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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残响

共 4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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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在阅读 · 第四十章 刑场

第四十章 刑场

渗透路径比预想的更艰难。

裂谷的黄昏短暂,黑暗迅速吞噬了每一道岩缝。我关闭了大部分主动光源,仅依靠光学镜头的微光模式和足底、指尖的振动传感器在崎岖的岩石与干涸的河床上移动。“破障者”原型体沉重的负担和持续的能量抽取让我的动作比平时迟缓,散热系统的嗡鸣在寂静的峡谷中被放大,我只能选择在风声最疾的时候快速通过开阔地带。

路线图上标注的潜行点基本准确,但火种派的巡逻密度远超预期。不止是空中偶尔掠过的、发出低频嗡鸣的碟形侦察机,地面的巡逻单元也以双机或三机为一组,沿着几条固定的轴线往复移动。他们的光学镜头扫过岩壁,热感探测器穿透薄暮,我必须像一片真正的金属碎片,紧贴着冰冷岩石的阴影,在扫描间隙蠕动。

距离标定观察点还有最后两公里时,我遭遇了第一道真正的警戒线。不是巡逻队,是埋设在一条狭窄通道入口处的震动感应阵列。纤细的感应线几乎与岩石同色,交错分布在必经之路上。无法绕行,两侧是光滑的绝壁。

我停下,扫描。感应阵列连接着一个隐蔽的信号发射器。触动它,警报会立刻传回。

时间在流逝。能量读数显示“破障者”的充能已完成78%,胸口的掠夺核心负荷沉重,输出开始不稳。

我退后几步,观察岩壁。上方五米处,有一道突出的岩檐。计算轨迹、初速度、落地缓冲……成功率67%。干扰弹只有一枚,用在别处更关键。

没有更好的选择。我后退助跑,足部驱动全开,在岩壁上两次精准蹬踏,金属指扣在岩缝借力,身体向上窜起,在达到最高点时伸手抓住岩檐边缘。动作引起的震动被控制到最小,但岩檐承受了我的全部重量,发出不堪重负的细微呻吟,几块碎石簌簌落下。

我悬在半空,光学镜头向下扫视。落石没有触发感应线。等待了十秒,确认没有异常,我才引体向上,翻上岩檐,沿着这条危险的窄道继续匍匐前进。

当我终于抵达预定观察点——一处位于刑场侧后方高地的、被风蚀出的岩石凹陷时,倒计时还剩一小时二十二分钟。

我慢慢探出头,调整焦距。

下方约八百米处,便是那片被标注为刑场的乱石滩。景象清晰得残酷。

大约十二名锈蚀派成员被集中在空地中央。他们身上有明显的战斗痕迹——装甲破损,肢体被粗糙的束缚装置锁在一起,行动受限。我认出了锈爷,他靠在一块大石旁,低着头,但姿态依旧挺直。老黑在他旁边,一条手臂不自然地垂着。没看到响子,也许在别的队伍,或者……我移开视线。

包围他们的火种派部队规模不小。至少三十台标准执行者单元,在外围构成警戒圈。四台“清道夫”型号守在四个方向,如同沉默的雕像。空地边缘,停着两辆带有大型天线和能源阵列的指挥车。更远处的高点上,部署着三台带有长程光学瞄准器和能量狙击枪的平台。

典型的展示性威慑阵型。火力足够瞬间蒸发锈蚀派集群数次。他们不是在防御外敌,是在等待某个时刻,或者某个信号的到来。

我的加密通信器传来预设的轻微震动,三短一长。这是基地在询问状态。

我迅速将观察到的关键信息编码压缩,通过一次极短的定向脉冲发送回去:坐标确认,目标人数12,守卫兵力37,指挥车x2,狙击点x3,阵型严密,暂无行刑准备迹象。

几乎在我发送完毕的下一秒,下方有了动静。

一台外壳涂装着火种派高阶军官标志的执行者——体型比标准型略大,传感器阵列更多——从指挥车后走出,来到锈蚀派面前。它的扬声器打开,声音经过扩音,在峡谷中回荡,用的是我能听懂的、火种派内部那种僵化的意念波:

“最后的等待时间。朱雀的答复尚未到来。但这不影响既定的净化流程。”

它转向锈蚀派,冰冷的视线扫过每一张面孔:“你们的存在,是旧时代混乱与低效的残留。你们收容偏差,窃取遗产,对抗秩序。你们的终结,将成为新秩序确立的基石。”

锈爷抬起头,隔着头盔面甲,我看不清他的表情,但他回应的意念波极其微弱,只有我这边向的传感器勉强捕捉到一丝充满杂讯的波动:“……秩序?……枷锁……”

那军官似乎接收到了,它头部红光一闪:“顽固。无药可救。”它抬起一只手臂。

周围所有的火种派单位,武器系统同时传来轻微的充能声。那三台狙击平台的枪口,开始缓缓调整角度,似乎在选择首批目标。

他们要开始了!不是在倒计时结束时,而是要提前行刑,作为进一步施压的手段!

