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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月剑仙传

共 7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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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一章 霜刃断鸳盟

新演武场夯土的湿气尚未散尽,“九式兴邦”的朱漆匾额已高悬门楣。庆功宴的喧嚣持续到深夜,篝火映着弟子们亢奋的脸。王青被灌了许多酒,脚步踉跄地拍着秦安康的肩大笑:“门主!您看…咱们像不像当初在柳溪镇吃包子的光景?就是地方大了…人多了!”他打了个酒嗝,眼底却泛了红,“要是…要是明芷能看到…”

秦安康扶住他,目光扫过少年腰间悬着的一枚双鱼佩——羊脂白玉,鱼吻相对,分明是成双的聘礼。“想她了?”他问得平静。剿匪成功,九式门根基稍稳,紧绷的弦确需片刻松弛。

王青用力点头,酒意混着思念冲垮了心防:“订亲后就随您习武,三月没回合阳城了…昨日家书说绣好了嫁衣……”他忽然抓住秦安康的手臂,眼里满是希冀,“门主!您…您陪我回去一趟可好?让她也看看,她未来的夫君…不是只会挥金如土的纨绔了!”少年人的急切与炫耀,坦荡得令人心软。

秦安康望向檐角。夜色浓稠,残月如钩。远处山峦的轮廓在月光下起伏不定,像蛰伏的兽脊。胸前残月玉一片沉寂,并无异样。他沉吟片刻:“也好。让阿宁守好宗门,我们快去快回。”

马蹄踏碎官道晨霜。合阳城巍峨的城墙出现在视野时,王青几乎按捺不住,频频扬鞭。秦安康却渐渐蹙眉。越近城门,官道两侧的流民窝棚越是密集,面黄肌瘦的孩童蜷在草席上,眼神空洞。这与柳溪镇渐起的生机迥异,更与他记忆中富庶的合阳大相径庭。

“流民越来越多了…”王青也收敛了兴奋,低声道,“父亲书信提过,北边几个州府遭了旱蝗,又闹匪患。唉,明家做着粮米布帛生意,这些时日怕也忙乱。”他语气里带着对未婚妻家业的隐约自豪。

入城更显诡谲。商铺大多半掩着门,伙计神色警惕。粮店前排着长龙,咒骂与哭喊不时响起。一个干瘦汉子突然扑到王青马前,高举着空破的米袋嘶喊:“公子!行行好!孩子两天没吃…”王青下意识去摸钱袋,秦安康却一把按住他手腕,目光锐利地掠过汉子身后几个眼神飘忽、袖口鼓囊的壮汉。那几人触到秦安康视线,立刻缩入人群。

“先回府。”秦安康声音低沉。残月玉贴在心口,沁出一丝若有若无的凉意,像冰针轻轻一刺。是流民太多引发的乱象?还是别的什么?他勒紧缰绳,将王青护在身侧半马之后。

明府朱门高墙,石狮威严,在这萧条的城里宛如孤岛。管家见到王青,老脸笑成了菊花:“哎哟我的青少爷!可算回来了!小姐念叨您好几天了!”他一边引二人入内,一边絮叨,“老爷去临州处置一批要紧的粮船,夫人去寺里祈福了,眼下就小姐在绣楼…”

穿过垂花门,绕过影壁,庭园景致依旧精巧。行至一丛开得正盛的西府海棠旁,王青猛地停步。花影深处,一座精巧的绣楼飞檐隐现。他深吸一口气,整了整衣袍,脸上是少年人特有的、混合着紧张与甜蜜的红晕。“门主,您…您在此稍候?”他声音发紧,怀里紧紧揣着个锦盒——里面是一支点翠镶珍珠的并蒂莲发簪,他剿匪分得的赏银几乎全砸了进去。

秦安康颔首,目光却如鹰隼般扫过四周:假山叠石的阴影,回廊转角的镂空花窗,绣楼二层那扇半开的、垂下杏色软帘的菱花窗。太静了。除了风声掠过树叶,竟连寻常大户人家的仆役走动声都极少。他不动声色地退至一株老槐树的浓荫下,身形几乎与树干融为一体。胸口的残月玉,那缕寒意未曾消散,反而如附骨之疽,缓慢蔓延。

绣楼内。明芷倚在窗边软榻上,指尖百无聊赖地绕着一条水红色丝绦。她生得极好,柳眉杏眼,肌肤胜雪,只是眉宇间笼着一层娇慵的郁色。贴身丫鬟小蝶捧着一碟新剥的莲子进来,低声道:“小姐,王公子已经到了,在园子里…您真不见?”

