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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月剑仙传

共 7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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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二章

初冬的柳溪镇,薄霜覆盖着九式门扩建后雄浑的外郭墙,“九岳镇渊”大阵在清冷的晨光中沉寂,如同蛰伏的巨兽。门主院落里,那株老梅树枝叶凋零,虬枝上挂着晶莹的冰棱。小七已怀孕八个月有余,腹部高高隆起,行走坐卧都带着明显的笨拙与沉重。她穿着宽松厚实的棉裙,颈间的月牙玉佩温润依旧,映衬着她眉眼间日益浓郁的母性光辉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倦怠。秦安康小心翼翼地扶着她,在廊下缓缓踱步,每一次呼吸都带着不易察觉的艰涩,肋下的旧伤在寒气中如同冰锥穿刺,鬓角的霜色在晨光下愈发刺目,无声诉说着沉疴的侵蚀与无解的宣判。

秦晏像只小暖炉,紧紧依偎在娘亲身侧,小手习惯性地贴在隆起的肚皮上,感受着里面那个“弟弟妹妹”的动静,手腕上的银铃铛随着她的小动作发出清脆的声响。她仰着小脸,奶声奶气地问:“娘亲,小宝宝今天乖吗?晏晏给他讲故事了,讲爹爹打坏人!”稚嫩的话语驱散了清晨的几分寒意。

秦安康看着妻女,那份深入骨髓的沉重感被一丝暖意冲淡。他刚想开口,肋下猛地一阵尖锐刺痛袭来,让他身形几不可察地一僵,扶着廊柱的手微微收紧,指节泛白。他强忍着,面上不动声色,只是呼吸略沉了一瞬。

就在这时,负责值守院门的弟子快步跑来,脸上带着一丝古怪和警惕,抱拳道:“门主,夫人!山门外…‘断岳刀’罗震求见!”

“罗震?”秦安康眉头微蹙。这个名字瞬间将他拉回到天机城那条喧嚣的长街——那个当街拦路挑战,被自己三招击败,其持枪兄弟更是被寒月剑震飞兵刃、狼狈不堪的魁梧刀客。他此行何为?莫非是上次铩羽而归,心有不甘,又纠集人手来寻衅滋事?秦安康下意识地按了按肋下,目光沉凝下来。小七也停下了脚步,脸上掠过一丝忧色,手下意识地护住腹部。

“可带了人手?神色如何?”秦安康沉声问。

“回门主,只带了两人,就是上次在天机城跟在他身边的那两个。”弟子回道,“一个背着九环大刀,是罗震本人;另一个…就是那个使枪的,空着手,脸色还有些发白,像是没好利索。他们…他们还抬着东西,用红布盖着,看着挺沉。罗震嗓门挺大,说是……说是特来恭贺门主和夫人添丁之喜!”

“添丁之喜?”秦安康和小七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愕。罗震?这个在天机城被自己当众击败、颜面扫地的对手,会特意跑来柳溪镇祝贺他即将得子(女)?这消息他们又是从何得知?

“哥,怎么回事?”秦安宁闻讯也赶了过来,她刚从演武场回来,发梢还带着寒气,英气的眉毛挑起,眼神锐利如刀,“罗震?那个天机城不长眼的家伙?还敢上门?这次带了多少人?我去会会他!”她手已按上剑柄。

“稍安勿躁。”秦安康抬手制止妹妹,眼中精光闪烁,迅速权衡。罗震若真来寻衅,断不会如此大张旗鼓抬着贺礼前来,还自报家门是“恭贺”。这要么是另有所图,要么……便是江湖汉子某种笨拙的、不打不相识后的折服?

“请他们到外院偏厅稍候,我随后就到。”秦安康吩咐道。他转向小七,声音放柔,“你带晏儿回暖阁歇着,外面风冷,我去看看便回。”

小七点点头,眼中忧虑未散:“小心些。”她牵着秦晏的小手,在春桃的搀扶下缓步走回暖阁。秦晏一步三回头,好奇地看着爹爹和姑姑走向前院的方向。

秦安宁紧跟在兄长身侧,低声道:“哥,我总觉得蹊跷。那罗震在天机城丢了那么大的脸,怎会真心来贺?”

