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在上班以来我的生活就不知道应该被什么东西驱动了,我找不到任何应该或必须要做的事情,我不用去争什么,我也争不赢,我只是看着那些比我快一步人生的人,跟着他们的脚印做着。
八月二十日的凌晨,张端轩没睡着,他认为自己有一段时间没有失眠过了,他又在床上翻来覆去的动着,今晚上并不热,他只是脑子里一直想着,他自己也不知道想着什么,但是一闭上眼就不停的思考各类事情,就像几个人在他眼前的黑暗中谈论今天一天的过往。在他的思维像搅拌机一样混乱到结束时,他脑海里自然而然的确定了一个议题,他相信这个就是失眠的原因,也是今晚上被动头脑风暴的主题,不是因为工作的改变和父亲的电话这些问题,而是关于他自己。归根结底就是,浪费时间,他今天晚上做了些什么,实际上什么都没做,浪费了一晚上时间,他有一种莫名的愧疚感,尽管他本来的规划里空闲时间就是拿来浪费的,他没什么计划和目标,他自毕业以后大部分时间都是这么过的,自从他的人生从学生时代的线性生活到上班的发散性生活之后,再没有事情来驱动他在休息的时候做干些什么。
失眠的时候,脑海里随意的一个想法都会变成一整晚的梦魇。
张端轩非要想明白这件事,他要一个目标,一个远大且有意义的目标,还要一整套的计划,每天做些什么,如何发展自己,如何让自己变得更强壮,更有气质,更与众不同,怎么焕然一新,在一阶段的时间之后别人如何羡慕自己,如何谄媚的来寻求变化的方法。他的头脑愈发活跃“我应该做什么?我应该怎么做?我应该什么时候做?”
当他用心的像在备战考试一样地去思考这一切的时候,张端轩睡着了,并且一觉睡过头了。
闹钟已经响过一次了,张端轩急忙从床上跳起来,略过了一切非必需的步骤,他一边洗漱着一边回想着昨晚上,一大半的夜晚时间他都在半梦半醒的清醒感觉里,他觉得自己只是闭着眼睛,下半夜他则是彻底大脑彻底失联一样,他再一次睁眼就已经是天大亮了。
今天的天气很好,实际上这几天每天的天气都很好,早上还没有太热,整个天空都显出天蓝色,只有两三朵云挂在天上,预示着下午即将到来的高温。张端轩很快的洗漱完,急匆匆的到客厅收拾着今天要带的东西,整个客厅都响着哐哐当当的声音,张端轩在客厅翻找着。柳杰则是完全歪斜着躺在沙发上一边用手撑着脑袋,一边不知道又从哪里拿了一本书看着,书封不一样,张端轩马上就发现了。
“今天不上班吗杰哥?”
“今天休息。”
“今天周四也休息吗?”
柳杰从书里抬起头来,“你知道今天周四,我也知道今天周四,好在我们老板不知道今天周四,所以我们休息。”
张端轩眼里流露着羡慕。柳杰又带着有些尴尬和关爱的微笑说道“开玩笑的,我们工作调休制,今天我是补休。”
张端轩还是羡慕,但他没足够的时间去诉说自己的羡慕了,他连跑带跳的拿着要带走的一切他上班所需的一堆他自己都理不清的文件和他生活所需的一个足够他啃上五分钟的面包,把它们装进了自己的口袋里,再几乎是以冲刺的姿态出了门。电梯刚好在他的上一楼,显示着向上,但他觉得自己足够幸运,因为他认为这个标志马上会变成向下,刚好接上他这个睡过头的以及他楼上这个有可能同样也睡过头的人,这种良好的感觉持续了大概十秒钟,之后的张端轩面无表情看着电梯一直到它上升到了顶楼。这栋楼的住户们,真正的主人们,这个时间段正是出去买了菜回家然后收拾了一下带着孙子孙女们去上学,至于急着上班的暂住者,这个时间已经在各类交通工具上了。