“急什么?”明芷懒懒道,将丝绦丢开,“一个莽夫罢了,学了几天剑,就真当自己是个人物了?爹爹看重他城主公子的身份,可咱们合阳城的米,如今还姓明。”她瞥了一眼妆台上那枚与王青一对的双鱼佩,嘴角撇了撇,“去,告诉他我歇下了。让他把东西留下便是。”

小蝶欲言又止,终是低头退下。明芷起身,走到一面巨大的琉璃镜前,镜中人影窈窕。她指尖划过镜面,眼神却飘向窗外某个方向,唇边泛起一丝难以捉摸的笑意。

王青在楼下来回踱步,手里锦盒已被焐热。小蝶带来的婉拒,像一瓢冷水浇在滚烫的炭上,刺啦一声,腾起难堪的白烟。他攥紧了拳,指节发白,对着紧闭的楼门喊道:“明芷!我知道你在!我就说几句话!我…我在柳溪镇立功了!门主也来了!”少年郎的骄傲与不甘,在寂静的庭院里撞出回音。

“嘎吱——”绣楼二层那扇菱花窗被猛地推开。明芷探出半身,云鬓微松,只随意簪了支玉钗,杏色的薄衫被风拂动。她居高临下地看着王青,柳眉蹙起,声音带着薄怒和不耐:“王青!你嚷什么?还有没有点规矩了?什么柳溪镇,什么立功,打打杀杀很光彩吗?”她目光扫过树下阴影里的秦安康,更添一丝轻蔑,“带着个武夫,闹得我家宅不宁?东西放下,赶紧走!”

每一个字都像淬了冰的针,密密麻麻扎在王青心口。他仰着头,脸涨得通红,所有准备好的话都哽在喉头。怀里的锦盒变得无比烫手,重若千钧。秦安康的目光越过王青,精准地锁在明芷脸上,她眼底除了厌烦,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焦躁?他垂在身侧的手,指尖无意识地捻动了一下。

暮色四合,最后一缕天光被吞没。管家强笑着将二人安置在西厢客房,不住作揖:“青少爷息怒!小姐这几日身子不爽利,脾气躁些…您和秦门主先用膳歇息,明日,明日定让小姐好好赔礼!”

晚膳沉闷。王青食不知味,只对着烛火发呆。窗外夜色浓如墨汁,风穿过庭树,发出呜呜的怪响,更添死寂。子时将近,王青依旧枯坐,秦安康盘膝榻上,闭目调息。骤然!沉寂的残月玉猛地一跳,一股尖锐冰冷的刺痛感直刺心脏!秦安康霍然睁眼。

几乎同时——

“咻!咻咻!”数道凌厉的破空声撕裂夜色!乌黑的弩箭穿透窗棂薄纸,带着凄厉的尖啸射入房中,狠狠钉在床柱和桌面上!箭簇幽蓝,显然淬了剧毒!

“趴下!”秦安康低吼如雷,身形已如鬼魅般掠起,寒月剑出鞘带起一道凄冷的弧光,“叮叮”两声,格飞两枚射向王青后心的毒箭!剑锋上的阴寒之气瞬间弥漫,烛火噗地熄灭。

“明芷!”王青惊骇之后,第一个念头竟是绣楼!他撞开房门,不顾秦安康的喝止,疯了一般冲向绣楼方向。庭院里已响起短促的惨叫和兵刃撞击声!几个值夜家丁倒在血泊中,四个黑衣蒙面人如同融入夜色的鬼影,两人正与闻声赶来的、稀少的护院缠斗,另外两人则如大鸟般扑向绣楼二层!

“贼子敢尔!”王青目眦欲裂,满腔的委屈、愤怒、担忧此刻尽数化作狂涛般的剑气!九式剑诀毫无保留地爆发!

