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熔炉
卡车以恒定的、带着微小起伏节奏行驶着。我伏在车顶,感受车辆传来的规律震动,以及高速气流持续不断的压力。左腿旧电机的杂音被风声和货车的电机声包裹,不再那么刺耳。时间在一点一点地流逝。
能量储备:【31%】。消耗在持续,但速率尚可接受。
我的目光偶尔扫过路旁残破的景观——歪斜的护栏、褪色的广告牌、以及低矮的灌木。
直到一个相对完好的双叉指示路牌出现在前方。
尽管金属表面布满锈蚀,但反光涂层残留的部分,仍让上面的文字在斜阳下微微反光。我的视觉模块瞬间完成捕捉、放大、比对。
左侧箭头,下方是一个简洁的核聚变反应标志,旁注一行文字:【北区核聚变供电中心- 30km】。
右侧箭头,下方是锻铸锤与火花的简笔画,旁注:【7号资源再生冶炼厂- 5km】。
供电中心!我瞬间来了精神,对,这就是我的目的地。
我不由得为自己能认得古代文字而欣喜。
但我的“座驾”——这辆忠诚地执行着预设路线的自动卡车,不听我使唤——在接近分岔口时,没有丝毫犹豫,便平稳而坚决地驶入了右侧车道,朝着冶炼厂的方向,毫无偏差。
呵。
随即,一个大胆的想法在我脑中生成:
跳车。
但这个想法立刻被更高级的风险评估结果否决。
【当前能量储备:31%】
【步行30km预计所需能量:≥22%】
【估算沿途地形复杂度:高】
【遭遇未知风险(野生动物、环境灾害、系统巡逻)概率:高】
【安全抵达供电中心并成功获取能源的概率:低】
【跳车导致机体进一步损伤的概率:极高】
无情的分析结果,将我牢牢锁在车顶。我没有这片区域的详细地图,不知道是否有更近的小路,不知道供电中心外围的防御等级,甚至不确定那里是否有我可以利用的、无需权限的能源接口。盲目跳车,前往一个看似更优但信息匮乏的目标,在能量已不充沛的情况下,无异于自杀。
我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个指向能源圣殿的路牌,在车侧飞速掠过,迅速变小,最终消失在扬起的尘土中。
卡车载着我,继续坚定地驶向它的目的地。
远远看去,已可见冶炼厂的巨大轮廓。
当空气中那股属于荒野的尘土和植物的气息,彻底被铁锈、尘埃的混合体取代时,我知道,真正的目的地到了。卡车开始减速,转向,驶下主路,轮胎碾压在粗糙不平的、遍布碎屑的土路上,发出噼啪声响。
我微微抬头,目光谨慎地扫过前方。
首先看到的,是延绵不绝的、高达四米的铁丝网围墙,围墙里的区域大得惊人,顶部的蛇形铁丝网泛着冷光。
卡车减速,驶向自动闸门。闸门旁有岗亭,但里面空无一人,只有传感器安静工作。
我的“座驾”被扫描放行,首先驶入的是外围废料堆积场。
这里是钢铁的坟场。景象比我预想的更加壮观而混乱。
报废的车壳被巨型机械粗略压实,垒成一座座高达十余米的、参差不齐的金属小山。其间夹杂着建筑用的钢结构骨架、废弃的‘人类’骨架、以及无数无法辨认原貌的合金碎块,形成一片广袤的金属迷宫。
卡车沿着内部道路,深入这片废料森林,最终停在一处相对开阔的卸货区,和早已到达的其他货车并排停泊。卡车舱门自动打开,一台大型叉车朝我的方向驶来,它底盘稳重,高举着合金货叉。
我压低身形,观察着叉车动向。它精准地靠近卡车的背面,货叉升起、前伸,插入货箱底部标准托盘的插孔,抬升,后退,降下,整套动作流畅而高效。我的“座驾”随着货物被移走,微微一轻。叉车举着堆叠成整齐立方体的金属块,转身朝堆积场深处驶去。
我没有急着行动,趴在车顶继续观察。
不远处,一台机械抓斗机正处理着散装废料:“咔咔”一声闷响,抓斗深深插入一堆扭曲的金属残骸中,液压杆锁紧,将小山似的废料抓起,在半空中旋转移位,随后松开,倾倒进一台震动给料机的入口,激起一片金属碰撞的嘈杂声。
靠近堆积场边缘,有一台沿着高架轨道缓慢移动的电磁起重机正在工作。吊臂下方悬挂着一个巨大的盘状电磁铁。它移动到一堆汽车残骸上方,电磁铁通电,发出低沉嗡鸣的瞬间,将整辆小汽车壳牢牢吸起,移至破碎机投料口上方,断电,释放,沉重的车身坠落,发出震撼的闷响。