秦安康步伐沉稳,肋下的刺痛被他强行压下,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微哑:“是真是假,一见便知。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便是。”他挺直脊背,眉宇间恢复了九式门主的沉凝气度,只是那满头的霜色,在冬日惨淡的阳光下,显得格外刺眼。

外院偏厅,炭火烧得正旺。罗震和他那两个兄弟果然在。罗震依旧身材魁梧,太阳穴高高鼓起,背负着那柄标志性的沉重九环大刀,只是脸上没了当日的倨傲与挑衅,反而带着几分不自在的局促。他身旁那个使枪的汉子,正是当日在天机城被秦安康一剑震飞长枪、冻伤手臂之人,此刻脸色确实还有些苍白,手臂似乎也有些不自然的僵硬,空着双手,眼神复杂地低着头。另一个持双锏的汉子则谨慎地打量着四周。

厅中央的地上,放着一个用大红绸布盖着的、足有半人高的物件,看轮廓方方正正,颇有些分量。旁边还放着一个同样盖着红布的大竹筐。

见到秦安康和秦安宁进来,罗震立刻站直身体,抱拳行礼,声音洪亮却少了往日的锋芒:“秦门主!秦…秦姑娘!”他目光扫过秦安康刺目的白发,眼神深处似乎闪过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有敬畏,或许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叹息。

“罗兄远道而来,有失远迎。”秦安康抱拳还礼,声音平静无波,目光扫过地上的贺礼,“不知罗兄此来……”

“贺喜!纯是贺喜!”罗震连忙摆手,似乎生怕对方误会,他指了指地上的东西,脸上努力挤出笑容,显得有些生硬,“前些日子在天机城,罗某有眼无珠,冒犯了秦门主虎威,被门主教训得心服口服!事后细想,门主剑法通神,为人磊落,罗某输得是心服口服,绝无怨言!此番听闻门主夫人有喜,即将再添麟儿或千金,罗某虽是个粗人,但也晓得这是天大的喜事!特意备了点薄礼,从北边山里猎了头三百斤的壮年野山猪,请好手收拾干净了,给夫人和未来的小公子(小姐)补补身子!”他一把掀开那个大竹筐上的红布,露出里面硕大肥美、收拾得干干净净的野山猪肉,肉色鲜红,还冒着丝丝寒气,显然是用了冰镇着运来的。

接着,他又指向那个半人高的物件,掀开红布,竟是一个用整块玄铁粗胚打造、线条刚硬、打磨得异常光滑厚实的摇篮!摇篮的四角还镶嵌着打磨圆润的青冈石,既显厚重又带着一丝野性的质朴。“这个摇篮,是罗某亲自盯着,用最好的寒铁粗胚打的!绝对结实!就算娃娃在里面蹦跶也翻不了!”他拍着厚实的铁摇篮壁,发出沉闷的声响,脸上带着一种粗豪的自信。

这贺礼……着实出人意表。三百斤山猪,玄铁摇篮,充满了绿林豪客的直白与实在,却也透着一股沉甸甸的心意,与天机城那些精巧雅致的贺礼截然不同。

秦安宁原本冷冽的眼神缓和了几分,嘴角甚至勾起一丝微不可察的弧度,她抱着双臂:“哟,罗大刀,你这是改行做货郎了?还是觉得我九式门打不起铁摇篮?”

罗震老脸一红,挠了挠头,有些尴尬:“秦姑娘说笑了!罗某是个粗人,不懂那些弯弯绕绕。上次在天机城,是我三弟莽撞,竟敢偷袭门主伤处,实在该死!门主大人大量,只断了他兵器,小惩大诫,这份胸襟,罗某佩服!”他瞪了旁边那个使枪的汉子一眼,那汉子羞愧地低下头,对着秦安康深深一揖:“秦门主,小人当日猪油蒙了心,多谢门主手下留情!这条手臂,养了月余,寒气已散,虽还有些使不上劲,但门主不杀之恩,小人铭记于心!”他的声音带着后怕和真诚的感激。

秦安康看着眼前这一幕,心中那根紧绷的弦悄然松了几分。罗震的直率与这别具一格的贺礼,冲散了他心中的疑虑。他能感受到那份被打服后的敬畏和一丝江湖汉子笨拙的示好。肋下的隐痛似乎也被这意外的人情暖意熨帖了些许。

“罗兄言重了。”秦安康的声音依旧平稳,却少了几分疏离,“当日切磋,点到即止,罗兄不必挂怀。至于这厚礼……”他看着那硕大的山猪和沉重的玄铁摇篮,“太过贵重了。”

“不贵重!一点都不贵重!”罗震连连摆手,生怕秦安康不收,“门主是千宗魁首,‘寒月剑仙’!您家添丁,那是整个南疆武林的大喜事!这点东西算啥?就是一点心意!门主您千万别推辞!您要是推了,就是看不起我罗震这个粗人!”他语气急切,带着绿林好汉特有的执拗。

秦安康看着罗震那张写满诚恳和些许紧张的脸,又看了看那充满力量感的玄铁摇篮,心中微动。他沉默片刻,缓缓道:“既是罗兄一片心意,秦某便代内子和小儿(女)谢过了。”他对着罗震郑重抱拳。

罗震脸上顿时绽开如释重负的笑容,仿佛比打赢了一场大仗还高兴:“哎!这就对了!秦门主爽快!”