电梯开门,张端轩仍然面无表情的走进去了,电梯里还不算特别挤,大部分也确实是要准备去上学的小朋友和他们的爷爷奶奶或者爸爸妈妈,电梯就这么走走停停,当电梯到一楼的时候也只有张端轩一个人出去,他急着去赶公交车站,好在公交车站不远,距离和时间刚刚好,就卡在他能看见公交车站但时间不够他跑过去的时候,他要坐的那一路公交车刚好关上门停在车站里。“好,刚刚好,刚好来。”张端轩心里想着,加快速度跑了过去。但他又错了,就像老天爷在和他作对一样,车子不是刚好来,车子是刚好准备走。张端轩知道已经赶不上了,他也不急躁了,有些垂头丧气,慢慢悠悠的开始走了过去。站台的电子屏幕上显示着下一辆车大概五分钟后到达。没办法,张端轩没办法在五分钟内跑二点七公里,至于共享单车和电动车,公交站附近一辆都没有,最近的也在一点几公里外。
张端轩这次上了公交车了,没有任何其他不愉快的阻碍上了车,但车上的人不算少,虽然不到挤得动不了的程度,但还是让张端轩走到他每次一上车就固定站在的后车门售票员位置的每一步都侧着身子。他已经来不及赶到公司了,他估算着可能会迟到个几分钟,这不是什么大问题,被领导发现这才是大问题,他也只能在心里默默思考找个什么理由,他总是先做好最坏的打算。
张端轩还在思考着,车前头传来了吵闹声,车上有人吵架,两个人不知道为什么吵了起来,实际上张端轩开始都不知道两个人在吵架,一直到张端轩听到了一方骂了脏话才明白两个人是在吵架。当然了这种场景也不是张端轩第一次见到,很正常,不止是公交车上,张端轩见过很多场景里的吵架或是打架,这样的公交车骂战一般就两个结局,要么是到了两人到了被旁人劝得不了了之,要么两人大打出手然后进派出所。这样的情形或多或少缓解了张端轩迟到的紧张,他手机也没看了,转而专心的看着吵架的两人。
这场吵架有些不同寻常,一方明显嘴上技巧更厉害一些,另一方没那么伶牙俐齿,吵不赢了,就这样被对方说得不知道怎么还嘴,一口一口无奈的叹气,还在讲一些有逻辑和道理的语句。“吵架的新手,估计没怎么和别人急过眼。”张端轩听完后这样想到。这场吵架的擂台就这么大,张端轩很容易听清楚双方的话语,他听着自己都有些感同身受了。已经胜负已定了,实际上并没有吵太久,车上一个老头就站出来主持公道了,一个年纪大的老头,一个在骂战或是动手的情况下于道德于法规都无敌的老头,调解了这件不和谐的公交车上的插曲,双方也就分开走向车的两头,张端轩眼里的赢家坐了车的前面,输家则是去了公交车后面,就在张端轩站的后门售票员位置附近。当然了,离开的时候,一定还要打些口水仗,占点便宜,赢家骂骂咧咧的走了,输家则是缓和着呼吸走到张端轩旁边的座位坐下了,就这样,很常见的事情,这一天里张端轩最大的危机还是迟到的问题。
下一站张端轩就到站了,张端轩抓住栏杆,斜着身子站着等着下车。
“日你妈”这一声低吼从张端轩旁边传来,张端轩听见了这一句,侧过头刚好看见刚才吵架的那个人。在整个吵架的过程中张端轩都没有听见他说过这个词,这个时候反而听见了。他一下子在车里跑起来,冲向车头,嘴里还一直低声吼着刚才吵架的时候就该喊的话。张端轩第一印象以为他要骂了就跑,这个倒是新颖,张端轩没见过这种场面,当然张端轩也没想到骂战还有第三个结局。
那个人手上拿着把水果刀,刀柄用白色塑料包着,还有个像蜘蛛一样的标志在把手上。他持刀冲向了刚才吵架那个人,那些用来辱骂的话变成了用来给自己壮胆的兴奋剂,没有任何犹豫,冲了过去一刀直扎向那个人的脖子,水果刀不长,人的脖子也不够宽,刀不能那么直接完全地插进去,但这一刀扎的位置对,血从脖子里一下子喷溅出来,就像是水管子被扎了一刀,他还想用力往里送,但应该是抵到了骨头,动不得了。他足够聪明,没有立马拔出来,而是尝试绕颈能否移动,要尽量划开整个脖子,事出突然,对方则是一手捂住脖子,另一只手想去寻找刀的主人,想抓住他。