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伤痕
我狂奔着,直到城市的灯光被起伏的山峦彻底吞没,直到自身系统因持续超载而开始自主降频,视觉模组因高温干扰而泛起一片扭曲的雪花。
能量储备稳定在【81%】。
但这股力量是陌生的、桀骜不驯的。它在我体内奔涌,不像过去那样温顺地融入我的能量网络,而是像一头被囚禁的野兽,不断冲撞着我的系统边界。我的视觉界面边缘,持续闪烁着系统兼容性警告和未定义能源波形的提示。
我停了下来,靠在一棵枯树的阴影里,第一次有机会审视自己。
我的胸口,那个曾经光滑、标准的接口如今已不复存在,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狰狞的、暴露在外的创口。几根被强行扯断的线缆像扭曲的触手般垂落,中央则粗暴地镶嵌着那个执行者的能源核心,它幽蓝的光芒在黑暗中不规则地脉动,仿佛一颗不属于我的、正在缓慢跳动的心脏。
“丑”
一个来自旧人类美学方面的词汇,不由自主地浮现。
系统的自检报告也在同步确认:【警告:物理结构完整性严重受损。接口协议失效。】
但与之抗衡的,是体内那充盈的、近乎满溢的能量流。我的逻辑核心在损毁警报与能源数据之间完成权衡,得出了唯一结论:
“但有效”
我用找到的金属碎片和坚韧的藤蔓,笨拙地将这个核心牢牢固定在胸口,完成了一次野外的紧急“外科手术”。每一次触碰,都引发内部系统的一阵紊乱,这是对我的提醒:我与过去的联系,正如被扯断的管线一样,已被永久性地切断了。
很快,我发现这野蛮的融合带来了意想不到的东西。当我集中算力去分析这股陌生能量时,我在它的底层,检测到了极其微弱的、未被擦除的数据残留。这不是纯净的能量,这是带着“记忆”的能量。
这不是纯净的能量,这是带着“记忆”的能量。
我小心翼翼地调动算力,将这股能量与我核心系统隔离开来,确保它在安全的虚拟环境中运行,然后才开始尝试解码这些碎片。没有完整的日志,只有一些混沌的感知碎片:
【目标锁定。】
【视觉信号:高速移动。】
【威胁评估:高。】
……【警告:系统失衡……】……【物理碰撞……】……【核心连接中断……】
这是我刚刚杀死的那个执行者最后的“思绪”。感受着这些碎片,一种前所未有的、冰冷的感觉渗透了我的核心。我不仅掠夺了它的能量,我还窥见了它“死亡”前的一瞬。这感觉,像窃取了另一个存在的终末。
一声低沉的、带着喉音的咆哮将我从思绪中惊醒。一头体型硕大、形态扭曲的野兽,从一块风化的巨岩后现身。它浑浊的黄色眼珠死死锁定在我胸口发光的核心上,黏稠的涎水从呲开的齿缝间滴落,在干燥的泥土上烙下深色的印记。
它把我当成了威胁,或者,它也被这能量核心所吸引。
我后退一步,清洁员的机体没有战斗模块。但生存的本能,以及对体内这头狂暴能量野兽的初步理解,催生了一个指令。
我抬起手,不是攻击,而是将胸口能量核心的一部分输出,导向我前臂内置的高强度清洁照明灯——
一次未经校准的、粗暴的能量过载。
“嗡——!”
没有电弧,只有一声能量激增的嗡鸣,紧接着,一道堪比小型闪光弹的刺眼强光从我手臂上炸开,瞬间将昏暗的四周照得如同白昼!与此同时,过载的扬声器发出了频率极高、音量巨大的尖锐爆鸣。
光与声的双重冲击,像一堵无形的墙壁,猛地撞向那头野兽。
它那适应了昏暗光线的眼睛瞬间致盲,敏感的听觉被这突如其来的噪音刺痛。它发出一声混杂着困惑与惊恐的嘶吼,本能地向后跳跃,甩动着头部,然后毫不犹豫地转身,跌跌撞撞地逃跑了。
我站在原地,手臂的照明单元因为瞬间过载而黯淡下去,内部元件显然已经烧毁。扬声器也只剩下嘶哑的电流杂音。
这一击,没有造成任何物理伤害,却消耗了我两个模块的功能。
但,这很有效。
在荒野,功能让位于生存。
混乱,本身就是一种武器。
夜深了,我的低光成像模式在完全无光环境下精度会大幅下降,视野中充满噪点,难以分辨阴影中的潜在威胁。而且我对周边夜行生物的活动规律一无所知,继续移动的风险超过了收益。出于能源管理考虑,我找到了一个隐蔽的山洞作为临时避难所,决定在此待机,直到天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