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巡捕房的背叛
1929年冬,上海,公共租界外滩巡捕房。
凌晨两点,外滩的钟楼敲响第二下,钟声混着江风,传到巡捕房三楼办公室的窗户。窗户半开,寒气灌进来,卷起桌上的文件,像鬼手在翻页。办公室里只亮着一盏台灯,灯光昏黄,把墙上的英国女王肖像拉出长长的黑影。
陆谨言和沈知夏从侧楼梯摸上来。楼梯间没灯,两人靠着墙根,一步一步往上。陆谨言肩膀的伤口还在渗血,包扎的围巾已经湿透,但他没停。沈知夏跟在身后,手里握着勃朗宁,眼睛适应黑暗后,能看清走廊尽头的铁门——副署长办公室。
“Wilcox被我们锁在汇丰保险库,”陆谨言低声说,“但巡捕房不会这么快发现。至少还有两小时。我们拿账本,走人。”
沈知夏点头,却忽然停步:“等等……太安静了。巡捕房夜班应该有巡逻的印度锡克兵和华捕。”
陆谨言耳朵一动。果然,走廊尽头没有脚步声,只有远处大厅隐约的鼾声。两人交换一眼,同时意识到:有人提前清场了。
他们贴墙靠近办公室门。门虚掩着,里面透出微光。陆谨言用枪管轻轻推开门缝,往里看。
办公室空无一人。桌上摊开的文件,正是Wilcox刚才提到的“真正的账本”。一本厚厚的牛皮封面账册,封面上烫金写着“East Asia Trading Co. Confidential Ledger 1925-1929”。旁边还有一叠银行对账单和几张泛黄的电报稿。
陆谨言推门而入,沈知夏守在门口警戒。他快速翻开账册,第一页是手写的目录:
1925年,瑞金特别经费转运记录
1926年,青帮杜家堂口分成明细
1927年,淞沪警备司令部黑账
1928年,剩余黄金下落追踪
1929年,阎王帖行动计划
陆谨言心跳加速,翻到最后一页。那里用红笔圈出一行字:
“剩余20两黄金,藏于杜老三旧宅地窖。杜老三‘死’前亲手埋下。阎王帖行动目标:逼名单上人自曝位置,回收黄金。行动负责人:J.W.(已伪装完成)。”
沈知夏凑过来,低声读出:“杜老三没死……他假死出狱,藏在暗处。Wilcox只是执行者。真正的阎王,是杜老三本人。”
陆谨言合上账册,塞进怀里:“不对。杜老三如果活着,为什么不直接复仇?为什么要借Wilcox的手,复刻酱园弄旧案,杀詹家后人?”
话音刚落,办公室的灯忽然灭了。黑暗瞬间吞没一切,只剩窗外外滩的路灯漏进一丝光。
沈知夏低呼:“有人!”
陆谨言拔枪,转身。门被猛地关上,锁扣咔哒一声落下。紧接着,办公室侧面的书架缓缓移开,露出一个暗门。暗门后站着两个人。
一个是杜老四,青帮杜家堂口的二把手,秃顶,缺了两根手指的左手还缠着绷带。另一个……是个苍老却精瘦的老头,六十多岁,头发花白,眼睛深陷如鹰。他穿一件旧军装,领口别着一枚青帮的“三”字玉佩。
“杜老三。”陆谨言声音发沉,“你果然没死。”
杜老三笑了,声音如破风箱,却带着一股久违的威严:“陆探长,好眼力。提篮桥监狱的‘肺痨’,是我花了大价钱买通医生演的戏。尸体是别人顶的。我出狱后,藏在杜家旧宅,等的就是今天。”
杜老四上前一步,手里提着一把短斧:“名单是我发的。阎王帖,也是我拟的。可真正的主意,是老三给的。他要复仇,但不想脏了自己的手。借Wilcox那个英国佬,借詹文远那个疯子,一步步把名单上的人勾出来。黄金……是饵。谁拿了,谁就死。”
沈知夏握紧枪:“为什么复刻酱园弄旧案?詹周氏是你的人,为什么杀她侄女?”