于是他又抽出刀子,继续一刀一刀的扎向脖子的其他部位,之后是心脏,一边动手一边怒骂着,再之后又是脖子,他似乎想把整个头给切下来,那个刚才的赢家死了,持刀的输家愤怒还没有平息,他上半身的浅色衣服已经铺满了血,他还在怒骂着。“你也只有一条命,你他妈的也不是两个头。”说着,他搜着这个死人的身上,他不是为了拿钱,他拿起了对方的身份证,看着地址,这才是他打算继续去做的,接着他转头看向了张端轩。张端轩也看着他,车上已经乱作了一团。
张端轩其实已经完全愣住了,大脑一片空白的站着,有意思的是他没有感觉到惊恐。他只是想到另一件事:他现在有理由来应付迟到这件事情了。
张端轩都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到的公司,他觉得自己有了一种新的感受,从来没有过的感受,他用很简短的语句来形容这种感受:醒了。就像是困了很久,然后醒了,在这之前的一切回忆在他脑海里又变成了模糊不清,就像是做梦的感觉,而不是像清晰得像录像带回播。这一刻开始他觉得自己的大脑正在清晰的记录世界和自己身边的一切。但他觉得这一切也都是死来逃生的附属感觉,自己还活着,仅此而已。
公司门口,吕主管刚好才从门口回办公室去,张端轩则是提着自己的东西到了工位上,他还没有平静下来。李微昊侧了过来
“迟到了几分钟哦轩哥,不过还好,好像双口没发现。”
张端轩听见李微昊的声音,心里缓过来了些,马上给李微昊讲起了今天赶车遇见的这件事。在张端轩才讲到动刀子的部分,李微昊就瞪大了双眼说了句“不会吧”然后立刻低头拿手机搜索起来,一直到张端轩把这个故事讲完,讲到自己带着一片空白的大脑,不知道怎么到的公司,李微昊才抬起头说道“没搜到欸。”
“应该没这么快,可能还没发出来的。”张端轩倒是并不意外,他还在尝试平复心情不去想这件事情。
“那、那人真的死了”李微昊问道。“还是吓人哈?”“我都从没遇见过这种事,也算是死里逃生啊轩哥,运气爆棚啊。”“也有可能那个人本身也不是疯子,不会乱杀人。”
李微昊还想继续和张端轩聊这个话题,但眼尖的他发现了吕主管往外走了,于是立马打住,给张端轩说了声就返回继续工作了。张端轩则是还在想自己后面是怎么来的公司。吕主管已经到了大办公室里了。
“一会十一点半大家集中一下,开个短会。”
张端轩还在神游,只听见了开会两个字,但他还是毫无反应,之后到了十一点半李微昊才把他叫醒过来,一起去了会议室。
会议室里只有吕主管在上面坐着,刘主管不知所踪。张端轩和李微昊又坐在了一起,这从李微昊没敢多嘴了。接着吕主管开始开会讲了几件事情。
“今天这个短会是有几个消息给大家通报一下。第一个是咱们这个月的工资就会开始跟之前刘总说的考核改革制度挂钩进行试运行,大家可以看一下这个月工资数目的变化,可能会与之前有一些出入,很正常。”张端轩和李微昊听着,面无表情一句话没说,他们不知道具体会怎么变化,他们也没办法改变的,只能受着;不论怎么变化,只能受着,就算是要付费上班,他们也只能提点意见,不然怎么办,没办法。
“第二个事情!大家知道才建成的湖江国际会展中心嘛,应该都看见了的,就在湖江市政府对面,那栋双子塔楼,上级公司要把下属的几个子公司整体搬迁过去,我们会作为第一批的公司,从周一开始,就要开始有序分批次的搬过去了。然后咱们调整上班时间和轮班制这两个事情,就从搬迁过去之后开始实施。”这确实是个好消息,给鸡换了一个养鸡场,给牛换了一个挤奶厂。下面的几个人还是有些兴奋,换个环境换个心情总是好事,张端轩还是面无表情,李微昊要高兴一些了,搬过去的话,他就离家更近了。