这些设备大多在全自动模式下运转,但也能看到有工人单位坐在驾驶舱内进行手动干预。或许是在处理特殊废料或进行精细定位。整个卸货场被金属碰撞、液压嘶鸣和电磁通断的复合噪音所笼罩,充满了粗暴而有序的工业力量感。
在堆积场的尽头,矗立着真正的核心——一座庞大的、有着高耸穹顶和无数纵横排气管道的封闭式工厂建筑。即使从这里,也能听到它内部传来的、沉闷的轰鸣,并能看到高耸的烟囱喷吐着灰白色的蒸汽,以及将空气微微扭曲的热浪。
巨大的、不断开合的进料闸门,正将传送来的废料吞入其中。
根据结构和声音推断,那穹顶之下,就是巨型熔炼炉所在的主工作区。
而在主建筑旁,依附着几栋低矮的裙楼,从窗户布局和进出人员的频率分析,那里应该是工人宿舍和设备维护区。
啊,宿舍,休息仓,我再也回不去的温柔故乡。
尽管我很想要趴在休息仓狠狠吸取能量,但是眼下大概是奢望。
我的目光,最终锁定在维护区外侧一个带有遮雨棚的区域。那里整齐排列着数个柱状装置,其简洁的流线型设计和接口周围的蓝色指示灯光环,与我记忆中的城市快速充电桩极为相似。
是超级快充。
但可能权限严密,和之前一样。
能量储备:【29%】。警示黄色闪烁。
希望与风险并存,容不得我多想。充电桩就在那里,但它在更核心的厂区,守卫和监控必然远超这个外围废料场。而我藏身的这片金属迷宫,虽然杂乱,却暂时安全,也便于观察。
我需要一个计划,从外围的废料场,穿越内部围墙,进入核心厂区,接触到充电桩。
就在我于阴影中计算路径时,我身下的卡车似乎有所动作,也许是要再次出发了。我必须立刻离开这个即将暴露的位置。
趁卡车等待出发的间隙,我身手敏捷,从车顶另一侧滑落,悄无声息地滚入旁边一堆布满缝隙的掩体,没入了废料迷宫之中。我利用废料堆的起伏和阴影,结合对工人视野周期的计算,一段段地、曲折地向工具棚迂回靠近。
热浪从熔炉方向持续涌来,即使隔着距离,也让我外壳温度报警,内部散热风扇被迫提速,发出比平常强烈的呼呼风声。
一段暴露的空地。两名工人正背对着我,讨论着传送带某处异常的振动。就是现在。我像一道贴地的迅影,掠过空地,闪身没入工具棚投下的狭窄阴影中,再一拐,进入了相对阴凉的棚内。
成功了……暂时。
棚内杂乱地堆放着备用工具、磨损的部件和几桶冷却剂。充电接口就在对面墙上,绿灯安静地闪烁着。没有看到明显的监控探头。
我快速而无声地走到接口前,伸出手臂,将充电接口对准——
“哔——!!!!”
就在接口即将物理接触前的毫秒,一声尖锐刺耳、绝非来自我内部的警报声猛地炸响!墙壁上一个我之前忽略的、形似普通螺栓帽的红色感应器疯狂闪烁起来!是接触式或近距感应警报!这个接口被设置了非授权接近预警!
暴露了!
我瞬间中断连接动作,疾步后撤,但沉重的脚步声已如闷雷般从棚外急速逼近,堵死了唯一的出口。
“喂!里面的!滚出来!”
一个体型比我壮硕近一倍、外壳布满耐热瘢痕和刮擦印记的工人单位,像一堵墙般挡住了光线。他手中是一把大型液压破碎锤,锤头还沾着新鲜的金属碎屑。
他那经过耐热强化的光学镜头冰冷地扫过我全身,尤其在看到我胸口的粗糙修补、外露的线缆以及那颗幽蓝脉动的异种核心时,镜头焦距急剧收缩,流露出毫不掩饰的厌恶与警惕。
“这次是什么?能量小偷?还是来偷材料的?”他的意念波,混杂着熔炉的背景轰鸣形成一种独特的、属于此地的粗粝电流杂音,“看你这一身破烂,又是从哪个垃圾坑里爬出来的‘残机’?”
‘残机’?
又一个新标签。带着浓浓的贬斥意味。
我本能地想要发送意念波解释:“我是清洁员K117,只是路经此地,能量即将耗尽,请求紧急补充,无意盗窃。”
但在意念即将编码发出的刹那,我硬生生抑制了它。将自己真实的窘境和意图,直接传递给一个充满敌意的系统单位,让他有上报意念网络的机会?这无异于自杀。我绝不能在此暴露。
于是,我只能继续沉默,僵立在原地,那粗大的破碎锤在对方手中威胁性地晃了晃。
“这里的电,是给干活的人用的,每一度都算在产量和能耗表上!”他上前一步,热浪和一股机油味扑面而来,“废料,是喂给炉子的粮食,每一克都要化成锭子!不是给你这种……外面来的、不干活只消耗的破烂!”
