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四章 撤离沉船
江雾如纱，缠裹着“顺昌丸”锈迹斑斑的船身，也模糊了船尾跳板下那几道蛰伏的黑影。沈啸尘左手死死扣住苏曼卿的手腕，右手军刀斜指地面，刃尖滴下的血珠砸在甲板上，洇开细小的暗红圆点——方才在水洞入口阻击日军的片刻缠斗，让他臂上的旧伤再度崩裂，粗布纱布早已被血浸透，黏在皮肉上扯得生疼。苏曼卿的掌心沁着冷汗，却将裹着总副本的油纸包按得愈发紧实，那油纸被体温焐得温热，边缘因反复摩挲泛起毛边，她紧随沈啸尘的脚步，踩着摇晃的甲板冲向跳板时，裙角被江风掀起，露出脚踝处被船板擦伤的红痕。
“沈先生！这边！”跳板尽头传来低促的呼喊，一道壮硕的身影从雾中探出，借着远处日军探照灯偶尔扫过的微光，能看清他脸上一道从眉骨划到下颌的刀疤，正是陆凯峰生前最信任的护卫赵虎。他身后站着四名精壮汉子，每人手中都端着上了膛的驳壳枪，枪口斜指江面，警惕地扫视着周遭的动静。跳板是临时搭起的木梯，架在“顺昌丸”船尾与一艘隐蔽在雾中的乌篷快艇之间，木梯因江水起伏不断晃动，梯级上还沾着未干的水渍，踩上去发着“咯吱”的呻吟。
沈啸尘先将苏曼卿推上跳板，掌心按在她的后腰稳住她的身形：“踩稳梯级，别回头！”苏曼卿点点头，垂眸盯着晃动的木梯，每一步都踩得格外扎实，油纸包在怀中随着动作轻轻起伏，像揣着一颗滚烫的心。沈啸尘紧随其后，军刀始终护在身侧，目光如鹰隼般扫过江面——雾中隐约传来汽艇的马达声，不是之前追击的那几艘，声音更沉、更密集，显然是日军的增援部队到了。
“快！再快点！”赵虎在快艇上伸手去拉苏曼卿，指尖刚触到她的手腕，刺耳的枪声便骤然划破江雾。一颗子弹擦着苏曼卿的发梢飞过，打在“顺昌丸”的船尾钢板上，迸出一串火星。沈啸尘猛地将苏曼卿往快艇上一推，同时旋身挥刀，军刀精准磕开第二颗射来的子弹，火星溅在他染血的纱布上，烫出一个小黑点。“日军增援到了！在东南方向！”赵虎嘶吼着，一把将苏曼卿拽进快艇，四名护卫立刻举枪反击，驳壳枪的枪声在雾中格外清脆。
沈啸尘跃下跳板时，眼角余光瞥见三艘挂着旭日旗的汽艇正冲破江雾驶来，艇首的重机枪已经转动起来，枪口的火光在雾中连成一串红线。“不能让他们靠近！”沈啸尘落地的瞬间便嘶吼道，同时一把抓过赵虎手中的信号枪，对准“顺昌丸”船尾的燃料舱方向扣动扳机。红色信号弹拖着浓烟升空，在雾中划出一道醒目的弧线——那是他提前与潜伏在“顺昌丸”上的地下党联络员约定的点火信号。
信号弹刚落地，“顺昌丸”船尾便传来“嗤啦”的声响，那是汽油被点燃的声音。紧接着，一道火光冲天而起，将江雾染成橘红色。沈啸尘趁机下令：“老顾，掌舵！赵虎，带人守住艇尾！其他人跟我掩护！”老顾不知何时已钻进快艇的舵舱，双手死死攥住舵盘，狠命一转，快艇如离弦之箭般朝着长江北岸的芦苇丛冲去。赵虎带着两名护卫扑到艇尾，架起一挺捷克式轻机枪，对着追来的日军汽艇疯狂扫射，子弹打在汽艇的钢板上，发出“叮叮当当”的脆响。