“第三个事情,这个事情也是上级公司的意思,鉴于最近的业绩和市场反应等方面的因素,我们公司近期可能会做出一些调整,上级公司可能会有一些考核,大家多注意一下,平时在工作中还是多费点心,咱们这个考核制度上次也都讲过,是多方面的,大家在公司里做得多做得少,做得好还是不好,考核制度都会公正客观的量化大家的贡献。我说过考核是多方面的,大家也多方面的注意,考勤打卡这些,大家不要搞出问题,同事间的关系这些,也要自己处理好,多的我就不说了,点到为止。还有就是这次的调整可能!可能会!有一些职责岗位的调整,大家也理解一下。”
“第四个事情就是咱们公司要开始对人员方面进行精化,可能会裁......”张端轩什么都没听了。
“大的方面暂时就这几个事情,大家该吃饭去吃饭,该干活去干活吧。张端轩!你过来一下。”会开完了,张端轩被留下了。
在吕主管的办公室里,吕主管本人坐在椅子上,用他自认为的威严实际上是憎恨的眼神盯着张端轩,张端轩不敢看着他于是低着头望着双口的办公桌桌面。吕主管开口了。
“知不知道我叫你来干什么?”“你今天什么时候来的?嗯?”张端轩清楚吕主管,更清楚这些话,他的这些话并不是问句,只是起势,用不着回答,回答了反而断了他的势,他只会更生气。说不上怎么分辨,张端轩自己揣摩的小规律,一个算得上比较普遍的小规律,一个人在他能掌控的环境下很生气的质问你时,那些问句大多都不需要回答,只要受着,好在张端轩很擅长“受着”这件事,张端轩感觉自己就像赑屃,一直都在扛着受着。
吕主管继续说道“你是不是以为我今天没看见你进来,你迟到了三分钟,我一直计着时的,你今天到底怎么回事?”张端轩觉得这个问句可以回答,也应该回答了。
“吕总,今上午来的时候遇到些事情......”
“我开会都说了!这段时间我们要严格把关,我也没那么多时间听你来编理由!你怎么老是出问题.....”张端轩猜错了,双口正在怒火中烧,这个问句也不用回答,他才一开口就被打断了。没办法张端轩继续低着头听着,他眼神继续神游,之后为了显得自己在认真听双口的教导,他的目光定在了双口的电脑上,电脑壁纸正好是双口和他家里人的照片,背景应该是双口的家,张端轩看着看着突然感觉自己好像也去过这个地方,至少这个小区,自己应该是去过,自己一定是去过。“你自己回去好好想想我说的,好自为之!”随着这句话,这场给张端轩专门开的会宣告结束。好自为之,张端轩最不喜欢听的就是这个词,吕总最喜欢说的就是这个词。
这个世界不会随任何人的意。
好在吕总的办公室足够隔音,外面没有人听见这些话,没人听见也就没人在意,好处就是张端轩在回自己位置的路上没人来打扰他。他回到自己的工位上坐着,一时间不知道该从哪里开始,要处理的日志和报表也都是一大堆,不知道从哪里开始,不过好在他今天不用出外勤,有大把时间来做这些事情。
下午四点多了,张端轩又补完了一份文件,他的心思和头脑都回来了,他觉得自己又是一个新的人了,充满对每一天的期待,毕竟明天又是周五,马上又可以休息一下,他的期待和目标总是足够近足够容易,比如周五和即将到来的休息又或是吃顿好的、游戏的新活动、新买了什么东西马上到......这一切都是让他每天都受着所有事情的动力。
现在他也可以闲一下了,没几份文件了,他大可以悠闲的去做。他给柳杰发了消息,讲述了他上午所看到的一切,除了李微昊他还没有给其他人讲这件事情,毕竟他自己清楚哪些人会对这种事情感兴趣,他也不喜欢发朋友圈,这种事情他觉得也不应该发朋友圈,总不能昭告所有的微信好友说自己上午看见一个人杀了另一个人,还差点宰下一个头来。
柳杰倒是回复得很快
“真的?”
