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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怒火中烧

共 7 章

故事聚焦于一个名叫张端轩的普通青年,他在一家官僚气息浓厚的外包公司担任技术员,日复一日地忍受着无意义的工作、领导的欺压(连名字都被屡屡叫错)、同事的倾轧以及经济的窘迫。在这个异常酷热的八月,空调失灵、家电接连损坏,物理上的闷热与他内心积压的无名之火相互催化。他唯一的室友柳杰,一个神秘而尖锐的观察者,不断挑衅和引导他去正视并拥抱自己的愤怒。随着一桩突如其来的公交车谋杀案闯入视野,以及被公司无情裁员成为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张端轩发现自己所有的顺从与忍耐换来的只是彻底的否定。他像一支被遗忘在高温中的水银体温计,内部的毒性(愤怒)不断升温,直至达到爆裂的临界点。故事最终走向一个令人窒息的结局:在八月二十四日清晨,张端轩独自一个人走向那座象征城市繁华与压迫的湖江国际会展中心。这是一场被逼入绝境的个体,对吞噬他的系统发起的绝望而轰烈的审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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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悲伤像袭来岸边的海浪一样,一阵一阵的来又一阵一阵的退去。到了早上我就不再悲伤,我以为我又是全新的一个人,我也必须是全新的一个人,我没有办法告诉别人,告诉任何一个人我真正的想法,我真正所恨所爱的东西,我不能说,说了不能解决我任何烦恼,他们只会在背后讨论我,说我情绪化和我所遭遇的困难,然后庆幸自己没有遇到。我也逐渐成为标准化大众的一员,心如止水面色平静,他们觉得我足够成熟足够可信。其实是我太迟钝,我不知道该怎么做了。

八月二十二日,才过了二十一日的零点,张端轩还没有睡着,他只是靠在床边看着手机,看有没有什么信息没有回复。他只是又在手机上无目的地漫游着,张端轩觉得自己记性越来越差了,好多事情和想法在他脑海里都算不上什么记忆,更像是思维的一瞬,一个闪现然后就再也不出现了,就像自己从来没想过这些东西一样。

张端轩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但他今晚上没有把大把时间拿来刷短视频刷到很晚。他尽力找回那种困乏的感觉,躺了下去。

在他意识即将断联的时候,他恍惚间听见了柳杰的声音,他本来应该听不到的,但他听见了而且听得足够清楚,他听见柳杰在跟人说话,听见柳杰好像又吵了起来。下一秒,张端轩睡着了。

很平常的一晚上,张端轩一直到早上自然醒,闹钟还没响,张端轩早上越来越睡不着,大部分时候都是这样,没有到闹钟的时间他就自然而然的醒了。他一醒来就打开了手机,这已经快成了现代人的统一习惯了。昨晚上交的材料还是没有任何的负面反馈,张端轩有些意想不到,他觉得应该是还没到上班时间没人去仔细审阅。

张端轩穿过走廊来到了客厅,从客厅望出去,今天难得的没有太阳,在往天这个时候太阳已经升起来了,温度也起码已经升到了三十七八度。但今天没有,今天的天空看不到太阳,反而有厚厚的云层,某一块云层显得更亮一些,太阳就在这后面。云层以为自己挡住了太阳,张端轩觉得这种想法是很愚蠢的,他觉得云层只不过挡住了太阳射向这个区域的阳光,现在是白天,太阳正将光和热辐射到整个东半球,云层不可能全部挡完,更别说挡住整个太阳。不过好在挡住了一个区域的阳光,这个区域能享受到一定的清凉。

张端轩一边准备今天的早饭一边打开手机看着今天的天气预报,天气预报显示着今天最高温还在升高,并且一个晴天的标志预示着这样的阴天不会太久,大概率下午太阳就会出来,实际上可能到中午之前太阳就会出来。唯一不变的是下周一的下雨和降温,张端轩总记不得每年的极热极冷天气时如何过渡的,他觉得很奇妙,就以夏天为例,现在每年都是如此,每年的夏天都像人类文明的最后一个夏天一样。在最热的时候阳光能把整个城市照成一个巨大的炼丹炉,波浪一样的热空气漂浮在一切地面上空,这些热空气的位置刚好能把整个人罩住,不论多高的人,在最热的时候整个城市都变成绚烂的金色,建筑物都闪着巨大亮光,温度像失控一样往上狂飙,就像另一种类型的世界末日,要把所有人都给晒死一样。但最终几场雨几阵风刮完,一切又归于平静,秋天和冬天还是如约而至,气温还是恢复了正常。