苏曼卿蜷缩在快艇中部的木箱后，双手紧紧抱着总副本，目光却死死盯着“顺昌丸”的方向。船尾的火势越来越大，已经蔓延到了货舱，隐约能听到木箱爆裂的声响。突然，“轰”的一声巨响，燃料舱发生了爆炸，巨大的冲击波将快艇掀得晃了一下，甲板上的几人险些站立不稳。浓烟裹挟着燃烧的木屑冲上天空，如同一朵黑色的蘑菇云，遮住了半边天。日军的汽艇被爆炸的冲击波逼退了数丈，艇上的日军纷纷俯身躲避，射击的节奏顿时乱了。
“好样的！这一下够他们喝一壶的！”赵虎兴奋地大吼，手中的轻机枪打得更欢了。沈啸尘却皱起了眉头，他清楚，爆炸只能暂时阻拦日军，以日军的装备，用不了多久就能重新组织追击。他走到舵舱边，拍了拍老顾的肩膀：“加快速度，芦苇丛里有我们的接应点，陆婉婷带着行动组在那边等着！”老顾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水，咬牙道：“沈先生放心！这船我熟，保证把大家安全送过去！”快艇的引擎发出怒吼，船身劈开江水，留下一道长长的白色水痕。
果然，没过多久，日军的汽艇便重新追了上来，这次他们学聪明了，分散成三角阵型，从三个方向包抄过来。艇首的重机枪再次开火，密集的子弹如雨点般落在快艇周围，激起一串串雪白的水花。一名护卫躲闪不及，被子弹打穿了胳膊，鲜血瞬间染红了他的衣袖，他闷哼一声，却咬牙抓起身边的手榴弹，拉开引线便朝最近的一艘日军汽艇扔去。
手榴弹在日军汽艇的甲板上爆炸，虽然没有造成太大的伤亡，却将艇上的机枪手炸得晕头转向。沈啸尘抓住这个机会，从腰间拔出驳壳枪，瞄准日军汽艇的驾驶舱连开三枪。第一枪打偏了，打在舱玻璃上；第二枪击中了驾驶舱的门框；第三枪精准地打在了舵手的肩膀上。那名舵手惨叫一声，倒在舵盘上，汽艇顿时失去了控制，朝着旁边的一艘汽艇撞去，两艘汽艇撞在一起，发出“砰”的一声巨响，陷入了混乱。
“漂亮！沈先生好枪法！”赵虎大声喝彩。沈啸尘却没有丝毫松懈，他知道，剩下的一艘汽艇才是最棘手的——那艘汽艇比另外两艘更大，火力也更猛，艇上还架着一门小口径迫击炮。果然，没过多久，一枚迫击炮炮弹便落在了快艇不远处，激起的水柱几乎要将快艇淹没。甲板上的人纷纷趴在甲板上，苏曼卿紧紧抱着总副本，将身体缩成一团。
“这样下去不是办法，我们会被他们炸沉的！”赵虎焦急地喊道。沈啸尘目光扫过江面，突然眼睛一亮，他指着不远处的一片暗礁区对老顾说：“往那边开！把他们引到暗礁区去！”老顾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只见那里的江面下隐约能看到黑色的礁石轮廓，他迟疑道：“沈先生，那里太危险了，稍有不慎我们也会触礁的！”沈啸尘沉声道：“现在不是怕危险的时候，日军的汽艇吨位比我们大，在暗礁区里他们转不开身，我们的快艇灵活，正好可以利用这个优势摆脱他们！”
老顾不再犹豫，猛地一转舵盘，快艇朝着暗礁区冲去。日军的汽艇果然紧追不舍，艇上的迫击炮还在不断开火，却因为快艇的速度太快，加上暗礁区的地形复杂，炮弹大多落在了空处。沈啸尘站在甲板上，指挥着众人躲避礁石，同时不断用驳壳枪射击日军汽艇的螺旋桨。终于，在经过一处狭窄的水道时，日军的汽艇因为速度太快，加上舵手操作失误，狠狠撞在了一块巨大的礁石上，艇首顿时被撞得粉碎，江水顺着破口涌进船舱，汽艇开始慢慢下沉。
