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砺锋镖途
秦安康在镖局用打铁的巧劲化解了副总镖头的开山掌,
赢得众人刮目相看。
他带着阿宁在苍州城安顿下来,一边刻苦习武,一边照顾在慈幼局的妹妹。
第一次走镖途中,神秘灰袍人突然现身:
“剑名寒月……竟落在你这娃娃手里。”
腰间的寒月剑第一次发出嗡鸣。
苍州城在薄雾中醒来,威远镖局偌大的演武场已经喧腾起来。秦安康站在场边,灰色趟子手劲装被他刻意收紧,勾勒出少年人初显的、由五年打铁和长途跋涉磨砺出的筋骨轮廓。他目光扫过场中呼喝对练的精壮汉子们,最终落在一根碗口粗、深深钉入地下的硬木桩上。那是赵刚昨日特意吩咐人给他立的“靶子”。
“小子!愣着当门神么?”李铁山的大嗓门带着晨风刮过来,蒲扇般的手掌重重拍在他后背,震得他一个趔趄,“赵师傅说了,你这打铁的身子骨是块好料,可功夫是练出来的,不是看出来的!去!今儿就给我啃这块硬木头!用你的‘打铁劲’,把那木桩子当烧红的铁胚子,给我打出点响动来!”
秦安康深吸一口气,清晨凛冽的空气灌入肺腑,压下心头那点初入新环境的茫然。他走到木桩前,桩身黝黑发亮,不知浸透了多少代镖师的汗水与拳脚印记。他缓缓沉腰,双脚不丁不八,如同在铁砧前站稳马步,右手五指缓缓收拢,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这不是任何拳谱上的起手式,更像是无数次抡起沉重铁锤前,全身筋骨、意志与目标物瞬间达成的那份沉凝感应。
“嗬!”
吐气开声,一声短促的低喝从胸腔迸发。腰腹猛地一拧,积蓄的力量如同被风箱鼓动的炉火,轰然爆发!右拳破开空气,带着一股沉闷的风声,重重砸在木桩顶端!
“砰!”
一声结结实实的闷响。木桩纹丝不动,巨大的反震力沿着手臂骨骼直冲上来,震得他小臂发麻,指骨火辣辣的疼痛,仿佛砸中的不是木头,而是一块冰冷的生铁。周围几个正在练拳的趟子手停下动作,目光扫过来,毫不掩饰地带着几分戏谑和轻蔑。
“啧,新来的?劲头倒不小,可惜是个死力气。”
“靶子都打不晃悠,花架子吧?李头儿这次看走眼了?”
“就这?昨天是走了什么狗屎运,能在赵师傅手底下耍个花活?”
“听说还带着个拖油瓶妹妹?镖局可不是善堂……”
议论声不高,却像小刀子一样钻进耳朵。秦安康抿紧嘴唇,下颌线绷得像一块坚硬的岩石。他无视那些目光和言语,再次站定。这次,他没有急着挥拳。云岭隘口刀疤脸狰狞的面孔、荒原上马匪劈来的弯刀寒光、赵刚那几乎将他胸腔压碎的开山掌劲风……一次次生死边缘磨砺出的本能,在他身体深处低低咆哮。打铁,不是蛮干。张铁山师傅粗糙的大手曾无数次按住他青涩的胳膊,在火星四溅的铁砧旁吼:“蠢小子!力气要用活!顺着那股反弹的劲儿走!引着它!给它换个方向!就像你拉风箱,一推一拉,劲儿是活的!”
他闭上眼,心神沉入铁匠铺那灼热的世界。眼前晃动的不是木桩,而是烧得通红、在铁锤下火星暴溅却又韧性十足的铁胚。一股奇异的韵律感,在每一次沉重的呼吸间,从脚底升起,贯通腰胯,凝聚于肩臂。
再睁眼时,眸中已无半分急躁。他沉腰跨步,身体如同被无形弓弦拉满。出拳!依旧是势大力沉的一拳砸向桩顶,却在拳锋即将触及木桩的刹那,腰身猛地向右一拧,右拳轨迹随之一偏,不再是硬碰硬的垂直轰击,而是带着一股侧向的、旋转的搓劲,如同铁匠用钳子巧妙拨动滚烫铁胚的姿态!