张端轩觉得这一切真是奇妙,几场雨几阵风就有这个效果。张端轩没明白的是不是简单的风雨,是几场暴雨几阵狂风,要声势浩大的这么来几次,气温才会慢慢降下去,夏天也才会走向结束。

张端轩冲了一碗泡面,他坐在沙发看着手机等着泡好。张端轩正在手机上看着一个讲述强对流天气的视频,说是往往在长时间的极端高温天气之后会发生强对流天气,甚至是一些极端气象灾害......

柳杰起床了,他去了厕所洗漱,洗漱之后他就又来到了客厅,他又盘腿坐在了自己的红色沙发上,从沙发垫子下抽出来了一本书,是他昨晚上看的那本。他看见张端轩也窝在沙发上,率先开了口。

“今天起这么早?”

“今天要上班。”

“今天还要去上班?”

“我们公司是买断制。”张端轩又觉得这么说不对,他想严谨一点。“其实今天我们去搬东西,我们单位要搬地方了。”

“搬去哪儿?湖江会展中心?”

“你怎么知道。”张端轩有些意外,他在想是不是自己什么时候说过。

“我猜的。”

“猜得真准。”张端轩端起了麦片直接喝起来。“你怎么什么都能猜到。”张端轩喝完又继续问道。

“这个问题的答案我就猜不出来。”

“我先上班去了,争取上午就搞定,搞定了的话晚上一起出去吃个饭怎么样。”张端轩说道。

“行。”

张端轩最后环视了一下整个家里,确保有没有什么要顺路带出门丢的,他今天可以空手去公司。

在张端轩出门赶公交的时候太阳就出来了,气温又升高了。整个世界又变成一片金黄色,在周末的时间里,晴朗的天空和让人无法直视的太阳,都显得那么舒适,晴天始终还是很让人舒服高兴的,张端轩是这么觉得的,高温的晴天比高温的阴天好,低温的晴天比高温的晴天好,高温的阴天比低温的阴天好。如果空闲时间足够张端轩可以给世界上的一切排个序,虽然他大部分时候分享了之后得到的评价都是“你真的无聊。”和“你是不是神经病?”甚至有几次对方不是开玩笑的提问,而是郑重其事的觉得张端轩可能有精神方面疾病,张端轩依然乐此不疲地给别人介绍这个比较体系。

张端轩到了公司,今天他不是第一个到达的了,已经有几个同事在办公室里收着东西了,在公司楼下早已停好了一辆福特全顺,车厢做了改装用来装货,里面打扫得干干净净,车子足够大,看起来足够硬,底盘足够矮。张端轩看着这辆车发呆了许久,一直到车辆开动他才回过神来。

“还是不错。”张端轩这么想着,是该趁早来,早点干完早点收工。

张端轩低头收拾着,将昨天打包好了的东西一包一包的抱着放到车上去,随着时间的推移,来的人也越来越多了,更多的同事来了公司。李微昊是一直快要到中午了,差不多十点多才来的公司,他看起来像是有些没睡醒,来到张端轩旁边打了个招呼,然后也开始把自己已经打包好的家当一样一样的抱下楼去。

一直到临近中午,大家东西都已经收拾得差不多了,张端轩也没几样东西要拿的了,李微昊则是已经坐在旁边开始玩着手机休息了。张端轩也觉得没必要那么着急了,就一趟的功夫了,他也坐着开始玩起来了。

手机的出现是否完全断绝了人与人之间面对面的真实交流?打发时间的方式是否已经完全依赖手机了?答案是否定的。

李微昊低头划动着手机屏幕看着各类消息,同时和张端轩闲聊着。“轩哥,这是不是咱们公司第一次搬家啊?”