杜老三眼神一黯:“詹周氏当年疯了。她知道黄金埋在酱园弄井底,却被黄副官用钱收买,闭嘴。可她疯后,忍不住说漏嘴。詹文远为了替叔叔报仇,找上我。我给了他刀,让他去划脸,伪装成我的‘影子’。周惠兰……是意外。她长得太像詹周氏,我让詹文远借她的尸体,复刻旧案,钓你们上钩。没想到,你们挖得这么深。”
陆谨言冷笑:“现在呢?账本在我们手里。黄金在你旧宅地窖。你想怎么收场?”
杜老三慢慢走近,眼睛盯着陆谨言怀里的账册:“交出来。黄金我不要了。我要的是名单上的人,全死。黄副官死了,Wilcox被你们锁了,詹文远也死了。剩下……就你们两个。”
沈知夏声音发颤:“我父亲呢?他当年判你无期,是被逼的。他知道真相,却没说。他死前,一直在后悔。”
杜老三眼神一痛:“沈庭长……是我欠他的。他签字那天,我在牢里给他写了封信,让他放过我。可他没回。第二天,我就‘死了’。他后来郁郁而终,也是因为愧疚。现在,沈小姐,你替他还债。”
杜老四举起斧子:“老三,别废话。杀了他们,烧了账本,黄金我们自己挖出来。青帮杜家,还能东山再起。”
陆谨言忽然笑了:“杜老三,你以为我们会乖乖交账本?”
他从怀里抽出账册,高高举起:“这里面,有你所有罪证。鸦片贸易、黄金分赃、假死越狱、指使谋杀……一旦交给报馆,全上海都知道青帮杜家是怎么从‘义薄云天’变成‘阎王’的。”
杜老三脸色变了:“你敢!”
陆谨言把账册扔向窗外。账册在空中翻滚,像一只黑色的鸟,砸在窗台上,又滚落到外滩的石阶上。
同一刻,办公室的门被猛地踹开。冲进来的是十几个巡捕房的华捕和锡克兵。为首的,是一个中年巡官,手里拿着警棍。
“别动!举起手来!”
杜老四大惊:“你们……怎么进来的?”
巡官冷笑:“Wilcox副署长被锁在汇丰保险库,我们接到匿名电话。电话里说:巡捕房三楼,有内鬼。账本从窗户扔出来,我们在下面接住了。”
陆谨言和沈知夏对视一眼。原来,刚才陆谨言扔账册时,已经算好了角度。外滩巡捕房的巡逻队,就在楼下。
杜老三脸色铁青:“陆谨言……你早知道?”
陆谨言耸肩:“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上海滩没有永远的盟友。Wilcox伪装刀疤,你伪装死人,大家都在演戏。我只是……演得比你们多一步。”
混乱爆发。杜老四挥斧扑向陆谨言,陆谨言侧身闪开,一枪打在他腿上。杜老四跪倒。杜老三想跑,却被锡克兵按住。
巡官上前铐住杜老三:“杜月……不,杜老三。你越狱、谋杀、贩毒,够枪毙十次了。”
杜老三被押走前,转头看陆谨言和沈知夏,声音低哑:“黄金……还在地窖。20两。够你们买半条街。可记住,上海滩的窟窿,永远填不满。下一个阎王,会是谁?”
他被拖走。办公室里,只剩血迹和散落的纸页。
陆谨言靠在墙上,长出一口气。肩膀的伤口裂开,血顺着手臂往下滴。沈知夏走过来,撕下自己大衣的袖子,给他重新包扎。
“结束了?”她问。
陆谨言摇头:“没完。黄金还在。杜老三的话,是威胁,也是真相。名单上的人,死得差不多了。可背后……还有人。”
沈知夏低头:“父亲的仇,报了。可我……我差点变成他们一样的人。”
陆谨言握住她的手:“你没开那一枪。你还是沈知夏。”
两人走出巡捕房。外滩的雾气散了些,江面上有轮船的汽笛声。账本已被巡官收走,明天,报纸头条会炸开锅:青帮大佬假死越狱、租界副署长伪造证据、黄金分赃黑幕……
可陆谨言知道,这只是冰山一角。剩余的20两黄金,像一颗定时炸弹。谁先挖到,谁就成下一个阎王。
远处,一辆黑色的轿车停在路灯下。车窗摇下,露出一张苍白的脸——左眼角,有一道新划的刀疤。
车窗又升起。车子驶入夜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