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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欢喜冤家探案

共 1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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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最后的窟窿

1930年春,江西,瑞金县城外,一座隐秘的农舍。

夜雨停了,空气里还残留着泥土和竹叶的湿气。农舍低矮,土墙斑驳,门前挂着一盏昏黄的煤油灯,灯影摇曳,像一颗不安的心跳。陆谨言和沈知夏把那辆破福特停在竹林深处,步行绕到后门。杜明给的钥匙插进锁孔,转动,门无声地开了。

里面坐着一个人。四十上下,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长衫,头发剪得极短,眼神平静却锐利。他面前的木桌上摊着一张旧报纸——上海的《申报》,头条是“青帮枭雄杜老三枪决,阎王帖案尘埃落定”。旁边是一盏茶,茶水已凉。

“老李?”陆谨言声音低沉,把铁盒放在桌上。

那人抬头,点点头:“我是李明远的副官,李长青。团长死前,把你们的事托付给了我。坐。”

两人坐下。沈知夏把账本推过去:“这是瑞金的真正账本。120两黄金的分赃明细,全在里面。杜老三的儿子杜明,让我们交给你们。”

李长青翻开账本,目光在那些红笔圈出的数字上停留很久。终于,他合上册子,长叹一声:“团长当年护送这批黄金,本是为北伐军买枪。可半路被截,兄弟们死了一半。他把剩余10两藏回祠堂,就是怕这笔钱再落入军阀手里。没想到……兜兜转转,还是落到了你们手上。”

陆谨言问:“共产党……要这笔钱?”

李长青摇头:“钱我们不要。黄金是血钱,烧了也干净。我们要的是账本。让全国都知道,北伐是怎么被掏空的。军阀、青帮、租界洋人,三方分赃,留下的窟窿,用了多少中国人的命去填。”

沈知夏声音发颤:“我姑姑……沈知兰,她当年把账本带回上海,给了我父亲?”

李长青点头:“知兰同志是我们的联络人。她嫁给团长后,就加入了组织。团长死后,她带着账本回上海,藏在沈庭长家里。可沈庭长怕连累女儿,没敢说。阎王帖一出,她就知道,窟窿要爆了。”

沈知夏眼泪掉下来:“姑姑……她现在在哪儿?”

李长青沉默片刻:“1928年,她在上海被租界巡捕房抓了。Wilcox亲自审的。她没招,死在牢里。临死前,她托人带话给沈庭长:告诉知夏,别学我父亲,程序正义填不了窟窿。”

沈知夏捂住嘴,泪水无声地流。陆谨言握住她的手,指节发白。

李长青站起,从墙角拿出一个铁皮箱。箱子里是几块金砖——正是从祠堂井底取出的10两。他把箱子推到陆谨言面前:“黄金,你们带走。烧了也好,捐了也好,随你们。但账本,留给我们。”

陆谨言没动:“为什么给我们黄金?”

李长青笑了笑:“因为你们是最后两个活下来的名单上的人。杜老三的遗愿,是让名单上的人死。可他儿子杜明说,你们不一样。你们挖出了真相,却没被真相吞掉。给你们黄金,是让你们自己选:继续逃亡,还是……加入我们。”

沈知夏擦掉眼泪:“加入?我们是侦探和律师,不是军人。”

李长青摇头:“这不是打仗,是填窟窿。上海滩的阎王帖结束了,可全国的窟窿才刚开始。军阀还在,洋人还在,腐败还在。你们有脑子,有枪,有良心。比很多人强。”

陆谨言看着金砖,又看沈知夏:“你怎么想?”

沈知夏深吸一口气:“父亲和姑姑,都死在窟窿里。我不想再逃。我想……填它。”

陆谨言笑了,把铁箱推回给李长青:“黄金留给你们。烧了吧。账本,也给你们。我们……跟你们走。”

李长青眼神一亮,却没笑:“不急。先回上海。把阎王帖的尾声,写完。报纸上说杜老三死了,可还有很多人活着。黄副官的旧部,Wilcox的残党,北伐残部的散兵……他们会继续挖黄金,继续杀人。你们回去,把他们一网打尽。”

陆谨言点头:“好。尾声,我们来收。”

李长青送他们到门口。夜风吹来,带着春天的暖意。远处山坡上,隐约有火光——那是祠堂的余烬,还在烧。

“记住,”李长青最后说,“阎王帖不是一张纸,是人心里的窟窿。填不满,就一直有阎王。”

两人转身离开。身后,农舍的灯灭了。黑暗中,只剩雨后泥土的清新味。

1930年夏,上海,霞飞路谨言侦探事务所。

事务所的招牌换了新铜牌,上书“谨言知夏联合事务所”。门前那把破油纸伞还在,却多了一把新伞,伞柄上刻着“沈”字。

陆谨言坐在办公桌后,叼着烟,看报纸。头条是:“阎王帖余党落网,巡捕房前副署长Wilcox伦敦受审,青帮残部北伐散兵一网打尽”。

沈知夏从里屋走出来,手里端着两杯咖啡。她现在剪了短发,穿一件简洁的旗袍,眼神比从前更亮。

“报纸怎么说?”她问。

陆谨言把报纸推给她:“说我们是‘民间英雄’。说阎王帖案,终于画上句号。”

沈知夏笑了笑,把咖啡放在他面前:“句号?窟窿还在填。我们只是……换了把铲子。”

陆谨言灭了烟,握住她的手:“那就一起填。填到死。”

窗外,上海滩的夏天来了。租界灯红酒绿,华界枪声隐隐。可这一次,他们不再是名单上的人。

他们是填窟窿的人。

(尾声)

多年后,瑞金的山坡上,多了一座无名碑。碑上没字,只刻着一张阎王帖的轮廓。碑前,常有人放一朵野花。

碑后,风吹过竹林,沙沙作响,像在低语:

窟窿,终究有人在填。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