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九式动江湖
晨光刺破柳溪镇上空的薄霭,金辉泼洒在城西巨大的演武场上。黑压压的人群围着中央高耸的擂台,喧嚣如沸。今日是方圆百里宗门大比之期,各派云集,年轻弟子摩拳擦掌,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硝烟味与草叶气息。
秦安康坐在高处的观礼台,身边是铁掌门雷洪、青锋门门主等一众面色或倨傲或深沉的人物。肋下旧伤在人群的喧腾声里隐隐作痛,他面色沉静如古井,目光却锐利地穿过人群,落在擂台下方自家弟子身上。秦安宁一身利落的灰布劲装,马尾高束,正低声对身旁的王青和小七说着什么;王青依旧贵气,只是眉眼间多了几分凝重;小七则紧张地绞着衣角,颈间那枚月牙玉佩在晨光下流转着温润微光——按大比严规,宗主只可旁观,不得下场,胜负全系于这三个年轻人之身。
“九式门?”铁掌门一位长老斜睨着擂台下寒酸的三人,嗤笑出声,“雷长老三掌之赐,竟还没叫尔等清醒?也敢来此献丑?”
“擂台上见真章便是。”秦安康眼皮都未抬,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压过了嘈杂。雷洪脸色一黑,重重哼了一声。
铜锣炸响,裂帛般撕开喧嚣。
“第一场,九式门王青,对撼山宗张猛!”
王青深吸一口气,足尖轻点,人已如一片青羽飘然落于台心。对面,撼山宗张猛人如其名,身高体阔,筋肉虬结,落地时擂台都似颤了一颤。他咧嘴一笑,尽是不屑:“小白脸,爷爷让你三……”
“招”字尚未出口,王青动了!
没有武器,他并指如剑。撼山宗讲究以力破巧,张猛吐气开声,钵盂大的拳头裹挟着恶风,直捣王青中门,正是其看家本领“开山锤”!台下惊呼四起,仿佛已见王青骨断筋折。
王青眼神沉凝,不退反进,侧身斜跨半步,右手五指化掌,借势一带一按。动作看似不快,却精准地搭在张猛粗壮的手腕内侧,一股阴柔坚韧的劲力如藤蔓缠绕,顺着其力道延伸的方向猛然一引。
九式剑诀第一式——【守御·磐岳】!
“嗯?”张猛只觉自己足以开碑裂石的刚猛力道如泥牛入海,身体被带得一个趔趄,空门大开。就在他重心失衡的瞬间,王青左手并指,快如毒蛇出洞,嗤然一声点向他肋下章门穴!指尖未到,一缕凝练的锐气已刺得皮肤生疼。
九式剑诀第二式——【破锋·点星】!
电光石火!张猛骇然变色,再顾不得面子,狼狈地一个懒驴打滚,险之又险地躲开这致命一指,却已滚到了擂台边缘,险些直接栽落。他脸色由红转白,由白转青,再说不出一句话,在满场死寂般的注视和零星响起的嗤笑声中,灰溜溜自己跳下了台。
一招!
观礼台上,除了秦安康依旧平静,其余宗主脸色都有些不好看了。雷洪更是捏紧了座椅扶手,指节发白。
接下来,秦安宁登场。
对手是青锋门一位以剑法迅疾著称的弟子。没有寒月剑在手,秦安宁赤手空拳,眼神却比剑锋更冷。对方吸取了张猛教训,不敢托大,一上来便施展精妙步法,身形飘忽,双掌翻飞如穿花蝴蝶,掌影重重笼罩秦安宁周身要害——青锋门绝技“乱影分花手”!
秦安宁立于原地不动,如同惊涛骇浪中的礁石。眼看无数掌影及身,她身体骤然一矮,不退反进,整个人仿佛贴着地面窜了出去,险之又险地避开大部分掌风,欺入对方中门三尺之内!
九式剑诀第三式——【突进·疾电】!
那青锋门弟子只觉眼前一花,目标骤然消失,紧接着一股凌厉劲风已扑面而至!他心中大骇,急忙撤掌回防。秦安宁等的就是此刻!她身形如鬼魅般一旋,右手并指如剑,从一个匪夷所思的角度,自下而上,迅捷无比地点向他因回防而抬高的肘关节曲池穴。
九式剑诀第四式——【诡变·藏影】!
“呃啊!”一声痛呼,那弟子整条手臂瞬间酸麻无力,防御姿态土崩瓦解。秦安宁毫不留情,沉肩进步,左掌顺势拍出,印在他仓促格挡的交叉双臂上。“嘭!”一声闷响,那人如断线风筝般倒飞出去,直接摔落台下,挣扎几下竟未能立刻爬起。
又是一招!