“应该是,我也没早来多久。这个消息你应该问问双口,他是最久的了。”

“诶!说对了,他确实是马上要醉酒了。轩哥,昨天还有个好消息,你当时出外勤去了应该还不知道。”李微昊讲起来连手机都收起来了,有些郑重其事。“昨天我听他们说,双口好像,只是好像哈,可能要走了。”

张端轩的脸上起了变化,难得的露出了欣喜之色。张端轩一下子觉得像是拨开云雾见青天,他此时内心激动得不得了。“真的?怎么回事,他要被开除了吗?”

李微昊则是也摆出一副“说什么呢”的样子,眼神故意玩笑似的瞪着张端轩。“怎么可能,人家可是领导,怎么可能开除!”李微昊回归了正题,“应该保真,据说昨天开会就是这个事情,昨天好像双口在总公司开会开到很晚,好像说他最近搞得什么改革这些做得好,降本增效这些巴拉巴拉的东西搞得好,据说是要升双口到总公司。”李微昊继续说着,“就这么几个人,还搞什么改革搞什么降本增效,一个人当五个人使了,自然就算双口的功绩了。”

李微昊继续说道。“还不就是他们说了算,说他搞得好就是搞得好,说他搞不好就是搞不好,双口还是大出血了的,金钱精力花费得应该都不少。说是今天一天双口都不会回来,晚上双口要请人吃饭,小任好像就要去。天选之子啊,还有你们那天那个外勤,人家小任家里还是厉害,这些事情可能都不算什么事。”

“这个我倒是见识到了。”

“不过呢,总而言之,双口大概率是要走了。这就是好事啊。”

“这倒也是。”张端轩难掩自己的兴奋。但也有些担忧“要是来个人比双口还差怎么办?”

“还能差?不会吧。”李微昊有些不相信这个,“不过也有可能哈,现在做人底线越来越低了,走一步看一步吧。”李微昊作出了自己的总结。“至少名字不会再被叫错了。”

张端轩坐在椅子上往后躺去,他觉得轻松无比,他躺着抬头望去,湛蓝的天空、厚实纯白的云层、悬挂天空的太阳,一切都显得那么恰到好处,看起来那么美好,张端轩觉得这个天气这个景色,以及这个消息,一切都在像好,就像自己的未来一样,辽阔宏伟而壮美。

“日子不会再有前几天那么差的了。”张端轩这么想着,物极必反,现在自己的霉运触底了,开始反弹了。张端轩的思维已经越跑越远了:人生就是这样,每个人都是这样的,经历了低谷,熬过低谷就走上坡路了,就这么简单,自己有这个耐心这个能力来熬过低谷的,就这么简单。

张端轩想到这些有了干劲,立马又把剩下的东西都拿了下楼装上车,他们不需要再把东西收拾了提到新的公司办公地去,吕主管说只需要放上车,车子到时候统一到地方把东西下了就行,也就是说张端轩他们只负责把自己所有的东西放上车就可以,要不了多少时间,张端轩就搞定了。所有的东西,也意味着张端轩下午和明天都不用来了。

“开始走正字儿咯。”张端轩这么想着,他又上了楼,除去一些公司的东西,张端轩还有些自己以前忘记带回家的小玩意儿,张端轩找了个袋子打算一口气全部拿回去。李微昊还在楼上,斜躺在椅子上,百无聊赖的看着手机。

张端轩轻快的踏进了办公室。看着李微昊脸上显着得意,“收完了还不走?”

“我点个外卖,吃了下午我朋友来接我出去,他到我们公司这里正好顺路,我就在这里等他了。”李微昊又故作深情的说着,“在这个地方的最后一天了,再吃一次外卖。”说完李微昊假装难过的摇着头,继续看着手机。

突然李微昊像是想起了什么,又坐起身来。“轩哥,还有个事情。”

“什么事情?”

“你那天说得那个事情,就是公交车上那个,我一直没看见任何相关报道诶,我朋友这些都不知道,轩哥你不是骗我的吧,我还打算今晚上和朋友他们喝酒的时候好好说下你劫后余生的故事。”

“什么公交车上的事情?”

