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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欢喜冤家探案

共 1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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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瑞金的旧账

1930年春,江西,瑞金县城外三十里,一座废弃的祠堂。

春雨绵绵,赣南的山路泥泞不堪。陆谨言和沈知夏骑着两匹从赣州租来的瘦马,沿着羊肠小道往深山走。雨水顺着斗笠往下滴,混着泥土的腥味。两人从上海出发已近一个月,先坐轮船到九江,再转火车到赣州,一路避开军阀的关卡和青帮的眼线。杜老三的“绝笔”纸条像一根刺,扎在他们心里:真正的账本,在瑞金。

祠堂藏在山坳里,四周竹林密布,风一吹,竹叶沙沙作响,像无数人在低语。祠堂大门早已腐朽,匾额上“忠义堂”三个字被雨水冲得模糊不清。门前两棵老槐树,树干上刻满刀痕,仿佛记录着当年北伐军过境时的血债。

陆谨言下马,把马缰系在树上。沈知夏跟着下来,斗笠下的脸苍白,却眼神坚定。

“杜老三当年藏身的地方,就是这儿。”陆谨言低声说,“纸条上没写具体位置,只说‘真正的账本,在瑞金。结束这一切’。我们得找。”

沈知夏点头,从包里拿出那张从地窖捡来的纸条。纸条背面,除了那行字,还有一小块模糊的墨迹,像被水浸过,却能辨认出几个字:“祠堂后,井底三尺。”

两人绕到祠堂后院。后院荒草丛生,中间一口老井,井沿长满青苔,井绳早已烂断。井口黑洞洞的,像一张无声的嘴。

陆谨言找来一根长竹竿,绑上铁钩,探进井里。搅了几下,钩上来一团泥土和腐木。第二次,钩到硬物——一个生锈的铁盒。盒子不大,表面刻着“北伐特别经费”六个字。

陆谨言把盒子拉上来,放在井边石头上。盒盖用蜡封着,沈知夏用小刀小心撬开。里面是一本薄薄的账册,外加一叠泛黄的电报稿和几张照片。

账册封面写着“瑞金特别经费最终报告(1925)”。翻开第一页,是手写的目录:

经费来源:江西地方税款及捐献

总金额:120两黄金(折合银元约4万)

转运路线:瑞金→赣州→九江→上海

护送单位:北伐军独立团(团长:孙传芳旧部张铁山副手)

失踪节点:赣州至九江途中,青帮截胡

后续分赃:青帮30两,淞沪警备司令部40两,租界东亚贸易公司(Wilcox代理)40两,剩余10两……下落不明。

沈知夏手指发颤:“账本显示,黄金总共120两。可我们之前挖到的只有20两。差的10两……”

陆谨言翻到最后一页。那页用红墨写着:

“剩余10两黄金,由独立团团长亲自押送,藏于瑞金祠堂后井底。团长死前嘱托:若北伐失败,此账本为铁证。勿落入军阀或洋人之手。——立此存照,1926年春。”

下面是签名:李明远。北伐独立团团长。

陆谨言声音低沉:“李明远……杜老三纸条上没提他。可他才是源头。黄金从瑞金出发,他护送,却在途中被截。剩余10两,他藏回老家祠堂。死前,把账本和钥匙留给了……谁?”

沈知夏从盒子里抽出一张照片。照片上是年轻时的李明远,军装笔挺,身边站着一个少女。少女眉眼熟悉——和沈知夏有几分相似。

“这是……我姑姑?”沈知夏声音发抖,“沈秉文是我父亲,他有个妹妹,叫沈知兰。民国十四年嫁给北伐军官,后来失踪。父亲从来不提她,只说‘战乱死了’。”

陆谨言瞳孔一缩:“李明远是你姑父?那他死前,把账本给了沈知兰。沈知兰……把账本带回了上海,藏在你父亲手里?”

沈知夏点头,泪水在眼眶打转:“父亲死前那封信,说‘窟窿太大,不是一人能填’。他知道姑姑的事,却没告诉我。他怕我卷进来。可阎王帖……把我们全卷进来了。”

忽然,竹林里传来脚步声。密集,像一群人在包抄。

陆谨言灭了手电,拉沈知夏躲进祠堂侧屋。透过窗缝,看见十几个黑影从林子里走出来。为首的是张铁山——那个在上海杜家老宅被机关伤了肩膀的北伐残部头目。他肩膀缠着绷带,脸色铁青,手里提着一把盒子炮。

“找到了。”张铁山声音沙哑,“祠堂后井。账本和黄金,全在这儿。”