“嗵!”
声音变了!不再是沉闷的撞击,而是一种带着撕裂感的摩擦闷响!那根纹丝不动的硬木桩,顶端竟被他拳锋带起的旋转力道,硬生生搓下一小片木皮碎屑!
虽然木桩依旧稳固如山,但这细微的变化,却让那几个看热闹的趟子手脸上的戏谑瞬间凝固,眼神里多了几分惊疑不定。
“有点门道……”一个年纪稍长的镖师在不远处抱臂看着,低声嘟囔了一句。
秦安康没有停歇。汗水很快浸透了他的鬓角,顺着年轻却棱角渐显的脸颊滑落,砸在脚下的青石板上。他仿佛不知疲倦的机械,一拳又一拳,时而如重锤直落,时而化劲斜引,偶尔还化拳为掌,尝试模仿赵刚开山掌那沉重雄浑的轨迹。每一次击打,都伴随着他粗重的喘息和指骨上传来越发清晰的痛楚。木桩顶端、侧面,不断增添着新的擦痕和碎裂的木屑,少年拳面的皮肤早已红肿破皮,渗出丝丝血迹,他却浑然不觉。
“够了!”一声沉喝自身后响起。
秦安康动作一滞,缓缓收拳站直,胸口剧烈起伏,汗水如溪流般淌下。他转过身,只见赵刚不知何时已站在几步开外,面色依旧严肃,但那双锐利的眼睛深处,却掠过一丝极其细微的、难以察觉的欣慰。
“蛮牛撞树,撞到天黑也撞不断。”赵刚走到木桩前,粗糙的手指拂过桩身上那些新鲜的擦痕,感受着那不同于寻常蛮力击打的破坏痕迹。“打铁的功夫,用到拳脚上,有点意思了。但记住,桩是死的,人是活的。打熬筋骨是根本,应变机巧是枝叶。下午开始,跟他们对练推手。”他朝场中几个年轻趟子手努了努嘴。
那几个刚才还在嘲讽的趟子手,脸色顿时变得有些难看,看向秦安康的目光里多了几分忌惮和不情愿。
赵刚没理会他们,目光落在秦安康红肿破皮的拳头上,又扫过他因过度用力而微微颤抖的手臂,声音依旧冷硬:“练功不是自残!去药堂找老吴头,拿瓶跌打酒揉开淤血。手废了,你这辈子就真只能回去打铁了。”说罢,不再多言,转身大步离去。
“谢赵师傅!”秦安康对着那刚毅的背影,深深一揖。拳上的痛楚和手臂的酸麻,此刻似乎都化作了沉甸甸的希望。
城西,慈幼局。
高大的灰色院墙围起一方略显破败却收拾得颇为整洁的天地。院内几株老槐树枝叶间漏下细碎的阳光,孩童的嬉闹声远远传来。秦安康站在门外,手里紧紧攥着一个小小的油纸包,里面是他用第一次领到的月钱买的两块蜜饯和一小包松子糖。心脏在胸腔里擂鼓般跳动,明明才隔了几天,却仿佛分离了许久。
“哥哥!”清脆的、带着无尽欢喜的呼喊声穿透院门。
朱红色的院门吱呀一声打开一条缝,一个小小的身影炮弹般冲了出来,直直扑进秦安康怀里,撞得他微微后退一步。阿宁紧紧搂住他的腰,小脸埋在他胸前蹭着,声音闷闷的,带着浓重的鼻音:“哥哥!阿宁好想你!”
