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冷
“铭铭,我们一起去河边抓螃蟹吧?”
“饿不饿?来,这个给你吃,不要饿坏了。”
“这题那么简单你又错了?你不要逃,只要你这道题做不对,我就会一直跟你讲,直到你会做为止。”
“你,你怎么哭了......是那些人欺负了你吗?你别动,我把他们找来给你道歉。”
“没关系的,没关系的......”
白铭已经记不清了,这是第几次,冬阳在一旁安慰自己。因为各种各样的事情。
自己好像无比的依赖他,依赖于向他倾诉,依赖于渴望的他的帮助。她偶尔也会感到奇怪,但是这似乎已经变成了习惯,是她寻求自我保护的方式。在他的身边,总是那么的安心,这就是挚友吗?白铭向冬阳开玩笑,说他就像自己床头的小熊先生,冬阳好像笑了笑,他习惯了自己说些没有根源逻辑的话。
我们出去玩吧,去哪都可以。不要丢下我一个人哦,你一定要把我平安的带回来。
我......不会再回来了
呼
白铭睁开了双眼,眼前是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天花板。她心脏却不由自主的跳动着,越跳越快,越来越快。她的手撞到了桌子,桌子上的日历掉了下来。白铭捡起了它,看到的一刻,不由自主的露出了苦笑。
什么也没改变,明天他就要走了。
白铭想接着躺回床上,却发现自己做不到。身上如同无数只蚂蚁咬噬着,无言的慌乱与疼痛让她不由自主的站了起来。外面是雾蒙蒙的白,她没有看时间,也不想知道。
她只知道,当天空变得黑暗,一切都会非常的难熬。
白铭走出了房门,来到了小街上。她沿着路,不停的往前走着。她跟在人流中,不一会又避开了人流,独自一人往前。
要去哪,我现在不应该找他吗?
去哪里,去哪里......找他。
几乎是没有意识的,她绕了一大圈,绕到了冬阳的家门前。
白铭犹豫的站在门口,她的手抬起又放下。没有主见的来回踱步。
上一次,是那么的果决,焦急,却得到了一直惧怕的消息。那现在,打开了门,又会怎么样呢?
她站定了,伸出了手臂。
“白铭......你在这啊”
背后是那熟悉的声音,那么突然,像是上好发条的钟表,在转回起点前的瞬间,便无预料的敲响。
在预料之中的前一刻到来,便成为了意外。
“我刚刚在找你呢,你不在家,我好害怕你一个人不知道跑哪去了。”
他走了上来,白铭的眼睛来不及躲闪。她看清楚了他的眼睛,明亮中带着还未消退的担心和淡淡的忧伤。
她望住了他眼里的东西,就再也无法移开视线。她如同被拉住了一般,此刻的她仍然想逃避,逃得远远的,逃开这一切,不去想也不用去看。
但是她动不了身,她看到了他给出的东西,她看到了真实的答案。她没有办法再欺骗自己,她没有办法再跑了。
“我们再走走吧”
我们还能去哪。
白铭抿着嘴,但她还是跟在了他的身边,低着头看着地面,看着脚下的路一点点的往后退去,看着自己的脚抬起又放下,不停地重复着这个动作。
周围的沉默显得漫长而又厚重,一种从来没出现过的情绪降临到了两人的身边,越来越浓。
“你怎么像企鹅一样看着懒洋洋的,你倒是说说话啊,再不说话周围就结冰了。”
还是冬阳先挑起了话题,他像往常一样开起了玩笑,只是现在,白铭没有再附和。无论冬阳怎么挑逗她,她都只是轻轻摇摇头。可他还在坚持着,坚持着把话说下去,他开始和她说了些好玩的话,没有回应,他便说的像单口相声,把第一段都竭力的延长。
这种莫名的坚持,就好像一个纤弱的线,拼命地在维持着两人之间的距离,如同最后的联系。
“你......东西都准备好了吗,你到那边,一路上,会不会遇到一些麻烦?”
冬阳没反应过来
“嗯?”
“我说,你,认认真真的准备好了吗?”
