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锈爷
我们离开了冶炼厂的范围,深入一片更加荒凉、地形复杂的工业废墟带。七拐八绕之后,他带我钻进了一个半埋在地下的、由大型管道改造而成的隐蔽入口。入口处有巧妙的伪装。
管道内部空间宽敞,被改造成了一个简陋但功能齐全的据点。墙壁上挂着各种工具,角落堆放着分好类的零件和材料,中央甚至有一个用小功率反应堆供能的灯光和加热装置。几个外形同样拼凑感强烈的“残机”正在忙碌,看到我们进来,只是瞥了一眼,并无太大反应。
带我来的那位指了指管道深处一个被帘子隔开的区域。“‘锈爷’在里面。你自己进去。”
我掀开帘子。里面是一个更像工作室的空间,一个体型更为厚重、外壳上布满焊接痕迹和仪表盘改装的老旧AI,正用多只机械臂操作着一个精密的台钳,似乎在加工什么零件。他抬起头,主光学镜头是温和的琥珀色。
“我就是他们说的‘锈爷’,或者‘老铁锈’,随你怎么叫。”他的意念平和而直接,“看守冶炼厂的‘大锤’说有个流浪者偷电。我查了,不是我的人。所以,我很好奇……你是怎么绕过外围感应器,摸到充电口的?据我所知,那附近有隐藏的接触警报。”
我沉默了一下,回应道:
“我差一点就摸到了。”
“观察,计算,等待。清洁员知道怎么避开不必要的注意。”
“清洁员?”锈爷琥珀色的镜头定住了,把我从头到脚又扫了一遍,这次看得更慢,像在评估一件捡来的、型号不明的旧设备。“城里那些,按时上下线,一辈子只在规划区里打转的‘清洁员’?”他意念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怀疑,“你身上这泥,这刮痕,还有胸口这歪七扭八的焊口……可不像从城里完好出来的。”
他走近两步,机械手指毫不见外地敲了敲我胸前那块粗糙的焊接板,发出“叩叩”的空响。“手工焊的,手艺烂透了。用的材料也不对,应急焊条的残留阻抗高,会白白浪费至少百分之三的能量。”他退回去,下了结论,“看样子你在野地里待了有段时间了,而且是自己凑合修的。一个清洁员,能单独活这么久……有点意思。”
他没再多问,而是转向带我进来的那个身影。那个披着斗篷、拥有蓝红异色镜头的机体,此刻正安静地靠在门框上。
“哦,忘了跟你介绍,这是‘隼’。”锈爷简单地点了一下,“是我的眼睛,也是我的左膀右臂。刚才,就是他把你从‘大锤’的眼皮子底下捡回来的。”
名叫隼的机体微微动了动,兜帽下的蓝红镜头短暂地朝我的方向闪了一下,算是打过招呼。他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也没有额外的意念波动。
【隼。】我向他发送了一个简单的确认信号,并快速记录下这个代号——似乎在荒野,人人都有特殊的名字,而名字又与功能或特征挂钩。
隼:目光锐利、动作迅捷的猛禽。
锈爷放下工具,沉重的身躯站起,走到储物架前,取出一个外形粗糙、带有多根探针的手动连接器。
“能量,”他转过身,连接器在手中掂了掂,“我有的是办法给你。但这里的规矩是:能量换活计,或者换……忠诚。”他走到一个看似普通的墙壁插座旁,但那插座周围布满了手工改装的线路和一个小型滤波装置。“我给你的,不是免费午餐。是‘预支’。而你,得为我做件事来‘偿还’,并证明你值得投资。”
他没有立刻让我充电,而是将连接器的一端插入一个改装插座,另一端则亮起一个不怀好意的红色光点。“靠近点,让我看看城里来的精密玩意儿,经不经得起我们荒野的‘粗粮’。”他的话语轻松,但意念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
我别无选择。上前,将自己的接口暴露在他的连接器下。他动作熟练地接驳,瞬间,一股强劲但极其不稳定、夹杂着大量尖锐谐波的能量粗暴地冲入我的系统!视觉界面剧烈抖动,全身关节发出不堪重负的嗡鸣。这和城市平稳的能量流天差地别,和我的野蛮的手动充电不相上下。
【能量储备:35%...40%...45%!】读数在痛苦的波动中攀升。
就在达到45%的刹那,连接器被硬生生拽开,发出“咔”的一声轻响。锈爷的第一反应不是看我,而是立刻扭头去看他那个改装插座旁边,一个由旧电压表和电流计拼凑成的简易监控仪。表盘的指针正在疯狂回落,但其中一根指针的末端,残留着不正常的细微颤动。
“妈的。”他低低地骂了一句,是那种设备差点出故障时最本能的烦躁。他用力拍了拍那仪表外壳,指针才彻底归零。
然后,他才把注意力转回我身上,眼神里的那点随意彻底没了,取而代之的是猎手般的专注和不解。
“你机体里装了什么东西?”他问得非常直接,甚至有些粗鲁,“我往你线路里泵能量,反馈曲线乱得像一团被猫抓过的线。正常的核心吸收能量,像水渗进沙子,是平滑的斜坡。你这里面……像有两个漩涡在互相扯。”他比划了一下,动作带着工程师看到反常数据时的恼火,“差点把我这老伙计的反馈电路给冲了。”
他不再废话,直接抄起一根带探针的诊断线。“转过去,接口露出来。”命令简短,没有商量的余地。
我照做。冰凉的探针接入,但这次,锈爷沉默的时间更长。工作台上,一盏用来指示数据流的小灯,从平稳的绿色,变成了急促闪烁的黄色,最后甚至短暂地跳到了红色,才稳定回黄。
“……见鬼了。”锈爷终于打破沉默,意念信号不激烈,但每个字都透着实实在在的诧异。他拔出探针,目光再次落在我胸口那块丑陋焊疤上,眼神已经完全变了。
“你这里面,”他用机械手指直接点着我的胸甲中心,力道不轻,“塞了两个核心。一个是你们清洁员该有的、温吞吞的民用级。另一个……”他顿了顿,似乎在回忆精确的型号,“……是‘巡猎者-III型’战术单元的能量核心。那玩意儿是装在城市快速反应执行者部队‘清道夫’身上的,输出猛,脾气暴,专为短时高烈度冲突设计。”
他抬起头,像是第一次真正看清我。
“谁给你装上的?还是说……”他眼睛里的光闪了闪,一个更符合荒野逻辑的、冰冷的事实浮现出来,“……是你自己,从哪个被打烂的‘清道夫’肚子里,把它抠出来,硬塞进去的?”