“阿宁乖,哥哥也想你。”秦安康蹲下身,将妹妹小小的身子拥进怀里,感受着那份真实的、温热的依恋,连日训练紧绷的心弦瞬间软化。他仔细端详着妹妹,枯黄的头发被梳成两个整整齐齐的小辫,用红头绳系着,虽然身上的旧棉袄依旧打着补丁,但洗得干干净净,小脸也比刚来时圆润了些许,有了血色。那双清澈的大眼睛里,没有了初入镖局时的怯懦不安,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安定的明亮。
“苏嬷嬷对你好不好?有没有人欺负你?”秦安康的声音放得极轻,手指轻轻梳理着妹妹有些毛躁的辫梢。
“苏嬷嬷可好啦!”阿宁用力点头,眼睛弯成了月牙,“给我吃热乎乎的饭,晚上还给我掖被子!带我认字呢!没人欺负我,那些大孩子看我小,都让着我玩儿。”她献宝似的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小心翼翼打开,里面是几个用泥巴捏成的小动物,虽然粗糙,却憨态可掬,“看,这是阿宁自己捏的小兔子和小狗!苏嬷嬷还夸我呢!”
看着妹妹脸上纯真满足的笑容,秦安康只觉得心口被一种温热的暖流填得满满的。他拿出油纸包:“看哥哥给你带了什么?”
“呀!蜜饯!还有糖!”阿宁的眼睛瞬间亮得像天上的星星,小心翼翼地捏起一块蜜饯放进嘴里,幸福地眯起眼,含糊不清地说:“好甜!哥哥也吃!”
秦安康摇摇头,笑着把她嘴角沾到的一点糖渍擦掉:“哥哥不吃,都是阿宁的。喜欢这里吗?”
阿宁含着糖,用力点头:“喜欢!有饭吃,有床睡,还有嬷嬷讲故事!就是……就是不能天天看到哥哥。”小丫头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
秦安康心头一酸,将妹妹抱得更紧了些,下巴轻轻蹭着她的发顶:“阿宁乖,哥哥在镖局学本事,赚月钱,等哥哥本事大了,赚的钱多了,就能把阿宁接出来,我们租个小房子,天天在一起,好不好?”
“真的吗?”阿宁猛地抬起头,大眼睛里充满了希冀的光芒,像投入石子的清澈潭水。
“真的!哥哥答应你!”秦安康斩钉截铁,目光灼灼,“哥哥一定做到!拉钩!”
两根一大一小的小指紧紧勾在一起,在慈幼局门前的阳光下,许下了沉甸甸的承诺。他将剩下的蜜饯和糖仔细包好塞进阿宁的小口袋,又细细叮嘱了许多话,才在阿宁依依不舍的目光中,一步三回头地离开。每一次分别,都让他守护妹妹的信念更加清晰,更加如磐石般不可动摇。腰间寒月剑冰冷的剑柄抵在掌心,那份凉意仿佛也成了支撑他前行的某种力量。
威远镖局的日子,在汗水、疼痛与日复一日的磨砺中悄然流逝,如同铁砧上被反复锻打的铁胚。演武场上,秦安康成了那根硬木桩最忠实的“伴侣”。清晨天色未明,当其他趟子手还在被窝里挣扎时,他已经站在木桩前,一拳一脚,带着沉闷的撞击声唤醒沉睡的院落。汗水无数次浸透灰色的劲装,又在晨风中吹干,留下白色的盐渍。
“用腰!腰是根!脚要生根!你那腿是面条吗?”李铁山粗豪的吼声是他训练的固定背景音。
“秦小子,劲是活的!别跟桩子死磕!想想它是活的,它会动,你怎么引它、化它?”赵刚偶尔路过,指点往往切中要害,寥寥数语便让秦安康豁然开朗。
推手对练,成了最让秦安康脱胎换骨的磨刀石。最初面对那些身强力壮的老趟子手,他笨拙得像个刚学步的孩童,一个照面就被轻易推翻在地,引来一片哄笑。然而,他骨子里那股从困苦和血战中磨砺出的狠劲与韧性,支撑着他一次次爬起,一次次迎上去。
他逐渐摸索出了门道。面对直冲而来的大力推搡,他不再硬顶,而是身体如同在铁砧前卸开沉重铁胚的反弹般,腰身一旋,手臂顺势一带一引,将对方的力量巧妙地引偏,再趁其重心不稳时,脚下轻轻一绊。对手往往带着惊愕的表情踉跄出去。
“嘿!这小子滑溜得像泥鳅!”