【突进·疾电】!身影化作一道模糊的残影,瞬间切入一名正欲攀上绣楼栏杆的黑衣人身后。剑光如毒蛇吐信,【破锋·点星】!快!准!狠!剑尖点向对方后心要穴。黑衣人惊觉回身格挡,手中短刀与长剑相撞,火星四溅。

另一名黑衣人见状,舍了绣楼,反手一刀,带着恶风劈向王青左肋,角度刁钻狠辣。王青旧力刚去,新力未生。千钧一发之际,秦安康到了!他后发先至,寒月剑并未硬接,剑身一抖,【守御·磐岳】之势顿成,一股粘稠如泥沼般的阴柔劲力荡开刀锋,同时左掌闪电般拍出,直印那黑衣人胸膛。黑衣人如遭重锤,喷血倒飞,撞在假山上软软滑落。

第一个与王青交手的黑衣人见同伴瞬间毙命,眼中凶光爆射,竟不顾王青刺来的长剑,反手掷出三枚乌黑的菱形飞镖,成品字形直取二楼那扇洞开的菱花窗内!围魏救赵,毒辣至极!

“不——!”王青的嘶吼变了调。他毫不犹豫地拧身旋步,强行逆转真气,【诡变·藏影】的身法被他用到极致,硬生生用身体撞向那三枚毒镖的轨迹!噗!噗!肩头、右臂传来钻心剧痛!两枚毒镖深深嵌入,鲜血瞬间染红衣袍。第三枚擦着他脖颈飞过,带走一道血痕。剧毒带来的麻痹感立刻蔓延。

那黑衣人一击得手,狞笑着想抽身而退。王青却像感觉不到痛楚,剧痛反而点燃了他骨子里的血勇!他双眼赤红,死死盯着那扇窗,仿佛那是他全部世界的支点。受伤的右臂肌肉贲张,长剑在他手中发出不堪重负的嗡鸣,竟是不管不顾,合身扑上!

没有章法,只有同归于尽的疯狂!【破锋·点星】的剑意被他强行灌注,剑尖直刺,简单、粗暴,却带着一往无前的惨烈气势!黑衣人没料到这少年如此悍勇,被那不顾生死的杀意一慑,动作慢了半拍。

“嗤啦!”长剑贯穿皮肉的声音在夜色中格外清晰。王青的剑捅穿了对方的右胸,而对方的短刀,也狠狠划开了他左腹的皮肉。两人几乎脸贴着脸。王青喘着粗气,浓重的血腥味冲入鼻腔,他死死盯着对方蒙面巾上那双惊愕的眼睛,一字一顿:“谁…敢…动…她!”

黑衣人喉咙里发出嗬嗬怪响,眼神迅速涣散。王青猛地抽剑,血泉喷涌,尸体沉重倒地。他踉跄一步,拄着剑才勉强站稳,肩臂的伤口血流如注,左腹的伤火辣辣地疼,毒性的麻痹感更加强烈。他抬起头,望向绣楼那扇窗。

明芷不知何时已站在窗边,脸色惨白如纸,双手死死捂住嘴,杏眼里盛满了巨大的惊恐,正死死看着他浴血的身影,浑身都在发抖。

四目相对。王青想扯出一个笑容安慰她,却牵动伤口,疼得倒抽冷气,只艰难地挤出几个字:“别…怕…没…事了…”说完这句,强撑的一口气泄了,天旋地转,他软软向前栽倒。

一双有力的手臂及时扶住了他。秦安康面色凝重如铁,指尖连点他肩臂伤口周围大穴,暂时封住血脉减缓毒血运行,又迅速塞了一颗九式门秘制的解毒丹到他口中,低喝:“咽下去!”他抬眼,冷冷扫过庭院。剩下的两个黑衣人见势不妙,早已在同伴毙命时便虚晃一招,如鬼魅般翻墙遁走。幸存的护院和闻声赶来的几个仆役战战兢兢,满院狼藉,血腥扑鼻。

秦安康的目光最后定格在绣楼窗口。明芷对上他冰冷的视线,浑身一颤,猛地缩回头,窗户“砰”地一声关上。

剧毒带来的高烧和反复的噩梦折磨了王青一夜。秦安康以内力助他逼毒,又敷上伤药,直到天蒙蒙亮,他的体温才渐渐降下去,沉沉睡去。秦安康守在床边,闭目调息,残月玉紧贴肌肤,冰冷一片。昨夜刺客的尸体已被明府管家草草处理,秦安康在检查那具被他掌毙的尸体时,隐秘地撕开了其后颈的衣领——一个用靛青刺出的、狰狞的滴血狼头刺青,赫然在目!与枫林渡口那艘鬼船船帆上的图腾一模一样!寒意瞬间浸透骨髓。