白铭低低的说到。
“你是在操心我吗。”
她咬了咬嘴唇。其实,自己怎么可能不关心他的事。自己一直在逃避想这个问题,可潜意识里面终究对他是那么的担忧,连同自己的那一份也放了进去。
“我知道,你爸爸妈妈在国外经商,你是要到他们所在的国家去生活吧?”
“我一直在翻书,可到现在我还是没有办法理解。这对我来说太遥远了,我不知道该怎么帮你......”
她终于抬起头看向了他,虽然极力隐藏,可眼神里终究还是出现了不知所措的神情。她此前从没有,之后可能也不会机会得知身边的人会走出“国家”这个概念。而且在这么短的时间要她去接受,也是强人所难的。
“不需要哦,我可以处理好的......”
冬阳怕她想得太多,下意识的说出了口。然而她看到白铭的喉咙动了动,终于还是沉默了下去。
是啊,她想了那么久,其实自己怎么可能比他知道的更多呢,为什么要试图告诉冬阳他应该怎么做呢,这一点意义都没有。
但,她却忍不住想说,想要把好多好多话说出口,这样是不是就能缓解一点自己内心膨胀的越来越大的东西。
冬阳讲起了那边他了解到一些事,虽然不过是从一本本老旧的书中找出的,以及几封父母寄过来寥寥可数的信件。白铭越听疑问越大,他其实对那个地方同样十分的陌生,似乎,并不比自己了解的多多少。自己偶尔的问题,秦冬阳回答的模棱两可,有些甚至用笑容掩盖过去了,这是冬阳第一次强撑着让自己了解。
灰白的天空逐渐多出了几分淡淡的金色,把一片苍白的世界多打上了几道稍显精致的光,这是下午迟到的歉意。不过,它似乎明白这也是微不足道的,仍然在坚持着把天空残存的白一点点的磨去。
两人有一下没一下的聊着,终于渐渐地回到了平时的状态,虽然这是十分短暂的,但在这一刻,同样弥足珍贵。
“这么久了,你小时候那副那副样子我到现在还记得,你经常丢三落四的,这也不懂那也不懂,我要是像你这个样子,去这么远的地方那不半路就迷路饿死啦?”
“这样最好,谁叫你要去那么远的地方。”
“喂喂,我还没出发你不要说这种很不吉利的话啊。”
“开玩笑的,不过你小时候其实也没比我好多少吧,你做事经常没头没脑的,想一出是一出,诶,你当时不是......”
“别说别说,不可言不可言”
......
就像是曾经上下学时候的情景,两人一边拌着嘴,一边慢慢的走着。只是那时候不曾注意身旁的一切。而现在,他们都在默默地看,把它们第一次亲手放进了回忆里。一个是为了“告别”,一个是为了“留恋”。
话题也像步伐一样,缓缓的,有时停顿的推移着。甚至没有什么顺序,只是从最深处的记忆一点点的讲到现在。有时候一年可能就被一件事带过了,有时却不是,一点小小的事延伸出了许多支线,没有规律。
或许,这算另一种“有条不紊”吧?
“你在这里还有没有什么愿望没有实现?说出来,等你走后我帮你完成。”
“你帮我完成有什么用啊,我许下的又不是什么遗愿,我还以为你要马上帮我实现呢。说起来,你不是要送我饯别的礼物吗?在哪里?”
冬阳伸出了手。
“哈哈,抱歉,我忘了,下次吧。”
“你这人......”
他有些懊恼的摇了摇头,不可很快,他的嘴角就又勾起来了。
“话说回来,你还得感谢我帮你实现了愿望。不然等我离开后,你这愿望一辈子都实现不了了。”
“什么......”
“我放水让你赢得了考试啊,超过我不是你一直以来的愿望吗?现在帮你把愿望满足了,我就可以安心走了。”
......
一阵风没有讯息的吹来,携带的寒意冻得刺骨。
这并没有结束。
风渐渐大了,来的如此迅猛,从看不见的地方汹涌而出,狠命的碰撞着,它们撞过白铭的脸时,没有丝毫的收敛。
天空突然塌陷,大块大块的白色斑点碎落。无数的昏黄像触手一般将土地撕裂,瞬间金色的洪荒侵吞了苍穹。它们翻涌,咆哮,终于变得愈发的厚重,开始一点点的坠向地面。
白铭的身体突然有一点颤抖。在金色的余晖中显得慌乱焦躁。
“铭铭,你怎么......”