他身后的手下散开,围住祠堂。其中一个矮胖男人走上前,低声汇报:“头儿,上海那边传来消息。杜老三被枪毙了。报纸说,他临死前招了所有事。青帮杜家堂口解散,巡捕房副署长Wilcox也被引渡英国受审。”

张铁山冷笑:“杜老三死了,好。名单上的人死光了,黄金就是我们的。10两,够我们重整旗鼓,再打回江西。”

陆谨言低声对沈知夏说:“他们不知道账本已经到我们手里。黄金还在井底。我们得先下手。”

沈知夏擦掉眼泪:“不能让他们拿到。姑父的遗愿,是不让军阀再用这笔血钱。”

两人商量片刻。陆谨言从包里摸出从上海带的两颗烟雾弹和一枚手雷——那是他在巡捕房混乱时顺的。

“烟雾掩护,我下去井里取黄金。你守住入口,拖延时间。”陆谨言说。

沈知夏摇头:“一起。我不去,你一个人危险。”

陆谨言看着她,第一次声音软下来:“沈知夏,这次听我的。活下去,把账本交给报馆。让全中国知道,这笔钱是怎么脏的。”

沈知夏眼眶红了,却没再争。她点头:“我等你上来。”

陆谨言抱住她,轻轻吻了下额头:“等我。”

他冲出侧屋,扔出一颗烟雾弹。白烟瞬间弥漫整个后院。张铁山的手下乱了阵脚,开枪乱射。陆谨言趁乱扑向老井,纵身跳下去。

井水冰冷刺骨。陆谨言潜到井底,摸索着找到一个铁环。拉起,是个小铁箱。箱子沉甸甸的,里面正是剩余的10两金砖。

井口枪声不断。沈知夏在上面开火,勃朗宁子弹精准打倒两个冲过来的手下。她边打边退,退到祠堂正殿。

张铁山怒吼:“抓住那个女人!账本在她身上!”

沈知夏退到神龛后,摸到一包火药——祠堂里祭祀用的。她点燃导火索,扔向门口。

轰——

爆炸声震耳欲聋。祠堂大门炸开,火光冲天。几个手下被炸飞,张铁山被气浪掀倒。

陆谨言从井里爬上来,浑身湿透,手里提着铁箱。他冲到沈知夏身边:“走!”

两人冲出祠堂,钻进竹林。身后爆炸的火光映红半边山坡。张铁山爬起来,脸上全是血:“追!不能让他们跑了!”

竹林深处,两人狂奔。雨更大了,泥路滑得站不住。陆谨言肩膀旧伤裂开,血混着雨水往下流。

沈知夏扶着他:“坚持住……前面有条小路,能下山。”

忽然,前方竹林里闪出一个人影。黑衣,黑帽,左眼角一道新刀疤。他手里提着一把短刀,挡住去路。

“陆探长,沈律师。”那人声音熟悉,却带着陌生的冷意,“账本和黄金,留下。”

陆谨言枪口对准他:“你……谁?”

黑影摘下帽子。露出一张苍白的脸——杜老三的模样,却年轻了二十岁。眼睛深邃,像杜老三的翻版。

“我是杜老三的儿子,杜明。”他声音低沉,“父亲死前,把最后一步交给了我。阎王帖,是他的遗愿。但真正的窟窿,不是黄金,是这乱世。你们拿了账本,就得替我们结束它。”

沈知夏声音发颤:“结束?怎么结束?”

杜明笑了笑:“把账本交给共产党。瑞金,现在是他们的地盘。黄金……烧了。让这笔血钱,变成革命的火种。”

陆谨言眯眼:“你……是共产党?”

杜明点头:“父亲当年被栽赃,就因为他接触过他们。北伐失败后,他假死,就是为了等这一天。现在,名单上的人死了,黄金找到了。剩下的,只剩你们的选择。”

身后,张铁山的脚步声越来越近。枪声又响。

杜明扔过来一把钥匙:“山下有辆车。去瑞金县城,找一个叫‘老李’的人。他会带你们见人。账本给他,黄金……你们决定。”

说完,他转身消失在竹林里。

陆谨言和沈知夏对视一眼。雨水顺着脸往下流,分不清是雨还是泪。

他们往前跑。身后,爆炸的余烬还在烧。上海的阎王帖,结束了。可瑞金的账,才刚开始。

山下,一辆破旧的福特车等着。引擎声在雨夜里响起,像一声长叹。

车子驶向瑞金。车窗外,赣南的山,像一张巨大的网,终于收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