窗纸透出灰白的光。王青呻吟一声,悠悠转醒。伤口依旧剧痛,但神志已清。他第一眼看到床边的秦安康,昨夜那惨烈的搏杀、明芷惊恐的眼神瞬间涌入脑海。“门主…明芷她…”

“她无事。”秦安康声音平静无波,“毒镖之毒已解大半,皮肉伤需静养。你再歇息。”

王青挣扎着坐起,牵动伤口,疼得龇牙,却固执地摇头:“不行…我得去看看她…她吓坏了…”他语气里是劫后余生的后怕和浓得化不开的关切。

秦安康看着他苍白的脸,眼底布满血丝,那份赤诚的担忧做不得假。他沉默片刻,终究没说出狼头刺青的事。“一起去。”他起身,语气不容置疑。

清晨的明府笼罩在一种怪异的死寂里,仆役们走路都踮着脚尖,眼神躲闪。似乎昨夜的血腥只是一场噩梦。两人穿过回廊,走向绣楼所在的精致小院。晨风送来馥郁的海棠花香,却驱不散那无形的压抑。

行至小院月亮门洞外,王青的脚步猛地顿住。他听到了声音。

是明芷的声音。那声音与他记忆中所有的温言软语都不同,没有娇嗔,没有矜持,更没有昨夜的惊恐。那是一种…慵懒的、带着水汽的、仿佛浸透了蜜糖的甜腻笑声,咯咯的,像羽毛搔在人心尖上。

“…吓死人了!不过那傻子来得倒及时…”明芷的声音断断续续,带着一种奇异的兴奋。

另一个低沉带笑的男声响起,陌生而轻佻:“啧,小宝贝儿昨夜哭得我心疼…王青那小子倒是皮糙肉厚,挨了两镖还那么疯狗似的…不过也多亏他,省了我们不少手脚…”

“哼,莽夫一个!空有副好皮囊和家世罢了!哪像你…”明芷的声音黏腻起来。

“哪像我什么?”男人低笑,带着狎昵的意味。

“讨厌!明知故问…”接着是布料摩擦的窸窣声,和一声模糊的、令人脸红的嘤咛。

王青如遭雷击,浑身血液瞬间冲上头顶,又在下一秒冻结成冰!他僵在原地,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比昨夜失血过多时更甚。他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一定是听错了!他像提线木偶般,被一股巨大的、近乎自虐的力量牵引着,一步一步,挪到绣楼侧面一扇半支起的、被茂密芭蕉叶半掩的窗棂下。

晨光透过窗棂缝隙,将室内景象切割成块,清晰地投射出来。

明芷只穿着一件薄如蝉翼的水红色寝衣,衣带松散,露出大片雪腻的肌肤和精致的锁骨。她斜倚在一个陌生男人的怀里。那男人穿着丝质中衣,敞着怀,露出一片结实的胸膛,正低头吻着她的颈侧。明芷面颊潮红,眼神迷离,一只手缠绕在男人颈后,另一只手的手指,正顽皮地在他赤裸的胸膛上画着圈。

窗外的王青,看清了男人的脸——带着几分阴柔的俊美,眼神却透着鹰隼般的锐利与邪气。更让王青瞳孔骤缩的,是男人随意搭在明芷腰间的右手腕上,一个刺目的刺青——与昨夜刺客后颈上如出一辙的、狰狞的滴血狼头!刺青的狼眼处,似乎还点着一点诡异的暗红!

秦安康也看到了。他一步上前,就要破门而入!

“唔…对了,”窗内,明芷似乎想起什么,微微推开男人,脸上还带着未褪的情潮,语气却随意得像在谈论天气,“王青送的那支簪子…成色倒还行,就是样子土气。回头让银楼熔了,给你打枚扳指可好?”她目光扫过妆台,那里静静躺着王青拼死护下的锦盒。

“呵,”男人低笑,手指轻佻地勾起明芷的下巴,“小机灵鬼…都依你。那傻小子也算死得其所,临了还给你送份礼…”他语气里的轻蔑与冷酷,像淬毒的冰锥。

轰——!