“邪门了,明明力气没我大,怎么一碰他我就站不稳?”
“打铁打出鬼来了?”
质疑和轻视渐渐被惊讶和一丝认同取代。秦安康的“铁匠功夫”在实战推手中展现出惊人的适应性。他不懂繁复的招式,只凭打铁锻造出的对力量流动的敏锐感知、对身体重心的精准掌控和在生死搏杀中练就的本能反应,在方寸腾挪间,竟能与比他强壮得多的对手周旋,甚至偶尔能出其不意地占得一丝上风。他拳脚上的茧子越来越厚,眼神却越来越沉静锐利。
三个月时光在拳脚的碰撞和汗水的流淌中悄然滑过。秋意渐浓,演武场边的老槐树开始飘下金黄的落叶。
这天傍晚,李铁山召集手下趟子手,一张盖着红泥大印的货单拍在桌上,声音洪亮:“都打起精神!来买卖了!一批山货药材,从咱们苍州发往青石镇,路不算远,但得穿过黑风峡!总镖头点了头,这趟由老子带队,带你们这些生瓜蛋子去见见世面!秦小子!”他目光落在人群中的秦安康身上,带着审视,“你也去!别给老子掉链子!”
青石镇?黑风峡?秦安康心头一跳。这个名字他并不陌生,商队遇袭的荒原就在黑风峡外围!那次惨烈的厮杀,飞溅的鲜血和刺鼻的腥味,瞬间冲入脑海。他下意识地握紧了拳,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但随即,一股滚烫的热流涌上心头——这是机会!真正踏上镖途,验证所学,换取更靠近阿宁未来的月钱的机会!
“是!李头儿!”他挺直脊梁,声音沉稳有力,眼神中再无丝毫犹豫彷徨,只有跃跃欲试的锐气。三个月的苦练,不就是为了此刻吗?
三日后,清晨。薄雾尚未散尽,威远镖局侧门大开。李铁山一身利落的劲装,腰挎厚背砍刀,骑在一匹高大的黑马上,眼神锐利如鹰。十余名趟子手,包括秦安康在内,皆身着统一灰色劲装,腰悬镖局制式雁翎刀,精神抖擞地护卫着五辆满载货物的骡马车。车轮碾压青石板,发出辘辘的声响,打破了清晨的宁静。总镖头林震南站在台阶上,对李铁山微微颔首。赵刚怀抱双臂,目光扫过队伍,在秦安康身上停留了一瞬,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
队伍启程,穿过喧嚣渐起的苍州街道,一路向北。秦安康按刀走在车队中段,身体随着骡马的步伐微微起伏,目光警惕地扫视着道路两侧的田野和起伏的山丘。腰间沉甸甸的雁翎刀是镖局配发的,冰冷而陌生。他下意识地隔着外衣,按了按贴身紧缚在胸前的寒月剑柄。那熟悉的冰凉触感传来,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张师傅赠剑时的嘱托仿佛又在耳边响起:“锋芒内蕴,不轻易示人;出鞘之时,当为守护心中至珍至重之物!”这趟镖,他的雁翎刀是明面上的护卫,而寒月,是他守护阿宁安宁的最后一道屏障。
头两日路途平静,沿着宽阔的官道前行。李铁山经验丰富,指挥若定,队伍行进有序。趟子手们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开始低声交谈。秦安康话不多,大部分时间默默观察,学习辨认路途方位,留意李铁山安排岗哨、勘察地形的细节,如同海绵般汲取着行走江湖的经验。