张端轩连忙发了一大串的文字来补充描述上午的一切,并补上了自己的观点“肯定真的啊!”
“我是问真的死了吗?不是问这件事情是真的假的。”
“有不同吗?”张端轩有些疑惑了,这件事情是不是真的和人真的死了没有有什么不同吗?他思索着。“脖子都快砍成鸭脖了,还能活吗?”
“我没搜到这个事情。”柳杰继续回复到“砍成鸭脖也不一定死,当然了,发生这种事情也不一定会让人知道。”“其实这个人没必要用刀子这些,会给无辜的路人留下心理阴影的,他可以从长计议,用点远程的东西或者杀伤的结果没那么直观震撼的东西,没必要这么突然。”“不过!不过也正常,越是思考越是冷静,越是冷静越是容易放弃。”“不过这个社会上所有的问题都多了一种可以一劳永逸的解决方式,现在你知道了这个方式,事情没有宣传出来,那么其他不知道这件事的人都还不知道事情可以这么解决,你又比别人厉害一点了。”
“也对。”张端轩回答了柳杰,他只是又神游了,他估计自己在以第三人称视角观看一样,他都不知道为什么会发出这种消息,以前他不会这么说。
闲下来的时间总是很快,张端轩准备先把手里的工作做完,在他就要完成的时候,电脑突然关机了,随之而来的还有空调停了,灯也关了,停电了。张端轩做的文件没有保存,他继续目不转睛的盯着屏幕,他愣住了,只几秒钟之后他想怒吼出来但他没有这么做,他知道这么做了双口主管会听见,双口主管会觉得自己在发火生气表达不满,怒火在心里转了一圈之后。张端轩的无奈和愤怒转化为了一句更简单合理的话,他没有大喊大叫,他侧身问向李微昊。
“为什么停电了。”
李微昊正在坐在椅子上玩着手机,很是悠闲。“上午开会说了的啊,今天开始要限电了,全湖江市的写字楼都有这个政策好像,而且以后每天都有可能限电。”
张端轩环视周围,也确实大家都在刷着手机或是在座位发着呆。在以前张端轩会庆幸自己没有大喊大叫,今天张端轩没想这些,他在想为什么最近这么,这么不顺利,这么倒霉,他的心里充斥着愤怒,他这几天时刻都是怒火中烧,还有的感觉就是内心不安,总觉得有什么隐患或是要出什么问题。愤怒夹杂着不安,前所未有的愤怒与不安。张端轩思考着。因为又一次停掉了空调室内温度又一次飙升了上来,他觉得自己好像要抓住这一切事情的原因了。
“太热了?太热了。太热了!”就是这个原因,张端轩觉得就是这个原因,今年太热了,让他热得不舒服,一切之所以前所未见是因为今年的太阳所散发的热量也是前所未见,就是这个原因,仅此而已。
张端轩觉得自己想明白了,很多事情其实本来就没有结果和原因,但张端轩力求把每一件事都想明白清楚,这样他自己才能心安,现在好了,他心安了。限电让他无事可做,他又刷着手机,还想寻找今上午发生的事情的蛛丝马迹,但他什么都没找到,就像没发生过一样,但他还记得这场死亡,他总是擅长联想,他想起了一个以前的同事,一个总是把死亡挂在嘴边的同事。他记得那个同事老是给他说。
“我在等死。”张端轩记得这一句,这些话一般是老年人说的,他这个同事老是给他说,他说这已经是他应付他人的口头禅了。
“等死?”张端轩开始以为他得了重病,听见他这么说只得表露出自己的同情和感伤。
“对,我在想办法搞坏自己的身体,然后顺理成章的挂掉。我期望的结果就两种,一种是像我说的这样,另一种就是轰轰烈烈的挂掉,要足够伟大壮烈的挂掉,让很多的人记得我的事迹并且不会记住我的任何缺点和错误。”