他挥了挥锤子,指向大门外荒芜的方向:“滚回你们的巢穴去!跟你们那些只会翻垃圾、互相拆零件、像老鼠一样活着的同类待着去!少来这里脏了地方,坏了规矩!”
“巢穴”?“同类”?“老鼠一样”?
这些充满画面感和侮辱性的词汇,如同重锤敲打着我的数据库。荒野中,真的存在一个被系统边缘化、被这些正式工人所鄙夷的、被称为“残机”的群体?他们如何形成?如何维系?他们……会知晓这个世界的真相吗?还是和我一样,仅仅是在另一种形式的生存挣扎中?
思考被粗暴打断。“趁老子还没改变主意,把你当不可回收废料扔进进料口,”工人用破碎锤的锤头指点着我,带起一股风,“赶紧滚!别让我说第二次!”
我没有战斗模块。能量低下。任何冲突都是徒劳。
我缓缓后退,退出工具棚,灼热的空气再次包裹全身。一路小跑,穿过卸货区的边缘,重新没入那片由废旧车辆和机械残骸构成的、迷宫般的钢铁森林深处。
就在我即将完全脱离那名工人视线范围时,我敏锐的听觉传感器捕捉到他并未离去,而是停在了原地。一阵极其微弱、但编码方式与我熟悉的城市网络略有不同的定向意念波被发送了出去,目标指向厂区外某个遥远的方向。内容被我截获并瞬间破译:
【‘老铁锈’,管好你的人!又有个脏兮兮的流浪机摸进来偷电!再让我逮到,下次就直接扔进熔炉回炉!】
“老铁锈”?听这语气,应该是流浪机的首领。
约莫二十分钟后,就在我谨慎地尝试向另一个可能有能源的区域移动时,我的运动传感器捕捉到厂区外围围栏处,传来一阵极其轻微的、有规律的金属敲击声。三长,两短,重复两次。像是某种信号。
紧接着,围栏阴影处一片看似固定的厚重油毡布,忽然被无声掀开一角。
一道披着土黄色斗篷的身影,没有犹豫,左手在围栏横杆上一搭,身体如同没有重量般轻巧上提——就在他侧身翻越栏杆、身体完全舒展在空中的那一瞬间,斗篷因动作而大幅度扬起,惊鸿一瞥下,暴露出了其下的躯体:那根本不是什么统一制式的机体,而是一具由不同时代、不同型号零件暴力拼接而成的“集合体”。
不同材质、不同颜色的外壳在躯干与肢体上生硬衔接,裸露的液压杆,杂乱的线缆束,在焊接缝处隐约可见——所有细节都在瞬间闪现,随即被落下的斗篷重新掩盖。
他落地时只有脚底与尘土接触的细微闷响,扬起的斗篷也随之垂落,重新将那具充满故事的拼接躯体遮盖得严严实实,仿佛刚才那一瞥只是幻觉。
他刚一落地,便伏低身形,兜帽下的头部微微转动。那只冰蓝色的光学镜头率先亮起,以极高的频率脉冲式闪烁,快速扫描过卸货区、机械与远处的厂区轮廓;紧接着,那只暗红色的镜头也幽幽亮起,以另一种更缓慢、更持久的模式,持续过滤着热信号与能量流动的轨迹。两种扫描模式交替运作,似乎在同时进行广域警戒与深度分析。
扫描似乎完成了初步评估。他像一片会移动的、裹着破布的阴影,开始朝着我刚才被驱逐的区域,无声而迅捷地潜行而去。
是“老铁锈”?还是他的手下?
我保持静止,观察。只见他很快来到了工具棚附近,却没有进去,而是蹲下身,用那只蓝色镜头仔细扫描地面——大概是在查看足迹或能量残留。然后,他的头部转向了我藏身的大致方向。
他发现了。不是通过意念,而是通过老练的追踪技巧。
他朝我的方向做了几个手势——不是系统标准手势,更像是某种简化后的暗号。
“……”
见我没有回应,他顿了一会,像是在作报告,然后用意念波发送了一条清晰的、但范围极其狭窄的定向信息,精准地投向我所在的坐标:
【出来。我不是来抓你的。‘锈爷’想见见能溜进这里的‘新面孔’。】
他的意念波带着一种独特的“口音”,夹杂着些许旧式通讯协议的杂音和简略用语。
‘锈爷’,应该就是‘老铁锈’了。
权衡利弊。我的能量已降至【23%】,继续独自摸索风险极大。对方显然熟悉这里,且可能掌握其他能源渠道。跟上去,可能是陷阱,也可能是转机。
我缓缓从藏身处走出,暴露在对方传感器的全面扫描下。他那双异色的光学镜头上下打量着我,尤其是在我胸口的野蛮修补和那颗掠夺核心上停留许久,蓝色镜头微微闪烁,似乎在快速分析。
“啧啧,”他的意念传来,带着一种我听不出的情绪,“弄成这样还能动,命真硬。跟我来,别弄出动静。”
他转身,以同样敏捷而隐蔽的路线向围栏撤去。我紧随其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