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旧宅地窖
1929年冬,上海,闸北杜家老宅。
夜已过三更,闸北的街道比租界冷清许多。路灯稀疏,风从苏州河吹来,夹杂着河水的腥臭和远处工厂的煤烟味。杜家老宅坐落在一条死胡同尽头,三进院落,青砖灰瓦,外墙爬满枯藤,像一张被岁月风干的脸。门前两尊石狮子缺了鼻子,眼睛空洞,盯着来人,像在问:你们来挖坟,还是来送命?
陆谨言和沈知夏从后墙翻进来。两人身上还带着巡捕房枪战的硝烟味,陆谨言的肩膀伤口虽包扎了,但每动一下都扯得生疼。沈知夏大衣袖子撕了半截,头发散乱,却没半点退缩。
“杜老三被抓了,杜老四腿断了,”陆谨言低声说,“可他们的话里有话。黄金还在地窖。20两,够买半条街,也够买一条命。”
沈知夏点头,声音发紧:“账本曝光了,明天报纸会炸锅。可剩余的黄金,如果落进别人手里……新的阎王帖就会出现。我们得先拿到。”
老宅大门上挂着生锈的铁锁,陆谨言用从巡捕房顺来的万能钥匙撬开。推门进去,一股霉味扑面而来。院子里杂草丛生,正堂的牌匾“忠义传家”歪斜着,蛛网密布。两人点起手电筒,光柱扫过堂屋,照出墙上斑驳的字画和一张泛黄的全家福——杜老三年轻时,站在中间,身边是杜老四和几个青帮兄弟,个个眼神狠厉。
“地窖在后院柴房下面。”陆谨言记得杜老三被押走前那句低语,“他说‘地窖有机关,别硬闯’。我们小心。”
后院柴房门半掩,里面堆满干柴和破家具。陆谨言移开一堆木柴,露出一块活动石板。石板下是铁环,拉起后,露出一道斜向下方的石阶。台阶湿滑,长满青苔,手电光照下去,黑洞洞的,像一张嘴。
沈知夏深吸一口气:“我先进。”
陆谨言拦住她:“一起。万一有机关。”
两人并肩往下走。台阶尽头是一扇铁门,门上锈迹斑斑,却没上锁。推开,里面是间不大的地窖,四壁用砖砌成,地上铺着石板。空气潮湿,带着泥土和淡淡的金属性味。
手电扫过去,正中央有个半人高的铁箱,箱盖半开。箱里散落着几块金砖,泛着冷光。陆谨言数了数:正好20两。旁边还有一叠旧纸——杜老三亲笔写的“阎王帖”草稿,名单上的人名已被红笔划掉,只剩最后两个:陆谨言、沈知夏。
“他早就算到我们会来。”沈知夏声音发颤,“黄金是最后的诱饵。他想让我们拿到后,自相残杀,或者……被别人抢走。”
陆谨言蹲下,捡起一张纸条。纸条上用朱砂写着:
“陆谨言,沈知夏。黄金在此。拿了它,你们就是下一个阎王。名单上的人,全死了。可窟窿还在。填窟窿的,不是黄金,是血。——杜老三绝笔。”
陆谨言把纸条揉成团,塞进口袋:“他没死心。被抓了,还想拉我们下水。”
沈知夏伸手去摸金砖。手指刚触到,一阵细微的金属摩擦声响起。地窖四壁忽然传来咔哒咔哒的机关声。石板地面开始缓缓下沉,像电梯在降。
“机关!”陆谨言一把拉住沈知夏,“别动!”
地面降了半米,停住。四周墙壁裂开缝隙,从缝里伸出几把生锈的短刀,刀尖对准两人。刀刃虽锈,却还锋利。
沈知夏倒吸冷气:“陷阱……杜老三留的最后一步。”
陆谨言环顾四周:“别慌。机关有破解法。杜老三这种人,不会真把自己埋死在这儿。他留了活路。”
他用手电照墙缝。刀刃后是弹簧装置,弹簧连着地面的一块凸起石块——那是压力机关。两人只要不动,刀就不会推进。但只要有人拿走黄金,重量减轻,机关就会触发。
“黄金是秤砣。”陆谨言低声,“我们得换重物。箱子里的金砖,总重20两。我们身上东西加起来,够不够?”