摆脱了日军的追击，快艇上的众人终于松了一口气。那名受伤的护卫被苏曼卿简单包扎了伤口，虽然脸色苍白，却依旧坚持着握住手中的枪。沈啸尘走到苏曼卿身边，轻声问道：“副本没事吧？”苏曼卿小心翼翼地打开油纸包，露出里面泛黄的总副本，纸张完好无损，她点点头，眼中露出一丝欣慰：“没事，好好的。”沈啸尘放心地点点头，目光望向远处的芦苇丛，那里已经隐约能看到绿色的影子。
快艇驶进芦苇丛时，天色已经微微亮了。芦苇长得比人还高，密密麻麻地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道天然的屏障。老顾放慢了速度，小心翼翼地在芦苇间穿行，避免快艇被芦苇秆缠住。突然，前方传来一声清脆的鸟鸣，沈啸尘立刻抬手示意快艇停下——那是与陆婉婷约定的接应信号。
没过多久，芦苇丛中钻出几名穿着便装的人，为首的是一个穿着青色旗袍的女子，她身形高挑，面容姣好，手中握着一把勃朗宁手枪，正是陆凯峰的妹妹陆婉婷。“沈先生，苏小姐，你们可算来了！”陆婉婷快步走上快艇，目光扫过众人，当看到那名受伤的护卫时，立刻吩咐身后的人：“快，把伤员抬下去处理伤口！”
“婉婷，辛苦你了。”沈啸尘与她握了握手，语气中带着一丝感激。陆婉婷摇摇头，目光落在苏曼卿手中的总副本上：“副本拿到了？”苏曼卿点点头，将副本递给她。陆婉婷接过副本，小心翼翼地翻看了几页，眼中露出激动的神色：“太好了！有了这份副本，我们就能掌握日军的运输路线，彻底切断他们的补给线！”
众人跟着陆婉婷走进芦苇丛深处，那里隐藏着一个临时的落脚点，是一个用芦苇和树枝搭成的棚子，棚子里铺着干草，还放着几箱武器和药品。受伤的护卫被抬到棚子深处，一名懂医术的行动组成员正在为他处理伤口。老顾和赵虎等人则在棚子外警戒，防止日军追来。
沈啸尘坐在棚子门口，望着远处江面的方向。此时，“顺昌丸”的爆炸声已经停止了，取而代之的是滚滚的浓烟，那艘曾经承载着日军重要补给的轮船，正在缓缓沉没。江面上隐约能看到日军的救援船只在忙碌着，却已经无力回天。沈啸尘知道，“顺昌丸”的沉没，不仅销毁了日军的运输证据，更给了日军沉重的打击——没有了这批补给，他们在前线的攻势必将受到影响。
苏曼卿走到他身边，递过来一杯温水：“在想什么？”沈啸尘接过水杯，喝了一口，温水顺着喉咙滑下，驱散了些许寒意。他望着江面，轻声道：“在想松本，想那些为了这份副本牺牲的同胞。”苏曼卿沉默了，她知道，沈啸尘心中装着的，从来都是家国大义和同胞安危。良久，她轻声道：“他们不会白死的，我们会带着他们的希望，继续战斗下去。”
沈啸尘点点头，将水杯放在身边的石头上。他站起身，望向棚子里的众人，他们虽然疲惫，眼中却闪烁着坚定的光芒。赵虎正在擦拭手中的轻机枪，老顾在检查快艇的引擎，陆婉婷则在与行动组的成员研究总副本，制定下一步的行动计划。沈啸尘知道，这只是这场战斗的一个阶段性胜利，接下来还有更艰巨的任务在等着他们。
突然，远处江面传来一阵汽艇的马达声，赵虎立刻警觉起来，握紧了手中的枪：“是日军的船！他们追过来了！”沈啸尘走到棚子门口，透过芦苇的缝隙望向江面，只见三艘日军汽艇正朝着芦苇丛的方向驶来，艇上的日军举着望远镜，显然是发现了他们的踪迹。
