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玉魄双生劫
枫林城,济世药铺后堂。
空气里弥漫着浓得化不开的草药苦涩,混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铁锈腥气。秦安康躺在简陋的床板上,面如金纸,气息微弱得几乎断绝。小七跪坐在床边的蒲团上,枯瘦的手紧紧攥着一块浸透温水的粗布,一遍遍擦拭着秦安康额角不断沁出的冷汗。他肋下那片诡异的冰蓝色纹路并未彻底消失,只是被吴掌柜强行喂下的“赤阳护心丹”的药力暂时压制,如同潜伏的毒蛇盘踞在皮肤之下,蜿蜒着蔓延至胸口边缘,每一次细微的扩张,都让那冰寒的气息更浓郁一分。
昏黄的油灯将小七单薄的身影投在斑驳的墙壁上,摇摇晃晃,如同她此刻悬着的心。她比阿宁年长两岁,眉眼间已脱去孩童的圆润,显出几分少女的清秀轮廓,只是长期的颠沛和此刻的惊惧,让这份清秀蒙上了一层厚重的阴霾。她不敢停手,更不敢深睡,每一次秦安康呼吸的迟滞,都让她心头猛地揪紧。
“哥…阿宁妹妹…”她无声地翕动着嘴唇,喉咙里火烧火燎,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干涩的摩擦感。这无声的呼唤,是她唯一能宣泄的恐惧和祈求。她时不时看向紧闭的窗棂,外面死寂得可怕,白日里那场突如其来的血火与疯狂仿佛被黑暗吞噬,只余下令人窒息的平静。但这平静,比喧嚣更让她胆寒。
突然——
秦安康胸前那枚紧贴着肌肤的残月玉,毫无征兆地剧烈灼烫起来!并非之前警示危机时的温热,而是一种几乎要烙穿皮肉的恐怖高温!他昏迷中的身体猛地弓起,发出一声压抑在喉咙深处的痛苦嘶鸣,如同濒死的野兽。
“呃啊——!”
小七吓得魂飞魄散,手中的湿布“啪嗒”掉在地上。她惊恐地看到,秦安康紧闭的眼皮下,眼珠在疯狂地转动,仿佛在与什么无形的恐怖之物搏斗。更骇人的是,那冰蓝色的纹路像是被这高温点燃了引线,瞬间爆发出刺目的幽蓝光芒!蓝光如同活物,沿着血管脉络急速向上攀爬,直冲心口!
“不!不要!”小七心中尖叫,不顾一切地扑上去,用自己瘦弱的身体死死压住秦安康剧烈痉挛的双臂,试图阻止那蓝光的蔓延。指尖触碰到他滚烫的胸口,瞬间被烫得几乎缩回,但她咬紧牙关,死死按住。
秦安康胸口的残月玉骤然亮起!不再是之前护主时的温润暖光,而是一种深沉、粘稠、仿佛凝固血液般的暗红幽芒!这红芒与那暴走的冰蓝纹路悍然相撞!
“嗤——!”
一声微不可闻却令人牙酸的声响,如同热油泼在寒冰之上。红蓝两色光芒在秦安康胸口激烈地纠缠、撕咬、湮灭!他整个身体在两种极端力量的撕扯下剧烈颤抖,皮肤下青筋暴起如虬龙,身体时而滚烫如火炭,时而冰冷如坚冰。
小七被这非人的景象吓得浑身冰凉,巨大的力道几乎将她掀翻。就在她绝望得快要脱力之时,她贴身戴在颈间、藏在破旧衣衫下的那半块月牙形玉佩——那是王老实捡到她时襁褓中唯一之物——竟也毫无征兆地灼热起来。
这灼热并不狂暴,反而带着一种奇异的牵引力。一股微弱却极为清晰的暖流,从玉佩中透出,顺着她的肌肤,仿佛被无形的磁石吸引,竟丝丝缕缕地向着秦安康胸口那枚激烈对抗着冰寒的残月玉流去!
红芒似乎感应到了这股同源般的暖流,光芒微不可察地凝实了一瞬。就是这一瞬的凝滞,那狂暴的冰蓝纹路如同被扼住了咽喉,凶猛的扩张势头猛地一滞!