王青脑子里那根一直紧绷的、名为理智和情意的弦,在这一句“死得其所”下,彻底崩断了!眼前明芷依偎在仇人怀中的画面,男人腕上滴血的狼头刺青,昨夜毒镖刺骨的痛楚,自己奋不顾身的愚蠢…所有的一切瞬间炸开,化为焚尽五脏六腑的业火!

“啊——!!”一声非人的、野兽般的咆哮从他喉咙深处迸发出来!他猛地拔出腰间的长剑,像一头彻底疯狂的蛮牛,用尽全身力气,狠狠撞向那扇紧闭的绣楼房门!

“砰——咔嚓!”脆弱的门栓应声断裂!木屑纷飞!

屋内春光旖旎的两人惊骇欲绝地分开。明芷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叫,手忙脚乱地抓起床上的薄被裹住自己。那狼头刺青的男人反应极快,眼中寒光一闪,翻身下榻,顺手抄起榻边小几上一柄装饰用的短匕,挡在身前,阴冷地盯着门口提剑闯入、双目赤红如同恶鬼的王青。

“王青!你疯了!滚出去!”明芷裹着被子,又惊又怒,尖声呵斥,脸上哪还有半分柔情,只有被撞破丑事的恼羞成怒。

王青对她的尖叫充耳不闻。他的世界里只剩下那个狼头刺青的男人!昨夜毒镖的蓝芒、濒死的窒息感、同僚倒下的身影…与眼前这张脸、这个刺青疯狂重叠!杀意如沸腾的岩浆,彻底吞噬了他!长剑带着同归于尽的惨烈气势,直刺男人心口!没有章法,只有最原始的、以命换命的仇恨!

男人显然没料到这少年重伤之下还有如此爆发力和速度,仓促间挥匕格挡。“铛!”金铁交鸣!男人被震得虎口发麻,踉跄后退一步。王青状若疯虎,根本不顾自身空门,第二剑又已劈到!完全是不要命的打法!

“找死!”男人眼中戾气大盛,匕首反手划向王青咽喉,狠辣刁钻!眼看就要血溅当场!

一道冷月般的光华后发先至!秦安康的身影已如鬼魅般切入两人之间。寒月剑并未出鞘,连鞘点在那男人手腕的神门穴上。快!准!一股阴柔却沛然莫御的力道透入!男人闷哼一声,整条手臂瞬间酸麻无力,匕首“当啷”掉地。

秦安康挡在王青身前,冰冷的目光如同万载寒冰,锁死那男人:“留活口!”这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瞬间浇熄了王青部分疯狂的杀意。王青喘着粗气,剑尖兀自颤抖地指着对方,伤口崩裂,鲜血染红了刚刚换上的中衣。

男人捂着剧痛的手腕,脸色铁青,眼神怨毒地扫过秦安康和王青,又瞥了一眼床上瑟瑟发抖、脸色惨白的明芷,嘴角忽然扯出一个诡异的冷笑。他猛地一跺脚,身形竟如泥鳅般向后一滑,撞碎了身后的雕花窗棂!玻璃碎裂声中,人影已消失在窗外!

“别想跑!”王青嘶吼着就要追。

“不必了。”秦安康的声音异常冷静。他站在原地,目光锐利如刀,扫过一片狼藉的室内——碎裂的窗棂,散落的锦被,明芷惊恐万状的脸,以及地上那柄闪着幽光的匕首。最后,他的视线落在妆台那个打开的锦盒上。盒中,那支镶嵌着珍珠与点翠的并蒂莲发簪,在凌乱的晨光下,反射出冰冷而嘲讽的光泽。

王青顺着秦安康的目光看去。那支他精挑细选、寄托了全部少年情思的簪子,此刻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他的心上。他所有的动作都僵住了。追杀仇敌的冲动,质问明芷的愤怒,在这一刻,被一种更深沉、更冰冷的绝望彻底冻结。

他踉跄一步,右手下意识摸向腰间——那里悬挂着象征盟约、成双成对的双鱼佩。他猛地将它扯下,紧紧攥在掌心。温润的白玉硌得掌心生疼。他低头,看着玉佩上那对亲密无间的鱼儿,又缓缓抬头,看向床上那个曾让他魂牵梦绕、如今却陌生得如同厉鬼的女子。

明芷触及他死灰般的目光,瑟缩了一下,随即色厉内荏地尖叫起来:“看什么看!王青!是你先闯进来的!我…我跟他…我们…”

“啪嗒!”