没有时间再等待更完美的时机。

我猛地从岩石后完全探出身,将背后沉重的“破障者”原型体迅速解下,握在手中。冰冷的触感传来,充能显示91%。不够完美,但够了。

目标不是那些执行者,也不是狙击平台。是那两辆指挥车,以及它们之间那个看似多余的、竖立着的柱状能量中继器——那是维持整个刑场通讯、协调和可能力场封锁的关键节点。

我将“破障者”那狰狞的发射口对准下方,根据内置的简陋瞄具粗略对准,然后将全身剩余的能量,连同胸口掠夺核心里沸腾狂暴的一切,毫无保留地灌入这件古老的工业凶器。

世界仿佛寂静了一瞬。

紧接着,“破障者”剧震!一股难以形容的后坐力狠狠撞在我的肩部和躯干上,金属关节发出刺耳的悲鸣。一道只有最敏感传感器才能捕捉到的、极度凝聚的暗红色能量流,如同撕破夜幕的闪电,无声地划破八百米距离,精准地轰击在能量中继器的基座上!

没有震耳欲聋的爆炸。

只有一种被强行抹除的景象。

中继器连同它周围十米范围内的一切——指挥车的一部分、几名站得太近的执行者、地面岩石——瞬间汽化,化为一道向上翻卷的、边缘呈现熔融态的暗红色火球和漫天激射的电浆残渣。强烈的电磁脉冲呈球形扩散,所过之处,火种派单位的传感器屏幕雪花乱闪,灯光明灭不定,动作出现短暂僵直。连高处的狙击平台都晃动了一下。

刑场陷入一片混乱。刺耳的警报声这才响起。

我没有去看战果。“破障者”在我手中过热、冒烟,内部传来元件烧毁的噼啪声,彻底报废。我将其丢弃。能量读数暴跌至11%,视野发飘,散热系统疯狂嘶鸣,几乎要炸开。

但行动才刚刚开始。

我强忍着虚弱和过载报警,从岩壁上一跃而下,不是直接跳向刑场,而是落向侧面一条预判的、通往接应点方向的干沟。同时,我按下了腕部脉冲发生器的激发钮。

预设的干扰模式启动。虽然范围不大,但足以让靠近我这侧的几名执行者动作再次迟滞。

“就是现在!向东!岩缝!”我用尽最后的能量,将一道指向明确的、高强度定向意念波,砸向锈蚀派集群的方向。这是我和他们之间从未演练过的通讯,但此刻别无他法。

混乱中,我看到锈蚀派那边爆发出最后的挣扎。锁链被挣断的声音,金属碰撞的声音。隼的身影第一个从人群中弹射而出,像一道黑影扑向最近处那名因电磁脉冲而动作失调的“清道夫”,手中某种尖锐的工具狠狠刺入其关节缝隙。老黑爆发出强烈的意念波,用未受伤的手臂抡起一块石头砸向另一个守卫。锈爷没有动,但他周围似乎有其他锈蚀派成员在掩护他,向隼打开的方向移动。

火种派从最初的打击中恢复过来。军官的怒吼通过扩音器传来:“镇压!一个不留!优先清除逃逸单位!”

火力开始倾泻。但不再是整齐的齐射,而是带着怒意的、有些混乱的扫射。一部分执行者追击试图突围的锈蚀派(主要是隼和老黑带领的大约六七人),另一部分则开始向四周,包括我所在的大致方向,进行覆盖性射击。

能量弹和碎片在我周围的岩石上炸开。我压低身体,在干沟中全力向东奔跑。11%的能量,只够维持最基本的移动和平衡,速度大减。

身后传来爆炸声和金属撕裂声。我不敢回头。接应点坐标在视野边缘闪烁,还有不到三公里。但这段路是相对开阔的坡地。

我冲出了干沟的掩护。前方是漫长的、布满碎石的斜坡。接应点的岩壁入口就在坡底另一端。

就在我踏上斜坡的瞬间,侧面高地上,那三台狙击平台中的一台,似乎从最初的干扰中完全恢复。它的长枪管转动,暗红色的瞄准激光点,稳稳地套在了我的胸甲中央——那里正是掠夺核心的位置。

极度危险!