李微昊此时有点不敢相信。“就、就你前天说的那件事情啊,公交车上那个杀人案。”

张端轩有些记起来了,那件公交车上的事情。张端轩有些眼神涣散,似乎是在思考,然后又聚焦于李微昊。

“也不是所有事情发生了都有报告吧,再说你的朋友也不可能全知全能嘛,我估计可能是压下去了吧,我都有点不记得了。”

“就才过两天.....”李微昊说着,张端轩已经打了个招呼就走了。

张端轩下了楼走在了街上,他今天还是有大把时间可以自行支配,他去赶上了公交。外面阳光明媚,还没有到下午艳阳高照的时候,路上吹来一阵一阵的微风没那么热,吹得张端轩足够舒服。

“这是我这段时间以来最爽的一天,一个好消息,一个超级好消息,就可以扫平之前的一切不适。”张端轩这么自我安慰着。“可能,有可能昨天上午,就是我最后一次见到双口本人了。”张端轩想起了一句比较流行的话:有些人冥冥之中已经见过了最后一面。“有可能昨天上午是我这辈子最后一次见到双口了。”

张端轩心里高兴,他想找人分享这份喜悦,把这件事告诉自己认识的人,知道这个消息的分量的人。他给柳杰打了电话,他不能去找公司里的其他人分享,唯一一个可以分享的李微昊,这个消息就是从他那里来的!柳杰的电话没打通,他还是第一次打柳杰的电话,以前从没打过电话,连微信电话都没打过,他和柳杰之间还没发生过什么急得要打电话的情况。

于是张端轩又想起了自己的父亲,他也很久没有主动给他爸打电话了,他打算趁今天这个时刻,和他父亲好好聊聊,哪怕是聊聊家常。

人在特别高兴的时候会丧失对基本事物的基础认识,被喜悦冲昏了头脑往往和被愤怒冲昏了头脑造成的结果差不多,这种情况下是什么都能同意都能愿意,愤怒涌上头则是相反。张端轩迟早能得到两方面的教训,他还年轻。

张端轩打通了电话,他爸那边足够嘈杂,熙熙攘攘的声音,张端轩不是什么神探,听不出来怎么回事。

“爸,我,张端轩。”

“嗯,怎么了。”

“您今天在外面吗,吃午饭没有的。”

“嗯嗯。好、好。”

背景的熙熙攘攘,张端轩逐渐的听清楚了。“幺鸡、二条、碰。”张端轩不是聋子,听得出来怎么回事。

“我就是打电话问下你们,最近身体怎么样。”

“好,都好。”他爸继续说着。“好好好、还有什么没有,那好我还在忙,等我一下,我一会给你回个电话哈。”打麻将的人善于自问自答,更善于脑补一个完整的故事,他要是胡牌了高兴,你就是打个电话突然骂他一句都没什么事。

张端轩被挂断了电话。

张端轩还在公交车上,他想起以前有一次和李微昊聊天的时候,也有些大差不差,那个时候柳杰都还没来,很多话题张端轩偶尔会和李微昊聊一聊。

李微昊给他分享了自己刷短视频的心得:“短视频现在占据大家太多时间了,你说你刷短视频记性越来越差,我现在觉得我自己越来越傻了,你知道吗轩哥。我昨天刷了个视频,说憋气能憋多久就有多厉害,还说什么憋多久是一般水平,憋多久是王者水平啊运动员水平这些,然后就有一个对照的表,我也是奇了怪了,视频里的提示音一响,我也跟着憋气,我还一直憋一直憋,差点给我心脏憋出毛病了,你说是吧,是有点傻了我觉得我刷这些东西,人都变笨了真的。”

“也还好吧其实,现在短视频都是这样的,我倒觉得他让人变傻或者记性变差都是小事,短视频正在让大家变得愤怒,最开始大家都只是偶尔刷一刷,或者就那么一两个视频里让人生气。但现在不一样了,短视频就像生活不可或缺的一部分,各种视频评论就像是故意和你对着干一样,有针对性的告诉你:我就是这样,你觉得怎么样,你能怎么样?一瞬间的愤怒变成长时间的愤怒,越来越多的人刷着各类的短视频各种自媒体,看着各种观点,让大家的戾气都越来越重.......”