我无法否认。
“……”
“对,我需要能量。它还有用。”
“嗯”
锈爷没评价这行为本身,立刻抓住了最关键的逻辑链条:“‘清道夫’出动,只为了两件事:镇压重大故障,或者清除高危异常。它们不会单独追一个迷路的清洁员玩。”
“好家伙,我小看你了。”
他向前一步,那种荒野首领特有的、混合着谨慎和算计的压迫感弥漫开来。
“所以,小子,说清楚。”他的意念平稳,却像生锈的金属一样冷硬,“你到底在城里惹了什么级别的麻烦,才会被派‘清道夫’来处理?而你,一个扫地的,又是怎么把它给‘处理’掉的?”
“…………”
见我沉默,锈爷的琥珀镜头微微暗了一瞬,继续说道。
“你不想说也没关系,我不逼你。”那意念不像是失望,更像是一种“暂且存档”的意味。
他转过身,背对着我开始整理工作台上散落的工具,叮当作响。
“以后有的是机会。”
“现在,我们先把眼前这桩‘交易’结了。”
他再次拿起那个粗糙的连接器,但这次,他将其接入了一个更复杂、带着多排拨动开关的铁盒。盒子启动时,发出高频的、令人不适的蜂鸣。
“刚才充电时,趁着你系统忙着消化‘粗粮’,我已经把‘预付款’的另一部分打进去了。”锈爷的声音毫无波澜,如同陈述一项技术参数,“一个定位信标,外加一个微型逻辑炸弹。别费心找,它们跟你原有的警告伪装在一块儿了。”
“你!”
一股混杂着愤怒与冰凉的被操控感,冲破了我的意念抑制。
“这就是交易,明白吗?”他终于转回身,目光平静地迎上我,那平静比任何威胁都更具压迫力。“我给你能量,给你一个活下来的机会。而你,用你的行动和脑子来支付。公平得很。”
他不再理会我的情绪,径直走到储物架另一侧,取出一块边缘磨损得厉害的自制平板。屏幕亮起,显出一系列复杂的结构图。他将平板塞进我手里。
“你的‘活儿’就在里面。一套温差发电装置的图纸和原理说明。”他指向图纸核心部件,“用你的脑子(他指了指我的头部),和这份图纸,给我在那座熔炉的二级冷却管道上,装一个能用的‘窃听器’。但我要它听的,不是声音。”
他用机械手指点了点自己的头部。
“是意念波。”
“窃听器我已经准备好了,你要做的就是造个温差发电机,给它供电。”他拿出一个掌心大小的的模块,外壳是哑光的深灰色合金,表面布满了细微的的波纹,和几处不显眼的接口。
“位置、安装方式、避开或者暂时瘫痪那片区域的监控……所有问题,你自己解决。材料,从这里的废料堆找,或者用你的‘观察计算’去别处弄。我只管验收。”
他停顿了一下,琥珀色的光笼罩着我。
“做好了,回来。我给你解开这小玩意儿,再给你补足能量,甚至可以考虑让你在这儿多待一阵。”他的意念稍微放缓,语气却更重了,“做不好,或者想跑……”
他没有说下去,只是用意念轻轻“推”过来一段极其简短的、模拟逻辑炸弹启动的感知信号——并非真实的剧痛,而是一种所有内部权限瞬间被扰乱、关节锁死、思维迟滞的冰冷窒息感。虽然只有一刹那,却足以让我刻骨铭心。
信号消失。
“现在,”锈爷收回所有意念,变回那个忙碌、不耐烦的工坊主人,挥了挥最粗钝的那只机械臂,“拿着你的‘功课’,滚去那边角落研究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