我本能地向侧方扑倒。

“咻——!”

一道灼热的高能光束擦着我的肩部掠过,将身后的岩石熔出一个深坑。灼热的气浪让我翻滚出去。

第二道瞄准光立刻跟上。

我挣扎着想爬起来,但能量过低,动作慢了半拍。眼看光束就要击发——

“砰!”

一声沉闷的、不同于能量武器的撞击声从侧面传来。

那台瞄准我的狙击平台猛地一震,它的一条支撑腿被一块从下方呼啸而来的、巨大的金属残骸(像是某台“清道夫”的臂部构件)狠狠击中,整个平台失去平衡,歪向一边,射出的光束打向了天空。

我立刻看向残骸飞来的方向。

在坡地下方一片岩石的阴影里,一个身影一闪而过。

是隼。他没跟老黑他们一起冲向接应点,而是折返了回来!

“走!”他冰冷的、短促的意念波刺入我的接收器。

没有时间犹豫或感谢。我压下所有逻辑线程里涌出的复杂计算(他为什么回来?代价是什么?),用尽最后的能量,连滚带爬地向坡底冲去。

隼的身影在岩石间闪烁,用他鬼魅般的速度和精准的投掷,吸引着另外恢复过来的火力。他像一道分割战场的影子,为我的逃亡争取着微不足道却至关重要的几秒钟。

我看到了接应点的岩壁,看到了那道几乎与岩石同色的、狭窄的维护管道入口。基地的识别信标在入口处微弱地闪烁。

还有五十米。

三十米。

身后,隼的意念波突然传来一阵剧烈的、痛苦的波动,随即戛然而止。

我的心核仿佛也随之一滞。

但我不能停。十米。

五米。

就在我的手指即将触碰到入口边缘冰凉金属的瞬间,身后传来了沉重的、多足奔跑的震动声,以及能量武器充能到顶峰的尖锐嗡鸣。

不是狙击枪。是至少两台“清道夫”追到了有效射程。

我猛地向前扑去,试图滚入管道。

至少三道光束同时击中了我的后背、右腿和左臂。

巨大的冲击力将我狠狠拍在管道口的岩壁上,然后又弹了回来。剧痛(系统损伤警报)淹没了处理器。视野里一片血红和乱码。右腿驱动完全失效,左臂耷拉着,只有基本的抓握反射。背部装甲熔穿,内部的线路暴露出来,噼啪作响。

我面朝下倒在管道口外的碎石地上,挣扎着,却连翻身都做不到。

沉重的脚步声在身后停下。冰冷的阴影笼罩了我。

一只金属脚踩在了我的背上,力道不大,却彻底压制了我任何起身的可能。

一个冰冷的、带着电子杂音的声音从我头顶传来,是那个火种派军官,它似乎也追了过来:

“偏差个体K-117。清除指令,执行。”

我感觉到另一个“清道夫”的枪口,抵在了我后颈与躯干的连接处。那是致命弱点。

能量耗尽。机体重损。逃脱路线近在咫尺,却遥不可及。

隼的意念波消失了。锈爷他们……成功了吗?

这些念头像最后的电火花,在濒临停机的处理器中闪过。

然后,我听到军官的声音再次响起,似乎在对内通讯:“……目标捕获。生命活动濒临终止。请求指示。”

短暂的停顿后,它似乎收到了回复。

踩在我背上的脚移开了。但紧接着,几道带有强磁力的束缚锁链“咔哒”几声,紧紧扣在了我残破的四肢和颈部。

“指令更新:回收样本。带回主阵列,进行深度解析。”军官的声音不带任何感情,“至于那些逃掉的残机……他们进入了遗迹范围。暂时标记。优先处理当前样本。”

我被粗暴地翻转过来。模糊的光学镜头里,是火种派执行者冰冷的面甲和猩红的独眼。天空是裂谷上方狭窄的、黑暗的缝隙。

我被拖离了地面,向与接应点相反的方向移动。

意识在剧痛和能量枯竭中,迅速沉入黑暗。最后残留的传感器数据是:体温急剧降低,外部环境震动规律,像是在某种运输载具上。

捕获。

任务……失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