张端轩正发表着可能也是从短视频里抄来的观点,掺杂着自己得出的深刻结论,发表着一场自己的思想演讲。李微昊其实根本没听,他继续低头看着下一条短视频,这次不是讲憋气的了,讲人体构造,李微昊一边饶有兴致的看手机一边对照看自己的身体。

张端轩终于讲完了,他自认为算是有深度有意义的结论和观点。

“我发现我肚脐眼没有长在中线上。”这是李微昊说的第一句话。“我发现我肚脐眼好像有点偏右。”

张端轩收起了回忆,他记得当时他没有管李微昊和他的肚脐眼,他没有生气。但他转过身回到自己位置上的时候他还是掀起衣服看了看肚脐眼,他觉得他自己的肚脐眼有点偏左。

张端轩回到了家里,在回家之前他在楼下吃了碗面。今天这个天气,今天这些消息,今晚上吃顿好的,中午吃碗面对他而言是个小问题。他回到家的时候客厅空无一人,柳杰没看书了。

之前的周末时间张端轩也几乎是在寝室里过的,偶尔经过公用区域也看不到柳杰,柳杰房间常常关闭着。他不知道柳杰平时周末是怎么过的。

张端轩在客厅里躺着看着手机,他听见了柳杰的声音,柳杰正在自己房间里,听见张端轩开门后在客厅里走动的声音,柳杰从房间里出来了。

柳杰去了自己的小沙发上,张端轩则是脸上还残留着喜悦继续看着手机,看见柳杰出来,有些迫不及待的给他分享起这个好消息。张端轩没有直说,他喜欢把事情从前到后一层一层的讲出来,直到最后对方问出那个问题:你遇到什么好事情了。然后自己再轻描淡写的将事情缓缓道出。

“杰哥,今晚上吃什么?”张端轩脸色轻快。“我请客,我才发了工资。”这个时候的张端轩已经完全沉浸在这种好事接踵而至的感觉里了,虽然其实只有一个属于他的好消息。

“火锅吧。”

“火锅,OK,没问题我也正想吃火锅,很久没出去吃过了。”

柳杰继续用带着和善微笑的眼神看着张端轩,没有疑惑,没有提问,只是又从沙发的垫子下面拿了本书出来,这本书和早上的不一样了。张端轩只得继续提出话题。

“杰哥,你天天看书吗?”

“也不是天天,只是你大部分时候出去上班了,没看见我做其他的事情,我偶尔也看看电视剧。”柳杰的语气足够平静。

张端轩想起确实看见过柳杰躺在床上看电视剧。于是张端轩更得意洋洋的凑过去。“看的什么书啊?杰哥。”

“一个剧本,《推销员之死》”

“有这种剧本吗?你自己写的啊?讲的什么?”

“美国人写的,写的是一个推销员死了。”柳杰语气没有一点起伏,但脸上显露了一些微笑,看着张端轩继续说道。“其实我不是很擅长总结内容,但差不多就是一个老推销员和他儿子的故事,一个当推销员的父亲和他自认为会有大出息的儿子,最后他儿子意识到自己什么都不是,老推销员没意识到,老推销员就死了。对,差不多就是这么回事。”

张端轩没有那么多笑容了。“推销员,现在没推销员了吧。不对好像也有,有吧,我不喜欢推销员,什么推销员啊客服啊销售这些。跟人接触动嘴巴的我都不行。”

“剧本里的那个年代,推销员这个职业挺重要的,要是对标现在应该是程序员或者类似于程序员的工作,就跟坐写字楼里的人差不多。”

“如果我要写剧本你知道我要写什么吗?”

“什么?”

“健身教练之死。哈哈哈哈哈哈哈”张端轩发出了一阵笑声,他觉得自己这个玩笑开得足够高明,他也希望柳杰能听出来这是个玩笑,论身体对抗的事情他完全不是柳杰的对手。

柳杰也笑了笑,继续看着书。

张端轩继续问着柳杰,他突然想起李微昊最后提的问题,他问柳杰这几天有没有听说之前公交车上的事情的相关报道。

柳杰则是回复道“什么事情?”

“我前天说的那个事情,就是公交车上那个,我一直没看见任何相关报道诶,今天我去上班我那个同事问我,我反正也一直没看见什么报道,然后他说他也没看到,他的朋友这些都没听说过。”

“什么公交车上的事情?”