“嗡……”
一声低沉到几乎只存在于意识层面的嗡鸣,同时从秦安康的残月玉和小七的月牙佩上响起。两股力量奇异地交织、共鸣,形成一层薄薄的红白双色光晕,堪堪将肆虐的冰蓝寒气压了下去,暂时圈禁在秦安康的肋下区域。
秦安康绷紧如弓的身体骤然一松,脱力般瘫软下去,那令人恐惧的颤抖也平息了。暗红幽芒与玉佩的微光同时黯淡下去,只有那冰蓝纹路依旧顽固地潜伏着,散发着森森寒气。
小七大口喘着粗气,冷汗浸透了后背的衣衫,心脏狂跳得几乎要冲破胸膛。她颤抖着手,轻轻摸了摸自己颈间温热的半块玉佩,又看看秦安康胸口那块暂时平息下去的残月玉,一股难以言喻的悸动和巨大的谜团攫住了她。这两个东西……它们之间……到底有什么联系?为什么她的玉佩能……安抚哥哥这块玉的反噬?
她来不及细想,药铺前堂猛地传来一声轰然巨响!
“哐当——!”
是门板被暴力撞碎的声音!紧接着是吴掌柜一声短促而凄厉的惨叫,随即戛然而止!
死寂。
令人毛骨悚然的死寂只持续了一息。
“嗬…嗬嗬……”
低沉、浑浊、非人的喘息声,伴随着沉重拖沓的脚步声,如同跗骨之蛆,穿透薄薄的门板,清晰无比地传入后堂!一股浓烈的、混杂着血腥和腐肉恶臭的气息,瞬间弥漫开来。
小七浑身的血液都冻住了!是那些怪物!引魂哨催生出的血目怪物!它们来了!吴掌柜……她不敢去想前堂的景象。
脚步声越来越近,沉重地踩在破碎的木屑上,发出令人牙酸的“咔嚓”声。目标明确,直指后堂这扇薄薄的木门!门栓在巨大的力量压迫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小七猛地从地上弹起,巨大的恐惧让她纤细的身体抖得像风中的落叶,但一股更强大的意念压倒了恐惧——哥哥!阿宁姐把哥哥托付给她了!她比阿宁妹妹还大两岁!她不能退!
她几乎是连滚带爬地扑到门边,用自己单薄的身体死死抵住那扇摇摇欲坠的木门,纤细的胳膊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力量,死死抓住门框上的凸起。她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喉咙里发出无声的呐喊,眼泪不受控制地汹涌而出,却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一种近乎绝望的守护决心。
“砰!砰!砰!”
沉重的撞击如同擂鼓,狠狠砸在门板上。每一次撞击,都震得小七五脏六腑都在翻腾,骨头像是要散架。腐朽的木门发出刺耳的呻吟,门板上开始出现蛛网般的裂纹,灰尘簌簌落下。
“嗬…药…引…”门外,传来怪物含混嘶哑的低语,充满了对血肉本能的贪婪。
小七的视线已经被泪水模糊,她死死咬着下唇,尝到了腥甜的铁锈味。她抵着门,艰难地回头看了一眼床上依旧昏迷不醒的秦安康。哥哥胸前的残月玉,在他急促的呼吸下微微起伏,那暗淡下去的红芒深处,似乎有一点微光在极其缓慢地重新凝聚。
就在这时——
“咻!咻咻咻!”
数道尖锐的破空声撕裂了药铺后院的死寂!
紧接着是几声沉闷的“噗嗤”入肉声和怪物愤怒痛苦的嘶吼!撞击木门的力量骤然消失!
门外传来激烈的打斗声、重物倒地声、以及一种利器高速切割空气的尖锐嗡鸣!这声音……小七的心猛地一跳,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狂喜——是剑!不是怪物的爪牙!
“砰!”
一声巨响,似乎是什么沉重的东西被狠狠掼在地上。随即,一个刻意压低的、带着喘息却又无比熟悉的女声在门外急促响起:
“姐姐!是我!开门!快!”
是阿宁姐!