台下由死寂变为彻底的哗然。两场,两招!九式门这三个年轻人,竟强悍如斯?质疑、惊惧、难以置信的目光交织成网。
轮到小七上场时,气氛已变得极其古怪。她的对手是苍松派一位女弟子,眼神凌厉,显然已将小七当成了必须全力击倒的目标以挽回颜面。
“请!”苍松派女弟子低喝一声,身形如风,五指成爪,直扣小七肩井穴,指尖破空声尖锐刺耳,竟是毫不留手。
小七吓得小脸煞白,手足无措,本能地向后一缩。就在那凌厉爪风即将触及身体的刹那,她颈间那枚温润的月牙玉佩骤然爆发出微不可察的淡蓝光晕!一股柔和却坚韧的力量瞬间扩散,并非攻击,而是形成一层极淡的屏障。
苍松派女弟子只觉自己的利爪仿佛陷入了一团粘稠坚韧的水流之中,速度和力道被诡异地大幅削弱、偏转。她心中警兆刚生,小七在玉佩光晕的庇护下,似乎被某种奇异的感觉引导,下意识地学着王青之前的样子,小手慌乱地向前一推一带。
这动作歪歪扭扭,毫无章法,却偏偏契合了某股牵引消化的韵律。
九式剑诀第五式——【回潮·引澜】!
“啊!”苍松派女弟子惊呼一声,那股被削弱偏转的力量竟有部分被引导着反涌回来!她猝不及防,加上自己前冲的力道未尽,整个人竟被带得失去了平衡,踉跄着向前扑倒。小七完全没反应过来,只是呆呆站着。那女弟子为了不撞到小七,硬生生扭身,结果自己绊倒在擂台边缘,狼狈不堪地滑落下去。
台下鸦雀无声片刻,随即爆发出无法抑制的哄堂大笑!连绷着脸的秦安宁都忍不住侧过头,肩膀微微耸动。小七茫然地站在台上,看着自己“推倒”对手的手,又摸摸发热的玉佩,小脸通红,完全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三招!依旧是碾压!
观礼台上的气氛已降至冰点。几位宗主脸色铁青,尤其是青锋门门主和苍松派掌门,眼神几乎要喷出火来。雷洪更是从鼻子里重重哼出冷气:“旁门左道,运气而已!”
最后压轴的,依旧是秦安宁。对方是铁掌帮一位身材精悍的汉子,目睹了同门张猛和前面几人的惨败,他脸上再无半分轻视,只有凝重和一股豁出去的狠劲。这是唯一一个在秦安宁手下撑过一招的人。
“吼!”铁掌帮弟子一声暴吼,双掌瞬间变得通红,隐隐有热气蒸腾,显然已将铁砂掌功力催至顶峰!他不进反退,双臂交叉护住头胸要害,竟摆出一个不求有功但求无过的死守架势——他打定主意,要耗尽秦安宁的锐气!
秦安宁眼神微眯,对方气息沉稳,守得如磐石。她身形一晃,步法飘忽,绕着对手疾走,寻找破绽。铁掌帮弟子眼珠转动,严密盯防,双掌封死秦安宁所有可能的进攻路线。
僵持了足足十几息。台下众人屏息凝神。
突然,秦安宁身形骤停,不再游走,反而正面对峙。就在对手心神因她停止游走而出现一丝松懈的刹那,秦安宁脚下发力,整个人如离弦之箭,直冲对方中宫!指风锐啸,直刺其交叉双臂守护的中心点——膻中穴!
【突进·疾电】!
铁掌帮弟子瞳孔一缩,交叉的双臂猛地一合,如同铁闸般狠狠向秦安宁刺来的手臂夹去!这是两败俱伤的打法,意图以伤换伤,打断她的进攻节奏。
然而,秦安宁疾冲之势在间不容发之际竟诡异地一折!身体如同没有骨头般向侧面扭曲滑开,那致命的一夹顿时落空。同时,她右手化指为掌,并非强攻,而是如灵蛇般轻柔迅疾地搭上了对手因夹击而微微分开的右臂外侧,一股黏连缠绕的劲力瞬间透入!【守御·磐岳】的卸力化劲!
铁掌帮弟子右臂被带得一沉,门户洞开!秦安宁等的就是此刻,左手并指,凝聚全身劲力,快、准、狠!指尖如毒龙出洞,点向他因右臂下沉而完全暴露的腋下极泉穴!
【破锋·点星】!
“噗!”指风如锥。铁掌帮弟子闷哼一声,半边身子瞬间麻痹,再也无法维持守势,踉跄后退。秦安宁得势不饶人,如影随形,步法飘忽如鬼魅,绕到其侧后,右手手刀无声无息地斩向其毫无防备的后颈!
【诡变·藏影】!