第三日午后,官道渐渐隐入一片连绵起伏的山峦。道路变得狭窄崎岖,两侧山壁陡峭,怪石嶙峋,古木参天,浓密的枝叶将天空切割得支离破碎,投下大片阴翳。空气变得阴冷潮湿,连虫鸣鸟叫都稀疏了许多。一股无形的压抑感笼罩下来。
“都给我打起十二分精神!前面就是黑风峡口了!”李铁山的声音带着金属般的质感,在寂静的山谷中传开,瞬间驱散了队伍里最后一丝松懈。他勒住马,锐利的目光如同探针般扫视着前方峡谷入口——那如同巨兽张开的漆黑大口。风声穿过峡口嶙峋的石缝,发出呜呜咽咽的呼啸,卷起地上的枯叶和尘土打着旋儿,更添几分森然鬼气。
“王老五,带两个人,前面探路!其他人,刀出鞘!护住车队左右!”命令清晰果断。
趟子手们锵啷一声,齐齐拔出腰间雁翎刀,雪亮的刀锋在幽暗的光线下闪烁着寒芒,脸上都绷紧了。秦安康的手心微微出汗,心跳有些加快,但眼神却异常沉静,右手稳稳地按在刀柄上,目光如鹰隼般锐利地扫视着两侧黑黢黢的山壁和上方摇摇欲坠的乱石堆。商队遇袭时那种令人作呕的血腥味和金属撞击的刺耳声响,不受控制地在脑海中翻腾。他深吸一口气,将杂念强行压下,所有感官都提升到极致,警惕着任何一丝风吹草动。
探路的趟子手身影消失在峡谷幽暗的入口。时间在压抑的寂静中一分一秒流逝,只有风声呜咽和骡马不安的响鼻声。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峡谷口仿佛一张择人而噬的巨口。
突然!
“啊——!”一声凄厉短促的惨叫猛地从峡谷深处撕破寂静!紧接着是几声模糊的兵器撞击声和怒喝!
“有埋伏!”李铁山瞳孔骤缩,厉声咆哮,“结阵!护车!”
几乎在他话音落下的同时,峡谷两侧的山壁上,如同鬼魅般冒出数十道身影!他们穿着杂乱的皮袄,脸上蒙着黑巾,挥舞着雪亮的弯刀、沉重的铁棍和猎弓,口中发出野兽般的嚎叫,如同黑色的潮水,顺着陡峭的山坡猛冲下来!箭矢带着尖利的破空声,如同雨点般率先泼洒向车队!
“举盾!避箭!”李铁山的吼声如同炸雷。趟子手们训练有素,一部分迅速举起随车携带的藤牌护住要害,另一部分则紧握兵刃,死死护在骡马和货车旁。箭矢钉在藤牌、车厢板上,发出夺夺的闷响,一支流矢擦着秦安康的肩头飞过,带起一溜血线,火辣辣地疼。他身体猛地一缩,动作却毫不停滞,双眼死死盯着那些如狼似虎扑下来的身影。
“杀!”震天的喊杀声在山谷中回荡,匪徒已经冲到了近前!血腥的混战瞬间爆发!
一个满脸横肉、挥舞着鬼头刀的匪徒,双眼赤红,嚎叫着直扑秦安康身侧一个略显瘦弱的年轻趟子手!那趟子手显然经验不足,面对如此凶悍的扑击,脸色煞白,手中的刀都有些握不稳!
“小心!”秦安康低吼一声,身体如同绷紧的弓弦猛地弹出!他没有选择直接格挡那势大力沉的一刀,而是如同在推手对练中引导对手的劲力一般,侧身闪到那匪徒冲锋路线的侧面,左手闪电般探出,扣住对方持刀的手腕下方,猛地向自己身侧一拉!同时右脚狠狠踹向对方支撑腿的膝弯!