张端轩搞不明白,但那个同事仍然自顾自的讲述着自己的人死亡观,“我不会选择什么自杀的,自杀这种事情,最无意义,最没意思,懂我的意思吗。你选择自杀就两个结果,实际上你开始进行这一项诡异的仪式你就已经拿定主意了,懂我的意思吗。你怎么自杀?找个没人的地方没人的时候自我解决?那我怎么让尽量多的人记住我?选个大白天人多的时候自杀?人家看见都会劝,一劝我又东想西想的,我又放弃了到时候。况且自杀,太痛苦了,真的没必要。死亡,是一个很重要的事情,顺理成章的挂掉是不可避免的,至少足够舒适,应该足够舒适吧?当然了不够舒适但足够隆重宏伟的死亡,我也可以接受的。你懂我的意思吧。”他想了想又说道,“公之于众的自杀最终会变成悲剧或者闹剧。始终会有一些目的才会这么做,你懂我的意思吧。”
张端轩听完后沉思了几分钟,说到。
“你有没有意识到你的口头禅其实是“你懂我的意思吗?”这句话,其实我发现好像人都不知道自己实际的口头禅。”那个同事也是第一次在讲述了自己的心路历程之后得到这样的回答。
“你的关注点在这个吗?”他有些不可置信。
“也不全是,我听全了的,我尊重生命也热爱生命,我不去想这些。”
“你要是热爱生命你不应该在这里热爱,不应该在这个公司里热爱。”他接着又转过话头一讲“不过也差得不多,八九月的时候在公司里你就知道热了,到时候你只缺爱了,找到爱也就齐全了。”
“哈哈哈”张端轩以为是在开玩笑,于是习惯性的笑了笑,当他看到旁边同事沉默不语时,他立刻收起了假笑。
为了缓和一点这种尴尬的气氛,张端轩一本正经的提出了自己的问题,也是刚才就想到的关键问题“你为什么老是想挂掉的事情?”
“因为无聊。”他开始只说了这一句,后面又补充道“因为无事可做,因为无有意义的事情可做,因为我的一切都已经固定了,生活也好工作也好,望见的未来在不出意外的情况下只会有消极和负面的变化了,没什么天降横财和正向的改变了。”他接着又叹了口气。“因为热爱生命这个词语我也缺少第二个字。”
张端轩点了点头,他不知道怎么接话了,但点头始终是不会错的。
“至少在那种足够轰轰烈烈的死亡前,在场的每个人都会认认真真的听你说话。”他神情黯淡了下去。“你呢,你对这些事情怎么看的?”
“我想长生不老。”
后面这个同事也没死,至少在他工作那几年,这个同事一向身体健康,活力十足的。再后来的一个夏天,他离职了,肯定离职了不然张端轩也用不着回忆,张端轩以为他是去热爱生命了,他告诉张端轩不是,只是每年夏天热得受不了了,换个空调好点的公司上班。
张端轩思索着,电已经恢复了,限电没限多久,实际上他是第一次听说限电这个词语,他只害怕回家开不了空调,上班的地方怎样变换他都忍受,至于自己的藏身之所有了恶劣环境他是绝对不能忍受。马上就到下班的时间了,今天应该是没有加班的事情了,工作群里双口主管倒是发了消息,全部是关于今天开会讲的搬迁的注意事项和工资考核的问题。
“真他妈会起名字”张端轩看着吕主管改的名字想着,他一定想了很久想这个名字,“电饭煲”“好名字,大家都是吃的他的饭。”张端轩这样想着。刘主管作为现在他们的一把手,名字起得更有意思,“空调”都起了一些至关重要的物品名称,这个天气空调确实是必需品,电饭煲对于张端轩来说还没那么必须。张端轩觉得这两个人肯定关系没那么好,如果关系好,那么吕主管会迁就刘主管的,他们的名字可能会是一个“空调内机”一个“空调外机”
张端轩在做下班前的准备了,这个时候他收到了一条消息,徐文发来的,他那个出差的同事回来了,确实没几天时间。他对张端轩说稍微等下他,他一会就回来,因为有些东西明天要交,害怕到时候来不及,想回公司来把东西都拿上再回家。张端轩觉得没啥问题,他已经确定了今天正常下班,只要不等到平时加班的时间那今天都是赚的,他回去都有多余的时间。