张端轩思考着,眼神涣散,脸上露出尴尬的微笑。

“就我前天说的那件事情,公交车上发生的那个杀人案。”

“不是所有事情发生了都会有报告!你同事的朋友也不可能全知全能,肯定是压下去了,很正常。”

张端轩脸上露出了满意的微笑。跟他想的一模一样,这就对了。

柳杰就像知道张端轩心里想的一样,始终不问张端轩,为什么今天这么兴奋,像换了一个人。张端轩反而忍不住了,他也没有主动去讲。

“为什么你好像天天都闷闷不乐呢,是不是看书看的?”他不问我为什么这么高兴,那我来问问他为什么不高兴。

“我没有闷闷不乐,我天天都偷偷乐。”柳杰说着转过头来,摆出一个足够标准的微笑。“你一上班,我就在家里像神经病一样发狂的开心,只是你没看见。又不是不存在。”

张端轩知道这些全是鬼扯,柳杰善于编这些奇怪的笑话。他继续分享着他们公司的事情。

“我们这次要搬到湖江国际会展中心了,你知道吧,据说我们公司的楼层还比较高,风景估计好。那个地方肯定不会停电。空调!那个地方的空调肯定特别高级。”张端轩一边讲着一边用手比划着,“换个新环境真的,真的很能激发动力,换了环境要不要换换人,肯定要换,换了人要不要再改改之前的一些不合理的制度,我就说之前的改革搞不长久,肯定还是有些同事,有些有能力的人去说了。换了这些考核考勤的制度,公司又搬了更高大上的地方,发展越来越好,我估计可能后面要涨工资了,我觉得其实也正常,图书馆管理系统这个行业本来就是前途......”

“你今天怎么这么高兴?”柳杰终于问出了这个问题,其实问的有些突兀,张端轩正在畅想着,但他还是回过头来,郑重其事的回答了柳杰这个问题。

“你知道我们公司那个吕主管吧,我跟你说过那个,我平时喊双口,那个文盲偏执狂,他要走了。并不是开除,说是要往上面调任了。”张端轩一脸神气,“这是我最近一段时间背字之后听到的最好的消息,一个顶前面所有的坏事情,你不知道我听见了有多高兴,我他妈差点跳起来。”

张端轩接着说道,“我觉得我前段时间真的,太倒霉了你知道的,真的太倒霉了,以前上班就是平平淡淡的一天天,没人关注没人理睬的,最近呢,最近就像是有人故意在为难我一样,我都记不清什么时候开始的,感觉时间太长了,真的。诶我想想看,好像从那次我熬夜加班开始就这样了,诸事不顺,得有小半年了快,差不多差不多。”

张端轩思考了一会,给出了自己的另一个说法“我觉得之前就像,就像怎么说呢,股票,股票的线条知道吧,我一直在向下走,一直跌一直跌,现在好了,现在触底反弹了,肯定会反弹的,我知道我其实一直等着,哪有人会一直倒霉?就像哪有股票一直跌的......”

“还有可能退市。”柳杰打断了张端轩,“一直跌的话,会退市。”

张端轩明显愣住了几秒,就那么几秒张端轩又重振了精神,“我现在在反弹了,在走上坡路了,双口走了怎么都会更好的,不会有更糟的结果了,至少我可以拿回自己的名字了。”

“那确实是。”柳杰说道,“凭这件事情,确实值得今晚上吃点好的。”

张端轩面露满意,“我仔细想了想,我有可能这辈子都不会再见到双口本人了,就像那句话说的一样,有些人冥冥之中已经见过了最后一面,我相信......”张端轩被手机消息提示音打断了,微信上是财务的同事发来的,不过他也只是传达,说是吕总让张端轩明天上午十点来一趟公司的位置核对一下工资。

张端轩更惊喜了。“诶,好事就来了,我就说嘛。”张端轩几乎要抑制不住的跳起来。

“怎么了?”柳杰问道。

“双口叫我明天去核对工资,我就知道我少发了点真的,搞得虚惊一场的。”张端轩又故作深思。“双口难得最后还做这么一件好事,还是不错,诶,不是说人之将死其言也善嘛,双口,哦不对,今天叫他吕主管,吕主管是人之将走,其言也善。还是不错的吕主管,就是严厉了一点,哎呀其实也没什么,严一点有那种大家长的韵味,还是挺可以的,毕竟这么几年呢。”

“不愧是领导呐你们吕主管。”

“怎么了?”