这一下借力打力,时机、角度、力量都拿捏得妙到毫巅!那凶悍匪徒只觉一股巨大的、无法抗拒的牵引力传来,身体完全失控,前冲的势头被硬生生改变,如同一个沉重的麻袋被狠狠甩了出去!
“砰!”匪徒重重撞在旁边的山壁上,发出一声痛嚎,鬼头刀也脱手飞出。
被救下的趟子手惊魂未定,看着秦安康,感激的话都说不出来。秦安康来不及理会,因为另一个手持铁棍的匪徒已经狞笑着朝他当头砸下!棍风呼啸!
秦安康眼中寒光一闪,不退反进!身体如同狸猫般伏低前窜,险险避过铁棍,在错身而过的瞬间,右手雁翎刀由下而上,带着全身拧转发出的力量,狠狠刺向对方毫无防护的肋下!没有花哨的招式,只有最简单、最直接、最致命的突刺!
“噗嗤!”刀锋入肉的声音令人牙酸。那匪徒的狞笑凝固在脸上,难以置信地低头看着没入肋间的刀锋,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铁棍脱手,庞大的身躯轰然倒地。
浓烈的血腥味瞬间冲入鼻腔。秦安康拔出刀,温热的鲜血顺着雪亮的刀身流淌滴落。第一次用刀杀人,与之前用抢来的弯刀或树枝不同,这是属于他自己的、作为镖师护镖的职责之杀!胃里一阵翻江倒海,但他强行压下,眼神冰冷地扫视战场,寻找下一个威胁。守护车队,就是守护自己安身立命的根本,守护阿宁未来的希望!这股冰冷的意念压倒了初次用制式兵刃杀人的不适。
战斗异常惨烈。匪徒人数众多,悍不畏死。趟子手们虽然训练有素,配合默契,但在狭窄地形遭遇突袭,又有弓矢压制,不断有人受伤倒下,惨叫声不绝于耳。李铁山挥舞着厚背砍刀,如同怒目金刚,刀光过处,血光迸溅,一人硬生生挡住了三四名匪徒的围攻,口中怒吼连连:“顶住!给老子顶住!”
然而,匪徒中显然也有硬手。一个身材矮壮敦实、如同铁墩子般的汉子,挥舞着两柄沉重的短柄铁锤,所向披靡!他根本不讲招式,一力降十会,靠近他的趟子手,无论是用刀格挡还是试图闪避,都被那狂猛无匹的锤劲连人带刀砸得筋断骨折,吐血倒飞!他如同一个人形攻城锤,目标明确地朝着被严密守护的主货车冲去!那里,是这趟镖价值最高的货物所在!
“拦住他!”李铁山目眦欲裂,却被两名使长枪的匪徒死死缠住,一时脱不开身。
眼看那铁锤悍匪就要冲破防线秦安康正与一名持刀匪徒缠斗,眼角余光警见那如同怒兽般冲来的身影,心猛地一沉!绝对的力量差距!他瞬间判断出,以自己现在的实力,无论是用刀还是用拳脚,正面硬撼那对铁锤都是死路一条!
怎么办?
千钓一发之际,铁匠铺里无数次搬运沉重铁料、合力撬动巨大铁胚的记忆瞬间涌入脑海!张铁山师傅吼着号子、众人合力用杠杆撬动千斤重物的画面清晰闪过!
“这边!用绊索!“秦安康朝着铁锤悍匪冲锋路线侧后方的两名趟子手厉声吼道!同时,他拼着被对手划伤手臂的代价,一脚将纠缠的匪徒踹开,身体如同离弦之箭猛地扑向货车旁堆放备用绳索的角落!他抓起两盘粗重的麻绳,手臂肌肉责张,用尽全力朝着铁锤悍匪前方和侧面的地面狠狠抛掷过去!
