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潜行
我没有立刻翻墙。
隼的方式是对的。我退到更远的阴影里,从堆积场边缘扯下一大块厚重的、浸满油污的防雨篷布。布料沉重,散发出机油和腐朽的味道。我将它披在身上,只留出一条狭窄的缝隙。
我没有直奔目标,而是转向东侧。那里有一座废弃的原料预处理塔楼,不高,大约五层,但视野足够覆盖东区大片区域。我像攀爬架一样快速向上,动作轻捷,避免梯级发出呻吟。抵达顶部平台时,我迅速将自己隐藏在巨大的、已经停转的排风扇扇叶后面。
从这里看下去,视野清晰。
夜色下的冶炼厂并未沉睡。熔炉的光芒将部分区域映成暗红色,高功率探照灯在重要通道和出入口投下惨白的光斑。但光芒之间,存在着大片大片的、深邃的阴影。在我目标区域——东区B段管道附近,只有零星几个静止的热源,大概是固定哨或处于休眠状态的自动设备。
我的光学镜头放大,仔细扫描。
监控探头安装在灯柱、高架管道支架和建筑转角。
工程机械处于休眠状态。巨大的抓斗机蜷缩在料场边缘,电磁起重机停在高架轨道中点,它们的核心能量反应微弱。
人员活动呈现出明显的节奏。巡逻队的路线和时间似乎很固定。我看到一队两人组从西侧走来,沿着管道区外围巡视一圈,又折返回去,整个过程大约七分钟。他们离开后,该区域会进入一个约四到五分钟的相对“安静”期。
缺口存在。就在两次巡逻的间隙,以及利用探头扫描的固有规律和可能的负载微顿。
我记住了一条可能的路径:从塔楼下来,借助一排停用的老旧过滤罐阴影移动,穿过一小片堆满废弃模具的开阔地(风险较高,但距离短),然后潜入管道区下方纵横交错的管廊支架迷宫。那里结构复杂,阴影重叠,是理想的隐蔽移动通道,也能直通B段第三个支撑架附近。
规划完毕。我等待下一队巡逻走过,在他们身影消失在料堆后面的瞬间,开始行动。
下塔楼比上来更快。我几乎是从最后几级直接跃下,落地翻滚消力,无声地蹿入过滤罐的阴影里。罐体表面冰凉,散发着淡淡的化学溶剂残留气味。我贴着罐体快速移动,在阴影边缘暂停,观察前方那片开阔地。
开阔地上散乱地堆着一些混凝土模具和钢锭,形成了不规则的掩体,但连接处仍有暴露风险。我计算着最近一个探头的扫描周期。它正从左向右平滑移动。
就是现在。
我从阴影中冲出,不是直线,而是沿着一条折线,利用几个模具作为中间遮挡点。我的脚步更轻更快,脚掌采用类似猫科动物的趾行方式,最大限度减少触地面积和时间。三点五秒后,我滑进了管廊支架区域的黑暗入口。
这里完全是另一个世界。头顶是密集的粗大管道,脚下是格栅钢板或混凝土支撑梁,四周是林立的钢铁支柱。各种管道运行的声音在这里被放大、回荡,形成嘈杂但规律的白噪音,完美覆盖了我移动的细微声响。昏暗的红色或黄色安全灯在远处闪烁,提供着仅能辨形的照明。
我如鱼得水。清洁员的知识让我对这类工业迷宫的结构异常熟悉。我沿着支架阴影快速穿行,像一道无声的电流在钢铁骨架间传导。
接近目标。B段管道巨大的轮廓在前方出现。第三个支撑架……
就在我准备从最后一排支架后闪出时,一阵清晰的意念波突然从管道另一侧传来,伴随着逐渐接近的脚步声:
【……确认一下B-3阀门组的压力读数,刚才中控显示有点波动。】
有人来了!不是巡逻队,是检修人员!