“三招两式的就搞定你了,临走之前给个糖吃,又得了人心了,基本手段还是有的。”柳杰回答道。“一收一放,好人呐。”

“我这个是爱增分明。”张端轩不知道怎么反驳。

“确实是爱憎分明,张端轩,该爱的时候绝对不恨,该恨的时候绝对不爱。”

“是吧,我一向都是......”“等会,爱憎分明是这个意思吗?我记得不对吧。”张端轩突然回过了神来。

“出门吃饭。”柳杰无奈的笑了笑。

两人收拾好出门已经是下午四点多了,外面虽然有些闷热,但这个时候开始起风了,不是之前一阵一阵的微风,这下起的风有些大,看起来又像要下暴雨一样,这种情形已经有一两天了,雨始终下不下来,厚重的阴灰色云层就一直压在湖江市的上空,温度还是没减,整个湖江市就像一个巨大的高压锅。

张端轩和柳杰出门这个时间还算早,远没有到吃饭的时间,他们决定先逛逛,两人找不到什么娱乐方式,只有柳杰提出去逛逛书店,柳杰喜欢看书,而对张端轩而言,去书店就像医生回了医院、警察回了派出所。这就是张端轩的工作场景之一。

在两人前往书店的路上,张端轩还在喋喋不休,对于工作对于未来,尤其是对于工资,他展望一切。

“你说,吕主管这么走了,我们要不要送点什么东西诶,他毕竟是当领导去了哈。”张端轩开始将常说的双口收拢变回了吕。

柳杰有些诧异,“有这个规矩吗?”

“规矩倒是没有,应该没有吧,我不知道诶,我觉得送点东西要好一些,你觉得呢?”

“怎么你要去拜干爹吗?”

“拜干爹就有些言重了。”

“那你是做什么,斯德哥尔摩?”柳杰模仿着张端轩“吕总,感谢有你在的每一天!”柳杰接着说道,“你不是不喜欢这些吗,怎么一下子变化这么大?”

“这一段时间以来,我觉得我想清楚了,我以前有些太死板了,我现在脑子活泛了。”张端轩有些严肃。“这个世界就是这个样子的,大家都这么做,都默认这些规则,随波逐流没什么不好,我也不是要拿东西换什么大富大贵,换个平稳无事就行了。我要求不高。”

“活泛得是时候。”柳杰有些悲伤。

两人已经到了书店,外面终于下起雨来了,足够大的一场雨但也是足够快的一场雨,实际上没下几分钟就结束了,没有消暑没有消热,消掉了最关键的挡住太阳的一片云层,又出太阳了。这下子的太阳没那么热了,光也没那么强烈了,张端轩觉得雨下得还是有用,柳杰告诉他已经五点多了,每天这个时候太阳都差不多是这样的了。

两人在书店闲逛了一阵,没买书也没看什么。在谈到看书的话题时,两人没什么共同语言,张端轩上一次爱看书的时候还是在高中,那时候虽然也有了智能手机但学校里始终禁止。因为现如今对手机的完全无限制以及工作原因,张端轩不看书,什么书都不看,连电子书、网络小说都看不进去,一切带有正经知识的载体张端轩都有些难以接受了,连买回来的东西的包装袋说明书都有些看不全了。

一直逛到了饭点的时间,柳杰决定去了一家评分比较高的火锅店,在外面总是柳杰拿主意,今天也不例外,但今天柳杰始终有些不开心。

“我可能要走了。”点完菜之后,这是柳杰开口对张端轩说的第一句话。

张端轩有些惊讶。“你要走哪里去诶?”

“我们那个店位置也要搬了,我要去另一个分店上班了。”

“你真的在上班吗?”张端轩有些不愿相信。“不是,这么巧吗?真的假的?你不是也搬去会展中心那里吧?”

“真的在上班,也是真的要搬,我之后去城南那边住了,我父母在那边住,然后给我也买了一套房子。”

之前的张端轩可能只是礼貌性的惊讶一下,而现在张端轩彻底惊呆了。“看不出来啊杰哥。”张端轩脸上有些尴尬,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会尴尬,就像是自然反应一样,张端轩一下子不知道该怎么说。“哪个小区啊杰哥?”