那两名被点醒的趟子手也瞬间明白了意图,反应极快,其中一人就地翻滚,捡起地上的绳索一端,另一人则迅速将绳索另一端绕在一棵粗壮的树干上!
铁锤悍匪正咆哮着前冲,根本无暇留意脚下。沉重的脚步刚踏入绳索圈套的范围。
“拉!”秦安康嘶声大吼!
两名趟子手用尽全身力气猛地一拽!粗韧的麻绳如同毒蛇般骤然绷紧,横亘在悍匪的脚裸前!
“砰!哗啦——!”
那铁塔般的身躯被绊得猛然失去平衡,如同被伐倒的巨木,带着巨大的势能狠狠向前扑倒!沉重的铁锤脱手飞出,砸在地上深陷泥土。悍匪庞大的身躯结结实实摔了个狗啃泥,溅起大片尘土!他甚至没来得及发出一声痛哼,就被摔得七草八素,一时挣扎不起。
“好小子!“李铁山看到这一幕#,精神大振,趁对手分神,一刀劈飞一名匪徒,怒吼道:“给老子剁了他!”
周围的趟子手立刻抓住这干载难逢的机会,几把雪亮的雁翎刀毫不留情地朝着摔懵的铁锤悍匪招呼过去!鲜血瞬间染红了地面。
头领被瞬间解决,匪徒们原本凶悍的气势为之一滞,攻势明显混乱起来。李铁山抓住时机,带着还能战斗的趟子手发起反扑,刀光闪烁,杀声震天。匪徒丢下十几具尸体,如同潮水般狼地向峡谷深处溃逃而去,消失在瞬响的乱石和幽暗的阴影里。
峡谷中的喊杀声渐渐平息,只剩下伤者的呻吟、骤马不安的响鼻和浓得化不开的血腥气。秦安康挂着雁翎刀,大口喘息着汗水混着肩头的血污,浸透了半身衣衫。手臂被划伤的地方火辣辣地疼,但比起商队遇袭时的懵懂,此刻的他,心中只有一种劫后余生的疲急和一股冰冷的、属于战士的沉静。他低头看着刀尖上缓缓滴落的血珠,第一次清晰地感受到,自己正一步步踏入这江湖的血色泥潭。
“清理战场!救治伤员!清点货物!“李铁山的声音带着疲惫却依旧沉稳,他走到秦安康身边,重重拍了下他的肩膀,力道大得让秦安康一个规,“好小子!有胆识!有急智!今天要不是你绊倒那铁疙瘩,咱们这趟镖就悬了!回去给你记头功!“他看着秦安康肩头的伤,“伤得重不重?”
“皮外伤,不碍事,李头儿。“秦安康摇摇头,目光扫过周围同伴的伤口和地上的血迹,心头沉重。
“那就好!”李铁山环视一片狼籍的战场,眉头紧锁,“这帮孙子,比上次那批还凶!黑风峡.….哼!”他了一口带血的唾沫,眼中寒光闪烁。
残阳如血,将黑风峡扭曲的山石染上一层凄艳的红。队伍草草包扎了伤员,收敛了牺牲同伴的遗体,将还能用的骤马重新套好,带着沉重的气氛和浓烈的血腥味,默默驶出了这片死亡之地。每个人都沉默着,经历过血与火的洗礼,少年趟子手们的脸上,那份稚嫩已被一种沉重的坚毅悄然取代。
数日后,青石镇在望。顺利完成交割,拿到回执,队伍踏上了归途。远离了黑风峡的阴影,气氛轻松了许多。秦安康骑着分配给他的老马,走在队伍中后段。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下意识地按了按胸前寒月剑的位置,指尖仿佛能感受到那枚残月玉温润的凸起。阿宁的小脸在心头浮现,带着甜甜的笑。快了,就快回去了这次立了功,月钱该多些了吧?离接阿宁出来的目标,似乎又近了一步。一丝微不可查的暖流悄然滑过冰冷的心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