“大家准备战斗！”沈啸尘沉声下令，众人立刻行动起来。陆婉婷将总副本藏在棚子深处的暗格里，然后拿起一把步枪，走到沈啸尘身边：“沈先生，我们分成两组，一组在芦苇丛边缘阻击日军，一组带着副本从后门撤离，到下一个接应点会合！”沈啸尘点点头：“好！我带赵虎他们阻击日军，你带着苏小姐和副本撤离！”
苏曼卿却摇摇头，握紧了手中的手枪：“我不走，我要留下来和你们一起战斗！”沈啸尘皱起眉头：“副本很重要，你必须保护好副本撤离！这是命令！”苏曼卿眼中闪过一丝倔强：“我能战斗，而且只有我知道副本的关键信息，万一你们遇到危险，我留下来能帮上忙！”陆婉婷也劝道：“苏小姐，沈先生说得对，副本不能有任何闪失，你跟我走，这里交给他们！”
苏曼卿还想争辩，日军的汽艇已经驶到了芦苇丛边缘，枪声顿时响了起来。沈啸尘不再犹豫，一把将苏曼卿推给陆婉婷：“快走！照顾好她！”然后转身对赵虎等人说：“跟我上！把他们引到芦苇丛深处，利用地形消灭他们！”说完，便举着军刀冲了出去。赵虎等人紧随其后，驳壳枪和轻机枪的枪声在芦苇丛中回荡起来。
陆婉婷拉着苏曼卿，从棚子的后门撤离。苏曼卿回头望了一眼沈啸尘等人的方向，枪声和爆炸声不绝于耳，她咬了咬牙，握紧了手中的手枪，快步跟着陆婉婷走进了芦苇丛的深处。她知道，只有保护好副本，才能不辜负沈啸尘等人的牺牲，才能为那些逝去的同胞报仇雪恨。
沈啸尘带着赵虎等人在芦苇丛中与日军展开了游击战。芦苇丛地形复杂，日军的重武器根本无法发挥作用，只能小心翼翼地前进。沈啸尘利用对地形的熟悉，不断偷袭日军，赵虎的轻机枪则在关键时刻提供火力支援。一名日军士兵刚从芦苇丛中探出头，便被沈啸尘的军刀刺穿了喉咙，鲜血喷溅在芦苇秆上，染红了一片。
战斗持续了半个多小时，日军被打得晕头转向，死伤惨重。领头的日军小队长见形势不妙，下令撤退。沈啸尘没有追击，他知道，穷寇莫追，而且他们的主要任务是掩护陆婉婷和苏曼卿撤离。当日军的汽艇消失在江雾中时，沈啸尘才松了一口气，带着众人回到了棚子。
棚子里已经空无一人，只有地上留下的几个脚印，表明陆婉婷和苏曼卿已经安全撤离。沈啸尘检查了一下暗格，总副本已经被带走，他放心地点点头。老顾走到他身边，递过来一块干粮：“沈先生，吃点东西吧，我们也该撤了，这里不安全。”沈啸尘接过干粮，咬了一口，望着远处江面的方向，“顺昌丸”已经彻底沉没，只留下一片漂浮的木屑和油污。
“走，去下一个接应点会合。”沈啸尘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众人跟在他身后，走进了芦苇丛的深处。江风拂过，芦苇秆发出“沙沙”的声响，仿佛在诉说着这场战斗的惨烈。沈啸尘知道，这场战争还远没有结束，但只要他们心中的信念不灭，只要还有像苏曼卿、陆婉婷、赵虎这样的同袍并肩作战，他们就一定能迎来胜利的那一天。夕阳渐渐升起，金色的阳光透过芦苇的缝隙洒下来，照在众人的身上，为他们的身影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