一声清脆的碎裂声打断了她的话。王青摊开手掌。那枚坚硬的羊脂白玉双鱼佩,竟被他硬生生捏碎了!碎玉的棱角深深刺入掌心,鲜血顺着指缝蜿蜒流下,滴落在织锦地毯上,晕开一朵朵小小的、刺目的红花。他却感觉不到丝毫疼痛。

“为什么?”他的声音嘶哑得如同砂纸摩擦,每一个字都像从破碎的肺腑里硬挤出来,空洞、干涩,不带一丝起伏,却比最凄厉的哭喊更令人心悸。

明芷被他这副模样吓住了,一时忘了言语。

秦安康上前一步,大手重重按在王青剧烈颤抖的肩上。那掌心传来的沉稳力量,像一道冰冷的铁闸,暂时阻住了少年体内即将彻底爆发的毁灭洪流。“走。“秦安康的声音斩钉截铁,不容置疑。他深深看了一眼面无人色的明芷,那目光中的洞穿一切的寒意,让她如坠冰窟,若寒蝉。

王青像一具被抽空了灵魂的木偶,被秦安康半扶半拽地带离了这令他心魂俱碎的绣楼。他甚至没有再回头看一眼。每一步踏出,都仿佛踩在碎裂的心尖之上。掌心的血滴落一路,如同他彻底死去的情爱,蜿蜒成一道绝望的祭痕。

当他们一脚踏出明府那高耸威严的朱漆大门,身后沉重的大门“轰隆”一声紧紧关闭,隔绝了那个曾经承载他所有美好懂憬、如今却只剩污秽与背叛的牢笼。清晨的街市已有稀落行人,好奇的目光投来聚焦在王青染血的衣袍和失魂落魄的脸上。

王青茫然地抬起头。阳光刺眼,他却只觉得一片冰冷的黑暗。合阳城的喧器、流民的悲苦、粮店的喧器…所声音都离他远去,只剩下明芷那甜腻的笑声和那句“死得其所”在脑中疯狂回荡。胃里一阵翻江倒海般的恶心。

“哇——!”他猛地弯下腰,剧烈地干呕起来,仿佛要把五脏六腑都呕出来,却只吐出一些酸涩的苦水。眼泪终于不受控制地汹涌而出,混着冷汗和血污,滚烫地砸在冰冷的石阶上。他浑身抖得象秋风里的最后一片落叶。

“门主...”他抬起头,脸上涕泪血污一片狼藉,眼神破碎,像个迷路的孩子,“我是…不是…真的很傻?”声音里的无助和崩塌让铁石心肠也要为之侧然。

秦安康没有回答。他只是静静地站在少年身旁,像一座沉默的山。他的目光越过王青剧烈颤抖的肩头,投向长街尽头,一座酒楼二层的临街轩窗。

那扇窗开着一道缝。光线昏暗,看不清里面人的面容。唯有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正搭在窗沿上。那只手的食指和中指,正有节奏地、无声地轻轻敲击着木质窗框。

“嗒…嗒…嗒…”

那敲击的节奏,竟与昨夜那充满恶意的金属摩擦声…隐隐相合!

秦安康的胸口,沉寂了片刻的残月玉,骤然爆发出一股前所未有的、几乎要冰冻心脏的恐怖寒意!那寒意如此汹涌,带着浓重的血腥与死亡气息,瞬间席卷全身。

他猛地将摇摇欲坠的王青拽到身后,按在冰冷的墙壁上,用自己的身本完全遮挡住少年。寒月剑虽未出鞘,但剑柄已被他五指死死扣住,青筋暴起。一股无形的、凝练到极致的锋锐杀意,如同出鞘的利刃,刺破晨间的空气,遥遥锁定那扇开着一线缝隙的轩窗!

轩窗内的敲击声,戛然而止。

死寂。令人室息的死寂弥漫在长街两端。阳光似乎都黯淡了几分。流民蜷缩在角落,商贩惊恐地缩回摧位后。只有风卷起地上的枯叶,打着旋儿,发出鸣咽般的声音。

狼已露齿,影已窥形。短暂的安宁,被彻底撕碎。前路,唯有染血的剑锋与不熄的业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