小七几乎是用尽了最后的力气,猛地拉开那几乎快要碎裂的门栓。
门外,一片狼藉。月光惨淡地照进来,映出地上三具被干净利落斩去头颅、还在微微抽搐的血目怪物尸体,暗色的污血蜿蜒流淌。一个纤细却挺直如青竹的身影立在血泊边缘,正是阿宁!她左手紧紧抱着一个用油布包裹、散发着浓郁清苦药香的包裹,右手倒提着一柄寒气森森的长剑——寒月剑!剑锋上,几滴浓稠的黑血正缓缓滑落,滴在地面,发出“嗞”的轻响。她额角的伤痕被汗水浸透,边缘红肿,脸色苍白如纸,左肩胛处衣衫破裂,隐隐透出包扎的痕迹,显然也是经历了一番苦战。
“哥!”阿宁一眼就看到了床上气息奄奄的秦安康,瞳孔骤缩,顾不得喘息,抱着青霜草就要往里冲。
小七却猛地拉住她的手臂,沾满泪水和灰尘的小脸上满是惊惶,拼命地指着门外院墙的方向,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急响。
阿宁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心头巨震!
只见药铺那低矮院墙的墙头阴影处,不知何时,竟无声无息地多了一个人!
一个全身笼罩在墨黑色斗篷中的人影,如同最深沉夜色凝聚的剪影。斗篷宽大,兜帽低垂,完全遮蔽了面容,只有两点比夜色更幽邃的光,正透过兜帽的缝隙,冰冷地、毫无感情地投射在阿宁身上,或者说,聚焦在她怀中那散发着药香的包裹和她手中的寒月剑上。
正是飞猿峡东岸无名洞窟中出现的那个斗篷人!
他来得竟如此之快!无声无息,如同鬼魅!
阿宁的血液瞬间冷透,握剑的手因为过度用力而指节发白。寒月剑似乎感应到主人濒临极限的紧张和那墨黑斗篷人带来的恐怖压力,剑身发出低微却充满警告意味的嗡鸣,剑柄处那块残月玉,再次透出令人心悸的暗红幽芒!这一次,红芒比在洞穴时更加粘稠、更加不祥,仿佛饱饮了鲜血!
而在阿宁身后,病榻上的秦安康,似乎也感应到了这柄魔剑再次被强敌激起的凶性。他昏迷中紧蹙的眉头剧烈地跳动了一下,喉间发出一声模糊不清的痛苦呻吟。更诡异的是,他胸口沉寂的残月玉,竟也同时亮起,那红芒与寒月剑上的呼应着,明灭不定,仿佛两颗濒临爆裂的凶星!而他肋下那被暂时压制的冰蓝纹路,也如同被唤醒的毒蛇,开始不安地蠕动、闪烁,蠢蠢欲动!
斗篷人没有任何动作,只是静静地立在墙头,像一尊来自九幽的死神雕像。他宽大的袖袍微微一动,一只骨节异常分明、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的手探了出来。那手中,赫然握着一截惨白、表面布满诡异螺旋纹路的——骨哨!
骨哨的尖端,隔着冰冷的空气,遥遥指向药铺内气息奄奄的秦安康,和紧紧抱着青霜草、挡在哥哥和小七身前的阿宁。
无声的杀机,如同最粘稠的墨汁,瞬间浸透了这小小的院落。空气凝滞,时间仿佛被冻结。残月玉的红芒、寒月剑的低鸣、秦安康肋下冰蓝的躁动、骨哨不祥的惨白……所有的异象交织在一起,预示着一场避无可避的血劫,即将降临在这枫林城最后的安宁角落。
阿宁深吸一口气,将怀中救命的青霜草塞到浑身颤抖的小七怀里,用尽全身力气低吼,声音嘶哑却斩钉截铁:
“护好药!护好哥哥!”
话音未落,她猛地横跨一步,将门口挡得严严实实,染血的寒月剑爆发出凄厉的剑鸣,直指墙头那墨色的身影!残月玉的红芒在她胸前剧烈吞吐,如同燃烧的凶煞之火。她的眼神,是困兽犹斗的疯狂,亦是守护至亲的决绝!
斗篷下那两点幽光,似乎微微闪烁了一下,冷漠依旧,只是那握着骨哨的苍白手指,悄然收紧了一分。
枫林城,济世药铺,残灯孤院,血刃将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