“我,我没有事”
她的脚步越来越慢,最终在一片草地上停了下来。她像是疲倦不已,慢慢的坐了下来,这是整个夏季他们每天都会来到的地方。
冬阳想看清她的眼睛,她始终把眼神躲闪着。
风一阵比一阵大,面前的湖边被风拨弄的满是皱纹,每一道皱纹里有洒满了昏黄。白铭不知道难受的感觉会蔓延的这么快,好不容易才将它藏匿起来,此刻却肆意的攀爬,直至把心勒的喘不过气。
“你,要不早点回去准备吧?明天就要出远门了,今天就早点回家,陪陪你的奶奶。”
冬阳惊讶的看着她,开了个玩笑。
“你还是那么讨厌我呆在你的身边吗?”
白铭嘴角不受控制的勾了一下。
冬阳看着她低头沉默。他知道她满怀心事,却终于没有时间再帮她解开了。
“那......就这样吧。明天我离开的很早,你就不用送我了。”
白铭没有搭话,像是在愣愣的发着呆。
他站起了身,把手伸给了她。
“我送你回去。”
“不用了,我想再坐一会,你先走吧。”
光线正好移到了她的脸上,她把手挡在了面前。他终于放弃了透过手指的缝隙去看清她的表情。
“好吧”
他轻轻的咬着牙,平常所有的话在这一刻仿佛被上了锁。而钥匙,被遗忘在了锁的里面。
“再见,白铭。这么多年谢谢你在我的身边,我很开心。”
“嗯,我也是。再见了,祝你到那边一路顺风。”
白铭终于扭过头冲他笑了一下,告别说的很轻松,就像是曾经每天放学说的那样。
他朝她缓缓的挥了挥手,动作慢的像是电影里的特写镜头。一帧一帧的画面在眼前流逝,但这不是结尾的定格照。他抬起了步子,一步步的在她身后越走越远,脚踩过草地发出了莎莎的声音,但很快就被风声盖住,只是在记忆里还留有恍惚的空响。
白铭转过了身子,身后空无一人。冬阳已经走远了。
就剩我,一个人了吧?
耳边的风一下又一下的掠过,它们不停留,而是怀着满心的欢喜走向未知的地方。它们似乎不那么凶猛了,变得循规蹈矩了不少。
它们走过的地方,都留下了辉亮的印记。枯萎的草地此时在风的带领下重新摇摆了起来,暖金色的光盖住了它们枯黄的身躯,为它们画上了浓墨重彩。其实挺漂亮的,在这一瞬间和夏季别无二致。
马上就要过新年了,我应该开心起来,有什么不值得开心的呢,考试考完了,一切负担都没有了,每年的这个时候,不都是我最快乐的时候吗?我认识了那么多新朋友,我可以一个个的拜访他们,和他们聊什么都可以,只要我主动一点,肯定和他们聊得来的。或者,或者去找小叶,她肯定会愿意陪着我的,就算除夕那天不行,其他时候我们都可以待在一起。
对啊,我现在还在这里干什么呢?我为什么要在这里浪费时间呢,我不是最害怕浪费时间了吗?我现在就可以回家,不,不回家,可以到任何自己想去的地方去。我现在就可以走。至少,我现在就应该离开这里......
她想要站起身,想要轻松的伸个懒腰,呼出肺里累赘的。气体。
但
她却只是把身体缩了起来,用双手抱住自己,逐渐的用力
风还是一下又一下的吹拂着,光线却逐渐暗淡。“亮”的表层逐渐消失,深黄色吞噬了外衣,露出了黑色的内脏。
她的脑袋越来越沉,终于沉到了手臂里面。
热气在里面循环,很快就回到了脸上。当它与眼睑触碰后,便轻轻的附着,积累的越来越多,重量与温度也随之增加。
终于忍不住想要坠落。
好冷啊,真的好冷。
风走了过去,收起了嬉笑。它手里满是碎玻璃,那是冰的影子,一遍又一遍的,抚在了白铭的身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