秦安康示意弟子将山猪肉抬去厨房,又让人小心搬动那沉重的玄铁摇篮。他看着摇篮粗犷却坚实的线条,忽然道:“罗兄这摇篮,用料厚实,匠心独具。秦某也有一物相赠。”他转头对秦安宁低声吩咐了几句。

不一会儿,秦安宁取来一个狭长的木盒。秦安康接过,打开盒盖。里面并非神兵利器,而是一块约莫尺许长、巴掌宽、通体靛青、隐隐透着金属光泽的铁矿石胚!矿石表面粗糙,未经打磨,却蕴含着一种内敛的厚重感。

“此乃我九式门扩建时,从后山深处偶然采得的一块‘沉海青金’原胚。”秦安康将石胚递给罗震,“虽非神铁,但质地异常坚韧沉重,尤适锻造重兵器之核心。罗兄‘断岳刀’刚猛无俦,此胚若能融入刀身核心,或能增其三分沉凝厚重之意,破甲摧岳,更添威能。小小回礼,不成敬意。”

罗震看着手中这块沉甸甸、触手冰凉的靛青石胚,感受着其中蕴含的厚重力量,眼睛瞬间亮得惊人!对于一个痴迷于力量与兵器的刀客来说,这比送他千两黄金更让他心动!这不仅是礼物,更是一种对他武道追求的认可!

“这…这太贵重了!秦门主!”罗震激动得声音都有些发颤,捧着石胚如同捧着稀世珍宝,“这…这‘沉海青金’…罗某…罗某…”他竟一时激动得语无伦次,对着秦安康深深一躬到底,比刚才的礼节更加郑重,“多谢门主厚赐!罗震…铭感五内!日后门主但有差遣,只要不违江湖道义,罗震和撼山门上下,绝无二话!”他身后的两个兄弟也连忙跟着行礼。

秦安康扶起罗震:“罗兄言重了。同道交流,互通有无罢了。”

气氛顿时变得融洽起来。罗震又说了许多吉祥话,什么“祝小公子(小姐)落地如山稳,哭声震天响”,“长大继承门主神剑,威震江湖”之类的,虽然粗俗,却带着江湖人特有的豪迈与真诚。

临行前,罗震看着秦安康鬓角刺目的霜色,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用力抱拳,声音低沉了些:“秦门主…保重身体!您…您可是咱们南疆武林新竖起来的旗!您这山门立得稳,咱们这些粗人心里也踏实!”

秦安康心头微震,看着罗震眼中那份毫不作伪的关切与敬重,缓缓点头:“多谢罗兄挂怀。秦某…省得。”

送走一步三回头、珍而重之抱着青金铁胚的罗震三人,秦安康站在偏厅门口,望着他们远去的背影。冬日的寒风卷起地上的枯叶,寒意刺骨。肋下的旧伤依旧盘踞着冰冷的刺痛,胸肺间的滞涩感沉甸甸地压着。然而,罗震那笨拙却沉甸甸的贺礼,那番直白却滚烫的祝词,还有那句“山门立得稳,心里也踏实”的朴实话语,却像投入冰湖的石子,在他疲惫的心湖深处漾开一圈微不可察却真实存在的暖意。

他摊开手掌,掌心静静躺着一枚小小的、用边角料打磨的、靛青色的、形似小剑的饰物,那是他方才在盒底发现的,显然是罗震偷偷放下的“添头”。粗糙,却棱角分明,带着铁匠特有的厚重感。秦安康粗糙的指腹摩挲着那冰凉的靛青小剑,感受着那份来自对手的、带着刀火气息的祝福。

“哥,这罗震……”秦安宁走到他身边,语气复杂。

“是个直性子的汉子。”秦安康收起那枚小剑,目光投向暖阁的方向,声音低沉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度,“江湖路远,敌友难分。今日是敌,明日未必不能是友。他能来,这份心意……很重。”

他转身,步履依旧沉稳,走向那孕育着新生命的暖阁。寒风吹动他玄色的衣袍,鬓角霜色如雪,但在那霜色之下,守护的意志,因这份意外的暖意而愈发坚韧如磐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