“呃……”那弟子只觉后颈一麻,眼前发黑,庞大的身躯轰然向前扑倒,砸在擂台上,激起一片尘土。他挣扎着,终究没能再站起来。
两招!这是全场唯一一个撑过一招的对手。
偌大的演武场,数息之间,落针可闻。紧接着,九式门弟子所在的角落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狂喜欢呼!“九式门!威武!门主!威武!”声浪几乎要掀翻擂台的顶棚。
秦安康缓缓站起身,迎着观礼台上一众宗主或铁青、或阴沉、或震惊、或复杂至极的目光,抱拳,声音清晰地传遍全场:“九式门弟子秦安宁、王青、小七,幸不辱命。”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裁判:“今天可以早点下班了!”
铁掌门雷洪猛地一拍座椅扶手,坚硬的红木扶手应声碎裂,他脸色黑如锅底,咬牙切齿地低吼:“好!好一个九式门!好一个‘幸不辱命’!秦安康,你门下弟子,当真是一点余地、一点颜面都不给别人留啊!”他霍然起身,拂袖而去。青锋门门主、苍松派掌门等人也纷纷起身,脸色难看至极,连场面话都懒得再说,冷哼一声,带着门人愤然离场。方才还喧闹鼎沸的演武场,瞬间只剩下九式门弟子的欢呼和一片狼藉的寂静。
“干!为九式门!为门主!干了这碗!”
柳溪镇最大的“醉仙楼”二楼雅间,喧嚣几乎掀翻屋顶。大红的灯笼光映着一张张兴奋通红的脸。巨大的圆桌上杯盘狼藉。王青举着个大海碗,舌头都有些大了,碗里的酒液晃荡着洒出大半:“喝!都给我喝!门主…嗝…秦师兄!你都不知道…当初跟着你站桩…那腿抖得…比我爹拿藤条抽我还疼…呜呜呜呜…”他喊着喊着,竟抱着酒坛子嚎啕大哭起来,鼻涕眼泪糊了一脸,“可今天…值了!真他娘的…值了!”一头栽在桌上,鼾声如雷。
小七缩在宽大的椅子里,小脸红得像熟透的苹果。她面前只放着一小杯甜米酒,此刻也见了底。她抱着空杯子,眼神迷离,对着椅子扶手傻笑:“阿宁姐…你看…这椅子…好像…好像会动哦…像小船…吴伯伯的小船…晃呀晃…”话音未落,小脑袋一歪,靠在椅背上沉沉睡去,长长的睫毛上还沾着一点晶莹,呼吸均匀。颈间的月牙玉佩在她平稳的呼吸下,流淌着静谧的微光。
秦安宁酒量最好,此刻也喝得双颊酡红,眼神却亮得惊人,带着一种平日罕见的、近乎狂放的兴奋。她没坐椅子,直接盘腿坐在地上,手里没拿酒杯,却不知从哪里拔了几根坚韧的狗尾巴草。她手腕翻飞,以草为剑,在空中迅捷无比地划出一道道凌厉的轨迹。
“守御…磐岳!”她低喝,草茎一划一引,带起微弱的破风声。
“破锋…点星!”手腕急抖,草尖闪电般向前一刺。
“诡变…藏影…疾电…回潮…”她越舞越快,口中念念有词,仿佛置身于一个只有剑的世界。草茎在她手中,竟真有了几分寒月剑的森然锐气。她脸上带着一种近乎执拗的认真和畅快,汗水顺着额角滑落,浸湿了鬓角。“不够…还不够快!要更快…更刁钻!那些老家伙…脸都绿了…哈哈…痛快!”
秦安康坐在主位,看着眼前这醉态百出的三人:嚎哭的王青,熟睡的小七,还有那坐在地上以草代剑、沉浸在自己世界里的秦安宁。他唇边噙着一丝极淡、却无比真实的暖意。他端起面前那杯几乎未动的清茶,微微抬手,对着虚空,无声地敬了一下。这来之不易的喧嚣与酣畅,是血与火后开出的花,是支撑他们继续走下去的微光。
然而,就在这喧闹温暖的顶点——
“噌…嗡……”
一丝极其微弱、却异常熟悉的金属摩擦声,如同冰冷的毒蛇,毫无征兆地、诡异地、穿透了酒楼里鼎沸的人声和醉语,清晰地钻入了秦安康的耳中!
他端杯的手指骤然一僵。
胸前衣襟之下,那枚贴身的残月玉毫无征兆地微微一震,一股熟悉的、冰冷彻骨的寒意瞬间弥漫开来,带着尖锐的警告。窗外,夜色浓稠如墨。秦安康的目光倏地投向雅间紧闭的雕花木窗,深邃的眼底,那点暖意顷刻间冻结、沉没。
窗纸之外,更深沉的黑暗里,一个头戴斗笠的轮廓于对面屋脊的阴影中一闪而没,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只余下冰冷的涟漪在秦安康眸底无声扩散。那诡异的摩擦余音,如同不祥的挽歌前奏,缠绕不去,预示着刚刚赢得的片刻安宁,已在更凶戾的风雨前摇摇欲坠。他放下茶杯,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无声地将那缕寒玉的悸动攥紧在掌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