。对于当时的张端轩而言就难得多了,当时给了张端轩他一晚上时间。张端轩当时也改得快,很快就交了过去。学长给了他反馈,说是有些地方没改到,很明显的问题要改掉。
张端轩立马就敲动键盘交了第二份改后的文件过去,学长又来了消息,还是不对,又指出了几个错误。
张端轩又改了第三份文件过去,这次张端轩有些搞不明白了,他觉得自己已经做好了,提出的问题都改掉了。学长又来信息,还是不行,又指出了几个新问题。
张端轩在想为什么不一次性把问题指出来完呢,一次提几个问题一次提几个问题,但他不敢问,跟现在一样。不过现在的他知道为什么:他在休息,他这么做是想告诉做事的人不要敷衍了事欺骗他,他不是蠢货。张端轩从没想过敷衍了事欺骗他。
他还是继续按照学长的要求来改,到后面他也不知道自己对不对,只得请教寝室里的其他朋友,来把把关。
来回五六次,一直到了深夜,学长后面回消息就没那么快了,但学长语气态度始终平和像机器人一样,只是草草回几个字。一直到最晚的时候张端轩给的最后一版,学长发的消息才带一点真人的味道。
“算了,我来改吧。”
张端轩觉得终于搞定了这个问题,终得一身轻松,他觉得自己还是做得不错,学长最终应该还是满意的,没有功劳也有苦劳。苦劳不值一提。
这一学期快到期末的时候张端轩就被这个社团联合会开除出去了,开除之前这个学长还专门为了展现自己的关心以及表达自己的歉意,问张端轩有没有想去的社团,自己可以安排。张端轩心里清楚怎么回事,不是他自己想出来的,是别人告诉他的,每个部门都要开走几个,很正常,他们部门学长就决定是他,因为张端轩做事不积极,不懂变通,最主要的是和学长交流少了,这些都是他在部门里认识的朋友告诉他的。
张端轩怎么做的?张端轩只是说了自己想去哪个社团,谢谢了这位学长,感谢了其他同学,仅此而已。
到十一点多,张端轩搞定了自己的睡眠预备全流程,客厅里柳杰还坐着,张端轩冲了个凉,睡意也没那么强烈了,他倒是去了客厅问到柳杰。
“杰哥,买了些什么东西啊?”
“生活用品。”
“电器吗还是什么?”
“高压锅和体育用品以及一些工业副产品。”
“高压锅吗?”
“对。”
“我们需要高压锅吗?”
“会需要的。”
“行吧。”张端轩没有过多的追问,转身回了房间。
张端轩进了房间后,柳杰也放下了书,面无表情的走向了门口,看着一堆未拆封的箱子许久,之后去了厨房,那只体温计不知何时到了冰箱里,冰箱坏了,坏了几天了。
体温计不会撒谎,坏了的冰箱没有降低一点温度,体温计已经四十度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