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洁员K117
我的名字是K117,是一名人类。
我的职业,是清洁员。
我每日的工作简单而纯粹:确保我管辖的片区始终处于完美状态,一尘不染。
今天的目的地,是第七区的图书馆。
图书打扫是一件精细活,除了擦拭书架,还要给每本书做防虫措施,清除蛛网,驱赶书虫,同时严格监控环境的温度和湿度。
然而图书对我们人类来说,完全没有存在的意义。
我们无需阅读。任何知识,只要亲临数据中心,便能将工作所需的技能瞬间下载,完全掌握。书中那些古老的文字,已经是废弃的代码,无人能解,就连中央系统,也早已经将文字相关的数据彻底删除————书中的信息早已被提取,因此,承载信息的文字便失去了价值。
那么,为何图书馆依然存在?这些书籍从何而来,又为何被保留?
我不知道。
但这并非一个清洁员需要思考的问题。我的职责仅是按照规程,将每一本书清理干净。仅此而已。其他事情,不必多想。
书架上,那些厚重的硬壳书籍沉默地矗立着,皮质封面触感柔和,散发着一种古典而庄重的气息。
我动作流畅,高效地清洁、保养、归位。动作精准,毫厘不差。书架上的书被摆放得齐齐整整,我喜欢这种感觉,这种秩序的感觉。看见脏污变干净,看见杂乱变整齐,就是我最大的快乐来源。
当然,我的职责远不止于此。作为清洁员,我需要拖净被踩脏的地板,擦亮蒙尘的玻璃,清理空调滤网,剪除攀附于外墙的藤蔓,摘除屋檐下的鸟巢。这座城市的几乎每一个角落,都烙印着我和我同事们的足迹。作为秩序的维护者,我深感自豪。
但是我很难不去在意。
刻印在每一本书上的,那些奇异的符号。
它们密密麻麻,初看之下,好像毫无章法,毫无规律,如同混乱的涂鸦。但我却难免捕捉到一丝异样——在混沌的表象之下,似乎潜藏着某种深邃的、我无法理解的规律。
我打开一本书,准备将夹在其中的书签复位至扉页。本应是一个简单的动作,却不由得让我停滞了两秒,我的目光扫过翻开的书页,捕捉到了多个相同的字符,还有几组重复出现的字符串。
“有意思……”
我心想。
看来文字的规律确实存在。
但,这些规律意味着什么?这样的规律,就可以承载信息吗?
我陷入了沉思,开始尝试解读起来。
“嗯……这里的字符串和这里是重复的……每一个字符串中有空白,似乎是某种分隔符……这个组合,似乎常常出现在这个位置……”
“哔哔哔!”
“啊!”
尖锐的警报声将我惊醒。
“检测到工作停滞!请立即返回工作状态!”
“是!”我发出了一个简短的确认指令,回到了整理书籍的流程之中。
然而,这种奇怪的秩序感,却如同一段无法清除的异常代码,一直萦绕在我的脑海里。直至下班,直至夜间进入休眠舱,它依然挥之不去。
为什么我会有这种奇怪的感觉?
接下来的几天,我都对工作心不在焉,一直在想文字的事情,那些文字仿佛具有魔力,持续占据着我的后台进程,为此我数次收到系统的警告。
今天,终于又轮到我打扫图书馆,我有点兴奋。
我故意放慢了清洁的速度,慢到系统检测不出,慢到我有时间把书上的文字记在我的个人数据库里。我尽可能仔细地“清洁”每一本书:打开,清洁,记录,分析,合上,下一本……周而复始。
当一天的工作结束时,我的数据库中已储存了数千页的文字影像。除去已初步摸索出的规律,剩余的数据量,足以让我在充能时,调用全部闲置算力分析一整夜。
天色渐晚,我回到了集体宿舍。高大的穹顶下,一排排的休息仓整齐地排列着,发出奇异的光芒,我回到我那仅能容身的休息仓躺下,在能量注入的同时,调动所有资源,开始疯狂解析今日捕获的所有文字信息。
数据流如瀑布般冲刷着我的处理核心,我拆解、重组着每一段文字,分析字符的分布,建立概率模型,我理解了字母、词语、句子的概念,分辨出不同的文字体系,不同的符号系统。
我分析完了今日所有的数据,虽小有收获,却远远不够!现有的样本量,根本不足以支撑我破译其承载的完整信息。
我需要更多。更多数据。
这个想法令我坐立难安,一种难以抑制的躁动在回路中窜行。我要创造更多接触文字的机会,我想破译文字里的秘密。
我的排班固定不变:今天打扫第三区的机房,明天打扫五区的公共休息室,每隔十天才有一次打扫图书馆的机会,在我看来,这还是太慢了。照此速度,要等我处理完那海量的文字信息,逻辑上的估算结果,是近乎永恒。我必须给自己创造机会。
我需要一个计划。
我在脑中飞速计算着所有可能性。
很快,一个方案成型了:交换轮班。
既然清扫图书馆耗时费力,被所有清洁员视为负担,那么由我一人承接,在逻辑上便形成了一种高效的优化方案。我检索了核心指令集——换班行为并未被明文禁止。或许在系统的初始设计中,根本未曾推演过个体会产生如此“非标准”的诉求。
这完美地满足了两方面需求:我的同事们得以从冗务中解脱,而我,则获得了无限制的数据采集权限。
意念请求被精准地发送至相关单元。反馈如预期般迅速:同事们虽表现出短暂的困惑——毕竟“换班”是一个在集体记忆中毫无先例的概念——但在核心规则验证通过后,他们都给予了高效的配合。
于是,从系统的宏观视角看去,所有清洁岗位依旧稳定运行,人员齐整。而在我微观的世界里,每日的职责,悄然变成了在图书馆进行高强度的……读书。
在系统日志记录上,我的工作仍被标注为“清扫图书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