沈知夏迅速检查:陆谨言的风衣、枪、子弹;她的律师包、文件、手枪。加起来不足10斤。黄金20两约合1.5斤左右,但机关是按重量设计的,不是体积。
“不够。”沈知夏咬唇,“我们得想别的办法。”
忽然,地窖上方传来脚步声。沉重,杂乱,至少三四个人。
“下来了。”陆谨言枪口对准入口。
脚步声停在铁门前。一个声音响起,低沉,带着军阀口音:“陆探长,沈律师。别费劲了。黄金是我们的。”
铁门推开,四个黑影走进来。为首的是个中年男人,穿旧式军装,肩章上绣着北洋政府的残破徽记。脸膛黝黑,左脸有一道烧伤疤。身后三人,手持盒子炮,枪口对准两人。
“你们是谁?”沈知夏声音发冷。
中年男人笑了:“北伐残部,孙传芳旧部。我叫张铁山。当年瑞金那批特别经费,本该是我们的军饷。结果被青帮截了,警备司令部吞了,租界洋人洗了。杜老三背锅,我们追了四年。今天,终于等到。”
陆谨言眯眼:“你们跟踪我们?”
张铁山点头:“杜老三被抓,我们就知道黄金在老宅。Wilcox那英国佬死了,杜家堂口散了。只剩你们两个,傻乎乎来挖宝。黄金拿了,命留下。”
沈知夏忽然开口:“黄金拿走,你们就成阎王。下一个名单,会是你们自己。”
张铁山冷笑:“阎王帖是杜老三的把戏。我们不要帖,只要钱。军阀时代结束了,可北伐的债还没还。20两黄金,够我们买一批枪,再打一仗。”
他挥手,手下上前要拿箱子。
陆谨言低喝:“别动!机关触发,你们全死。”
张铁山停步,眼神阴沉:“机关?杜老三的把戏?”
陆谨言点头:“重量机关。拿走黄金,刀就出来。你们四个,加上我们两个,够喂刀了。”
张铁山沉默片刻,忽然笑了:“那就一起玩。你们不动,我们也不动。谁先忍不住,谁死。”
地窖里陷入死寂。手电光在刀刃上反射,寒光闪烁。空气越来越闷,潮湿的霉味混着血腥预感。
沈知夏忽然低声对陆谨言说:“我有办法。包里有烟雾弹。从英国带回的,防身用。扔出去,烟雾遮挡,我们冲上去。”
陆谨言眼神一亮:“行。你扔,我掩护。”
沈知夏从包里摸出一个小铁罐,拔掉拉环,扔向张铁山脚下。嘶——白烟瞬间爆开,地窖里一片白茫茫。
枪声响起。张铁山的手下乱开火,子弹打在墙上,溅起火星。陆谨言扑倒沈知夏,滚到铁箱旁,一脚踢翻箱子。金砖散落,重量瞬间变化。
机关触发。墙缝里的短刀猛地弹出,像毒蛇吐信。
惨叫声响起。一个手下被刀刺穿大腿,另一个被划破脖子,血喷出来。张铁山反应快,扑向入口,却被陆谨言一枪打中肩膀。
混乱中,陆谨言拉起沈知夏,冲向石阶。两人狂奔而上,身后刀刃叮叮作响,血腥味弥漫。
冲出柴房,陆谨言反手拉下活动石板。石板落下,把地窖封死。里面传来张铁山的怒吼:“陆谨言!你们跑不掉!”
两人冲出老宅,钻进后巷。夜风吹来,带着自由的味道。
沈知夏喘着气:“黄金……留给他们了?”
陆谨言摇头:“机关触发,箱子翻了。黄金散在地上,他们拿不全。剩下的……够他们狗咬狗。”
远处,老宅方向传来枪声和惨叫。北伐残部和机关在互斗。
陆谨言停下脚步,看向沈知夏:“结束了?”
沈知夏摇头:“没完。杜老三的话,窟窿填不满。黄金只是开始。下一个阎王……可能是我们。”
陆谨言握紧她的手:“那就一起填。填到死。”
两人消失在闸北的夜色里。身后,老宅的火光冲天。上海滩的冬天,从来藏不住下一个阎王。
可这一次,他们手里,多了一张从地窖捡起的纸条。纸条背面,用杜老三的笔迹写着:
“真正的账本,在瑞金。去找它,结束这一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