一直到了晚上十点半,徐文回公司来了,身上带着轻微的酒气,张端轩对这个味道足够敏感。实际上张端轩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怎么等这么晚的,在一句又一句的“马上”“快了”以及“具体数字的几分钟”这些话语的不停缓解下,张端轩在办公室里坐到了十点半,他们认准了张端轩不会发火,张端轩也确实没有发火。徐文找到张端轩的时候仍然急匆匆的,没有表达什么歉意,徐文觉得我显得足够累足够辛苦,对方会理解的,不会说什么的,如果有反驳的语句,自己就好好的解释,再不然吵架他也不怕,当然了对方是张端轩,这些都是多余的事情。但他没想到其实身上的酒味在这个已经在这个空荡荡的办公室里多坐了将近五个小时的人来说,清晰又明确,就像视力检测表第一行的E。张端轩确实什么都没说,从抽屉里拿出了那几份文件,面带微笑并着辛苦了的慰问,交给了徐文,徐文还在拿着自己桌子上其他的文件,他对张端轩说着让他先放在桌子上,他着急得很,许多文件都是瞟上一眼就忙着塞进包里,然后侧过头来抓起张端轩放在桌子上的几份文件,之后再在自己桌子上搜刮一番,再急匆匆的向张端轩道谢。
“麻烦了。”
张端轩不想说不麻烦,他在思索着怎么表达时,对方已经坐上电梯下楼了。
张端轩也只有提着自己的包下楼回家了。这次回家倒是很快,没有公交了,张端轩不用纠结,因为已经没有其他的选项了,他打了个车回去。到家的时候也就是十点四十多了。
张端轩打开门发现柳杰还没睡,还在沙发上坐着,罕见的拿着手机在刷着。
“这么晚还没睡吗?杰哥。”
“这么晚还没睡吗?轩哥。”柳杰回答道。张端轩无奈的直接笑了起来。
“我他妈的才回来。”
“怎么回来这么晚。”
张端轩讲述了自己是怎么被一段又一段缓和的话语骗到十点半的事情。
“那你东西给他了,你也没发火。”“你什么都没说也什么都没做是不是。”
“是。”
“你不生气?”
“生气但没有那么生气。”张端轩说着。“我不知道为什么这几天这么倒霉,我人生中从没有哪个时间段像最近这几天这样。前所未有,我觉得是不是太热了,以前没这么热过。”
“我知道原因。”柳杰说道。“你生活在一个让别人舒服的世界里,就这么简单,你从不发火也不生气,好人呐,简直是他妈的有春秋遗风。”
张端轩有些疑惑。“那为什么我没感觉别人对我好一点,让我也遇见几件好点的事情。”
“因为别人生活在让自己舒服的世界里,还让你遇见好点的事情?怎么遇见?见面给你一百万就行了?我这么说吧,给你一百万你也不敢用,不是吗。”
张端轩有些黯然了,“确实是。”他又接着说道。“得过且过吧。算了,我睡觉去了。”
张端轩进了房间,他当然没有睡觉,现在时间不算太晚,他睡前的流程也还没做,要花小部分时间洗漱然后再花大把时间看手机刷短视频或者在网上到处闲逛,这两件事没有先后顺序,而且大部分时候他会玩着手机忘记洗漱,不止是忘记洗漱,还会忘记很多东西,甚至忘记一天的烦心事情和一切迫在眉睫的麻烦事。
在网络上产生的怒气在网络上消散,实际上在现实中产生的怒气也在网络上消散了,不会延续,在网络上的每一分钟都能让人逃避现实,不论现实是美好还是枯燥抑或是要死不活。张端轩靠这个方法,他每天起床的时候都是一个新人,他又能够什么都受着,什么都听着,不论是遇到什么人,他在晚上趴在床上那一刻,他觉得自己是自己了,是那个二十几年来一直没变的自己,每一分每一秒都足够的欢愉。
十一点五十,张端轩终于收起了手机,准备洗漱了,很正常又不过是玩着手机忘了时间,每天都会发生,习以为常。柳杰还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张端轩在厕所里洗漱着,突然手机响起了铃声,张端轩惊了一下,看着上面显示着徐文的名字,他有些奇怪,手机本来的通讯功能已经成为了联系一个人的最终方式,不到万不得已不会打电话的,张端轩接了起来,听见徐文正急匆匆的问着之前交给张端轩的几份文件是不是没全拿给他。