“湖江青山。”柳杰又换上了一副似笑非笑的表情。

“哦哦,那还是可以,我估计我后面也要换房子,换个近一点的。”张端轩有些不知道怎么接话。“以后休息了来找你要走好久了,哈哈哈哈哈。”这个时候他不想恭维和夸赞,恭维和夸赞是一种另类的嘲讽,张端轩这么觉得,他知道柳杰也会这么觉得。

谈话间菜已经上好了。张端轩有些找不到话题了,他只能掏出手机想找点什么网上的热点话题来打开气氛,他点开短视频平台,刚好推来了几条卖房中介介绍房子的视频,手机就像听见了他们说话一样,推来了湖江青山和一大堆城南小区的介绍,个个都价格不菲,张端轩也鬼使神差的看着,都是些他这一辈子都买不起的房子。

“总价多少钱啊杰哥?”

“总价二百七十万,买的一个套二的小户型,六七十平。”柳杰平静的看着张端轩回答道。

“价格还是划算。”张端轩点了点头,他其实根本不知道价格划不划算,他只是听到总价比起手机上显示的那些房子总价要便宜得多。

房子的话题也就到此打住了,张端轩没有再问了,而是扯到了其他的话题上,难得看见柳杰有了些正常爽朗的笑容。

这本来是场普通的饭局,但张端轩始终感觉到了一种无形的压力,压力从何而来,张端轩觉得是柳杰说他家里给他买了房子这句话开始的,张端轩无形中觉得自己矮了一头,从之前的室友到现在的矮了一头。,他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就像是本性使然一样,一些想说的话变得说不出口,一些想谈的话题也没有讲出来,他突然想起了闰土,但他觉得自己不算是闰土。“我又没有那么卑微,我好得多。”

这顿饭最终还是愉快的,如果在张端轩参加过的饭局里整出一个最尴尬最有压力饭局的排行榜,这顿饭都上不了前五。张端轩想起了自己迄今为止参与过最尴尬的饭局,那个时候张端轩才上班,他喜欢上了同单位的一个女生,在纠结许久之后他打算请人家吃饭,但又不好意思单独请人家出去,于是叫了其他几个朋友,在饭局中聊天他才得知女生已经谈了恋爱。那段饭才是张端轩参加过最难受最尴尬的饭局,后面什么话题他都记不得了,他什么都没听进去,那天晚上他只专注于吃饭了,他都记不得上次这么专心致志的吃饭是什么时候了。他吃了八碗饭。

两人吃完饭回到家里也才九点多,不算太晚,在这个季节这个时间太阳也才下山不久。张端轩到家之后换了短袖短裤又团在了沙发上,看着手机。柳杰去了自己的寝室,不一会儿又转身出来了,拿着一堆东西。

“很多东西我带不走了就给你留着了,这里有些日常用品你看看有没有什么要的,还有些大件我就留在寝室里了到时候。”

“行,谢谢杰哥。”张端轩仔细翻看着这一堆东西,有纸巾,是张端轩常用的牌子;几包零食,张端轩记得自己之前也买过类似的;两根充电线,张端轩的手机刚好也能用;还有好几本书,有张端轩之前见过柳杰看过的,也有一些张端轩从未见过甚至听都没听过的,有刑侦方面的,有工程制造方面和电气设备方面的,还有几本汽修和医疗方面的书。

“这些书没见你读过啊杰哥。”

“我都读完了。”

柳杰拿出来的东西都是自己用得到的,张端轩正抱着这些东西往寝室里放。

“你之后怎么办,还在这里住多久?”柳杰突然问道张端轩。

“我不知道。”张端轩尴尬的笑了笑。他有段时间没去租房了,他不喜欢租房的流程更不喜欢租房的感觉,但现在他不得不重新思考这个问题,他迟早都得思考这个问题。

“行吧。”

柳杰已经没东西拿出来了,他回了寝室,外面又有些起风了。张端轩也回了寝室。

“吕主管好不容易走了,结果现在柳杰也要走了。一正一负,也还行。”张端轩这么想着,又躺在了自己的床上,望着外面,天已经完全黑下来了,天空无云,繁星满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