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黄副官的最后一夜
1929年冬,上海,公共租界静安寺路。
夜色浓得化不开,路灯在雾气里晕成一团昏黄。黄副官的宅子坐落在静安寺路尽头,一幢三层小洋楼,外墙爬满常春藤,铁门紧闭,门前停着一辆黑色的福特T型车。车窗玻璃上凝着水汽,像一张张模糊的脸。
陆谨言和沈知夏藏在对面弄堂的阴影里。两人从青帮堂口逃出来后,没敢回事务所,而是直奔这里。黄副官——陆谨言的前上司,淞沪警备司令部特别行动组副官,当年杜老三案的直接经办人。名单上,他是下一个。
陆谨言低声说:“杜老四说,今晚黄副官死。可阎王帖的规矩,从来不准时。可能是陷阱,也可能是……他们想让我们亲眼看见。”
沈知夏裹紧大衣,声音发冷:“我们不能坐视不管。哪怕他是罪魁,至少得问出真相。父亲的卷宗里,黄副官的名字出现过三次。每次都和‘特别经费’有关。”
陆谨言从兜里摸出那枚金戒指,在掌心转了转:“进去。走正门。他认识我,不会不开。”
他上前敲门。叩叩叩,三声,不轻不重,像老朋友串门。
门开了条缝,一个仆人探头:“谁?”
“告诉黄副官,陆谨言来还债。”陆谨言声音懒散,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味道。
仆人愣了愣,进去通报。不一会儿,门全开了。黄副官站在客厅中央,穿一件深蓝丝绸睡袍,手里端着高脚杯,酒液在灯光下晃荡。他五十出头,头发花白,脸膛红润,像养尊处优的阔佬。可眼睛深处,有一丝藏不住的惊惶。
“谨言?”黄副官笑得勉强,“这么晚,来喝一杯?”
陆谨言跨进门,沈知夏跟在身后。客厅里暖气很足,壁炉烧得正旺,空气里混着雪茄和法国香水的味道。沙发上坐着一个年轻女人,旗袍开衩很高,腿上搭着狐裘。她看见两人,起身想走,却被黄副官一个眼神止住。
“不用走。”陆谨言径直坐下,把金戒指扔在茶几上,“杜老三的信物。黄副官,还记得吗?”
黄副官脸色一变,酒杯差点落地。他瞥了眼戒指,又看陆谨言:“你……从哪儿弄来的?”
“酱园弄老井。”陆谨言翘起腿,“詹云影埋的。黄金的线索,也在那儿。可惜,阎王帖的人昨晚用硝酸毁了。你猜,他们为什么这么急?”
黄副官喉结滚动,强笑:“谨言,你当年是我手下最好的探员。怎么现在……信这些鬼话?”
沈知夏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黄副官,民国十五年,杜老三案。您是经办人。詹云影的证词,是您亲自取的。可笔录里,有三处被改过。黄金转运记录,从‘120两’改成‘80两’,少了的40两,进了谁的腰包?”
黄副官的笑僵在脸上。他放下酒杯,慢慢坐回沙发:“沈小姐,你父亲沈庭长,当年判得干净。他知道的,比你多。”
“我父亲死了。”沈知夏盯着他,“因为知道太多。他死前说,窟窿太大,不是一人能填。黄副官,您填了多少?”
客厅忽然安静。壁炉里的柴火噼啪作响,像在倒计时。
黄副官长叹一声:“好吧。既然你们找上门,我就说。黄金……不是偷的,是分的。北伐军急需军火,瑞金那批特别经费,从江西运到上海,本该直达军需处。可中途,有人动了手脚。青帮截了一半,租界银行吞了一半,剩的进了警备司令部的黑账。我……只是中间人。杜老三知道太多,被我们推出去顶缸。他入狱前,我给了他两条路:闭嘴,或者死。他选了闭嘴。可他咽气前,把名单留给了杜家堂口。”
陆谨言眯眼:“名单上,有您自己?”
黄副官苦笑:“有。我排第五。杜老四说,今晚来勾我的魂。可他们没来……你们来了。”
话音刚落,窗外传来一声极轻的玻璃碎裂。紧接着,一颗子弹穿透窗帘,打在壁炉边的瓷瓶上,碎片四溅。
女人尖叫。黄副官扑倒在地。陆谨言瞬间拔枪,扑向沈知夏,把她按在沙发后。
“趴下!”
第二枪来了,这次打在沙发靠背,棉絮飞起。陆谨言从沙发缝隙瞄准窗外——黑暗中,一个黑影闪过,左眼角,有刀疤。
又是他。
陆谨言低骂:“刀疤男……他没死。”
沈知夏从袖口摸出勃朗宁:“我们被当枪使了。阎王帖想杀黄副官,却让我们先来‘问话’,引他现身。”
黄副官爬到壁炉边,脸色煞白:“他们……他们要灭口!所有知道黄金的人,都得死!”
陆谨言一脚踹开侧门,拉着沈知夏和黄副官往后院跑。后院有道矮墙,三人翻过去,钻进一条窄弄。身后枪声不断,子弹擦着墙皮飞过。
跑到弄堂尽头,黄副官喘得上气不接下气:“谨言……带我走。我知道更多。黄金的下落,我有账本。藏在……”
话没说完,一颗子弹从斜后方打来,正中他后心。黄副官扑倒,血从胸口涌出,染红了青石板。
陆谨言回头开枪,黑暗中只听见一声闷哼,黑影退了。
沈知夏跪在黄副官身边,探鼻息:“死了。”
陆谨言蹲下,从黄副官怀里搜出一把钥匙。钥匙上刻着“汇丰保险库,17号箱”。
“账本。”陆谨言声音发沉,“他在汇丰银行有保险箱。里面……可能是最后的证据。”
远处,警笛响起。巡捕房的灯光越来越近。
陆谨言拉起沈知夏:“走。不能留在这儿。黄副官死了,我们成了嫌疑人。”
两人消失在夜色里。身后,黄副官的尸体睁着眼,血泊中映出路灯的碎光。
同一夜,租界另一头,一间昏暗的办公室。
刀疤男捂着肩膀的枪伤,站在桌前。桌后的人影抽着雪茄,声音低沉:
“黄副官死了。名单第五张,勾了。”
刀疤男低头:“可陆谨言和沈知夏,拿到了钥匙。”
那人笑了:“让他们拿。汇丰的箱子,他们打不开。等他们去……再送他们最后一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