张端轩疑惑道“都给你了啊。”
“我没有啊,是不是还在你柜子里,你明天拿给我嘛,我明天急需,我可能还要早点去补。”
“我给了你的,都给了,我放在桌子上你也拿了的,我记得,你要不再找找。”
“我找了啊!我找遍了!没有,少了一份,你根本没给我啊!”徐文有些着急生气了。
张端轩还是温声温气的。“确实给了你的,我记得,我放桌子上然后你拿了嘛。”
“行!行!行!哎!我自己再找找,我操!行了。”徐文不耐烦的回复着挂掉了电话。
“行行行”这三个字在张端轩最讨厌的语句里排第二。
张端轩放下了电话,他也开始思考起之前的种种细节。“我到底拿全了没有。”在思考足够长时间之后,他还是只有笃定这个答案,他又搜遍了自己带回来的包。确实没有,柜子里也绝对拿完了文件的,几乎是个空柜子。
“文件绝对是都给了的。”张端轩得到的结果就是这个,他在那坐了四五个小时就为了这件事,不可能,不可能搞错,就算是交接文件要搞个仪式,时间也够张端轩背下整个仪式流程了。但张端轩知道这份文件有可能他妈的永远也找不到了,就这么简单:徐文不会去找了,在他的视角里这份文件铁定是在张端轩这里,他这辈子都不会去找,他认定了这一条,而你怎么办,你没有办法变一份文件出来,至于你所陈述的事实“没在我这里”他只会认为你没有认真去找,这份“丢失”的文件也再也不会出现,有些东西就这么永远的失踪了,除非有一天他真的想找回这个东西,他认认真真的开始思考会不会有可能是在自己这里,这样才有可能重见天日,而且就算他自己找到,他也会可能认为是你偷偷放回去的,他不会认定自有任何问题,他不会认这个错,这是常识。
张端轩更在意的是他不会去找而是直接上报给领导,他觉得自己已经预见了下一次谈话,不过也不差这一次了。
张端轩不打算想这个事情了,想也没办法,现在徐文正在气头上,讲不清楚这种事情的,他打算明早上再去说。这个时候又响起了微信消息的提示音,这次不是徐文了,是张端轩他父亲发来的。内容简单又平静,没有任何争吵,目的明确没有争议:给我转两千块钱!急用!
张端轩很快问明白了怎么回事:打麻将输了钱不能不给吧?吃饭请客不能不给钱吧?这个是他父亲的原则,现在也是张端轩的原则了。张端轩转了钱之后他父亲把这两句话送给了张端轩,让他要牢记这些真理:少和不认识的人打麻将,不要乱请客。这是他五十五岁的父亲今天花一千多块钱买到的真理。
张端轩不打麻将,从来不打。
张端轩长呼了一口气,一口从没有这么长的气,他探了头出去准备回自己的房间,他看见柳杰还坐在沙发上。
“还不睡吗?”“明天又休息。”
“不,马上就睡,我在看书,快看完了。”
张端轩瞄着书封。“什么书?”
“讲历史的,最后几页了,在讲英国的篝火之夜,一个节日。”
“有这个节日吗?”
“有这个节日。因为盖伊福克斯这个人产生的。”
“做动画片的那个吗?”
“不是,他打算用炸药炸英国议会大厦,结果失败了。”柳杰盯着张端轩的眼睛,一字一句的说着。
“为什么?”张端轩眼睛里没有微笑,只有疲惫。
“你问的是为什么炸还是为什么失败?”
“为什么炸?”
“我不知道,我估计只有他自己知道。”柳杰面带微笑堆对张端轩说道。
张端轩没有理会了,直接进了房间关上了门。
晚上没白天那么热,但开着空调,张端轩心里也没那么凉快。那只误打误撞买回来的体温计已经三十九度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