我瞬间收缩回阴影最深处,同时,毫不犹豫地主动关闭了意念波的发送功能。彻底静默,只保留接收。任何细微的意念泄露都可能被近距离的专业单位捕捉到。
两个工人单位的身影出现在支撑架另一侧。他们拿着便携检测设备,开始检查阀门和仪表。其中一个甚至用手电照了照我藏身的支架区域,光束在格栅和管道上晃动。
我屏绝了所有非生命维持的能量输出,连光学镜头的对焦微动都停止,保持绝对静默与静止。灰尘在透过缝隙的光束中缓缓漂浮。
他们交谈着,记录数据,摆弄阀门。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我的内部计时器显示,窗口期正在飞速流逝。
大约三分钟后,他们似乎完成了检查。
【读数正常,可能是中控信号干扰。记录一下,明天早班再复查。】
【行,走吧,去下个点。】
脚步声再次响起,渐渐远去。
直到他们彻底消失在感知范围外,我又等待了二十秒,才极其缓慢地重新激活系统,意念发送功能保持关闭。必须先完成安装。
我迅速闪到支撑架下。安装点暴露无遗。我快速取下背后的装置——温差发电模块和微型监听器已经整合成一个扁平的单元。耐高温粘合剂是预涂好的,保护膜被撕开。
管道表面依然滚烫。我将装置对准位置,用力压下,确保导热面完全贴合。然后双手并用,快速旋紧四个特种合金卡箍。卡箍带有自锁结构,拧到预定位置会自动发出几乎不可闻的“嗒”声。我熟练地操作着,如同在图书馆复位一本书籍般精准。
接着是线路隐藏。我用随身带的黑色耐热扎带,将引出线缆固定在管道原有的一大束线缆之中,颜色和纹理完全混入。最后,将线缆末端小心引入旁边一个废弃的接线盒,做好绝缘和伪装。
全部过程耗时八十二秒。比计划慢了两秒,但在突发干扰下,已是最优结果。
我后退检查。装置与管道几乎融为一体,只有极近处才能发现细微的凸起。热成像显示其温度与管道表面迅速趋同。
完成。
我立刻转身,准备按原路撤离。时间紧迫,下一队巡逻可能快到了。
沿着复杂的管廊支架快速回撤。比来时更加警惕,因为任务完成后的松懈往往是危险的。
就在我即将拐出管廊区,进入那段开阔地前的一个转角时,旁边一堆废弃的隔热材料阴影里,突然伸出一只覆盖着粗糙编织物的手,猛地抓住了我的手臂!
我大惊,能量核心瞬间准备过载反击,但一个熟悉的意念波强行切入我的接收频道,直接、短促:
【别动!】
是隼!
他不知何时藏在这里,那双蓝红异色的光学镜头在阴影中微微发亮。他用力将我拉进更深的阴影,几乎与我贴在一起。我们俩瞬间静止,与周围的环境和废弃物轮廓化为一体。
几乎就在同时,两个高大的身影迈着规律的步伐,从我们藏身之处前方不到三米处的通道走过。他们外壳上沾着新鲜的油污和金属粉尘,手里提着工具箱,显然是正在进行交接班或前往下一个维修点的工人。他们的意念波随意的交谈着关于阀门扭矩和冷却液配比的话题。
其中一人的光学镜头漫无目的地扫过我们藏身的这堆隔热废料,光束在编织物表面停留了不到半秒。
“……这堆垃圾是不是又多了?”一个工人随意问道。
“管他呢,又不是我们清运班的。”另一个回应,脚步未停。
他们交谈的意念波和脚步声逐渐远去,最终被管道的背景噪音吞没。
直到他们的存在从我的所有传感器上彻底消失,隼钳住我手臂的力量才骤然松开。他向后退开半步,那对异色的光学镜头在阴影中转向我,没有传达任何信息或情绪,只是极其短暂地聚焦了一下,仿佛在进行一次快速的视觉确认。
随后,他没有任何解释或询问,只是朝着与我们潜入路径相反的方向,用镜头示意了一个极其隐蔽的岔路口——那是一条被下垂的破损管线和陈旧蜘蛛网半遮掩的狭窄缝隙,我先前根本没有注意到。
他率先行动,身体以一种难以置信的灵活度侧身滑入缝隙,几乎没有触动任何障碍物,速度比带我进来时更快,动作更加无声。
我立刻跟上,学着他的方式挤过缝隙。里面是一条废弃的泄压管道检修通道,异常狭窄,布满灰尘,但完全避开了主要巡视路线。隼对这里的熟悉程度令人震惊,他似乎不是在记忆地图,而是在阅读这座钢铁建筑本身,每一个转角、每一处阴影、每一种声音的回响,都是他导航系统的组成部分。
我们一前一后,在这座庞然大物的内脏里悄然穿行,最终从一处靠近厂区边缘的、堆满废弃滤芯的排水沟渠出口滑出,重新没入荒野。
远离冶炼厂的光污染后,星空显得清晰了一些。隼在一块巨石旁停下,转身面对我。他的意念波依旧简洁:
【完成?】
【完成。】我确认。
【走。】他不再多说,示意我继续跟上,向着据点的方向,身影迅速融入更深的黑暗里。
我跟在后面,核心处理器里,任务完成的信号与刚刚那惊险一幕的影像数据不断回放着。而前方,隼沉默的背影,似乎比那座轰鸣的冶炼厂,更加难以捉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