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涩
拉的再密的窗帘也遮不住外面的光。那金色烧灼着,并不是十分的亮,却仿佛无边无际,不停的蔓延,直到变成一片没有岸的海洋。
中间不停的闪烁着,像是过曝的胶片。在那些白色的波光中,有些幻象一闪而过,似乎出现了些不同的色彩,但终究消失了,又是刺眼的白色。
循环往复,没有休止。
不知过了多久,一些嘈杂的声音开始响起,一团模糊的影子凭空出现在了眼前。它没有形成规律的形状,随时都可能会消失。白铭的心底莫名的慌乱,她伸出了手,却什么也没抓住。它不见了,无声无息的。好像从来都没出现过,以后也不会再出现了。
“铭铭,叶子来找你玩了,你快出来吧。”
白铭用力的睁开了双眼,她起身拉开窗帘,午后的光洒在了她的脸上。
就是那种金色。
梦中无比烦闷的感觉顿时涌上了身体,白铭顿时让一种无法言喻的情绪占据了身体。现实好像变得混乱无序,什么东西从身体里被掏了出来,却又说不清。
“铭铭,是我”
房门被敲响了,门外的小叶轻轻的呼唤着她。
小叶忐忑不安的等待着,过了半响都没有动静,正准备再喊一次,门咔的一下被打开了,白铭面无表情的站在了门后。
“来了?欢迎”
小叶坐在床的边上,看着又侧躺回床上的白铭,不由得心里一紧,觉得分外的棘手。本来就没组织好的语言显得更加破碎。
“那,那个......铭铭。前几天散学礼你不是没有参加嘛,我有点担心你,所以就过来看看你。”
“哦,谢谢”
两人沉默了半响。
“秦哥的事我知道了。”
白铭身体没有动,手却不自觉的握紧了。
“秦哥他......没想到会这样。你之前知道他要走的事吗?”
“不知道”
不知道,白铭的记忆闪回了那一天的晚上,冬阳有些忧伤的神情。
你说过你要走,可为什么是现在。
“既然秦哥真的要走了,要不......我们去买些礼物?”
“好啊”
白铭呼的一下把自己撑了起来,跳下了床。
“毕竟当了那么多年的同学,我也得表现一点心意。”
她披上一件外套就走了出去,小叶压根就没摸透她的想法,吓得她紧跟在白铭的身后。
“等等,铭铭,你要出门吗?”
妈妈在她背后喊了一句。
“出去一趟,很快就回来。”
......
这简直是夺门而出啊!
如果可以的话,小叶真想死死的把她拉住,但她不知道白铭现在会不会做过激的举动。她真想看到白铭像往常一样在她面前大声抱怨亦或大吼大叫,但现在白铭就像沉默的煤气罐,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被点燃。
两个人不出声的往前走着,一个低着头,一个紧紧的盯着前面的那个人,显得有些另类。她们朝着一个方向走了好久,风又开始变大了,小叶忍不住打起来哆嗦。
“铭铭,这不像卖东西的地方......”
白铭似乎没有听清,含含糊糊的答应了一声,小叶又跟着她走了一小段,发现她停了下来。
“对不起,我......突然不想去那里了。”
那里,她已经去过了,就在几天以前。
当时的她还掰着手指头数着买来的东西,没想到终究是漏了一样——漏了在她身旁,和她同行之人的饯别礼。
与他走散了,自己在原地等他。一直等到他出现。
没想到还是散了。
“没关系......你想去哪都可以。”
小叶靠近了她,拉起了她的手。
白铭抬起头,有些茫然的看着她。
“如果我们一直往前走,前面是什么?”
“可能......不知道,我们一起去看看吧。”
......
远处传来了钟声。悠悠的,声音略过了那个女孩,一直传了好远。
这是在庆祝将要到来的新年吧?白铭将头重新埋了下来,静静地听着鼓锤一遍又一遍的撞击这青铜。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风的缘故,白铭没有在其中找到热闹的影子,反而觉得落空。这里面什么也没有,只有一种寂静,一种带着声响的寂静。
前面是空地,失去了青草而显得荒芜的泥土占据了大量的面积,水泥和木头垒起了几栋空屋,它们靠近着河流,一条狭窄而又蜿蜒的河。几丝柳条在水里拨弄着,一下又一下,却是不情愿的,显得无力而又憔悴。
绕着河走,渐渐的鹅卵的碎石多了起来,上面盖上了形状同样残缺的树叶。脚下经过的时候,每一步都带上了破碎的音符。
这个地方,好像有印象。
之前没有注意,但是开满的荷花,红色的蕾与绿色的叶子似乎在回忆里留下了一小块的余地。
而现在,只剩下了水底的淤泥。
光线越来越浓烈,可白铭却觉得冷,一种不知从哪里诞生的寒冷包裹了她,不是短暂的错觉,而是渐渐粘附上,挥之不去的影子。
白铭抬起了头,已然西下的太阳让她有了不真实感。时间像是打破了秩序,让世界第一次变得混乱。
一个如此恪守规则的时间的人,此时竟失去了对于时间的掌握。
“啊”
一脚踩空,小叶赶忙拉住了她。前面一块明晃晃的地方,不是一块坚实的土地,而是一潭延伸出来的水。
鞋子被浸湿了些许,但是自己的感觉似乎变迟钝了,湿冷的感觉并没有如期而至。
白铭就这样昏昏沉沉的一直往前走着,不知道自己的目的地。只是低着头,脑海中全是一片复杂的东西。
“前面是车站......铭铭,我们还走吗?”
她感受到身旁的人停了下来,于是抬起了头,看到了远处车站那一个有些破旧的屋顶。
已经走那么远了吗,到这里来了......
她们一步步的向车站靠近,模糊不清的站台渐渐一点点的在两人的面前露出了面容。白铭抬脚走了上去,照射在身上的光线从脑袋,到腰,再到脚步,一点点的消失,最后停留在了外面,与白铭分割。
“像是被传送到了另一个世界”
这句话,是谁说的?
小叶没有出声,她陪着白铭在椅子上坐了下来,呆呆的看着外面。
这个车站许久都不会来车。没有车,就没有了发动机的轰鸣,没有了飞扬起来的沙尘......自然也不会任何一个出现回到这里的人。
什么都不会出现。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天边终于出现了红色,好像划破的伤口,流露出了血红的印记。风的声音越来越大,直至变成了呼啸。藏匿在其中的东西涌了出来,开始疯狂的攒动着,伸出了利爪,一遍遍的磨砺着冷意。
没有钟表,没有指针。失去了时间的刻度,等待的人会堕入煎熬的惊慌。
不过,她们本身并不是再等待。有谁会等待一个注定要走的人呢。
那......我在等什么?
白铭的手开始泛白,她已经把手握成了拳,并且越握越紧。
“铭铭......”
她把头茫然的转向了小叶。
“我们走吗......”
落空,一种落空的感觉占满了心房。
我为什么出来?哦,对,我是要买礼物......可是。
“呜”
发动机的声响陡然出现,轮胎与极速驶过地面的声音来到了白铭的面前。
小叶惊讶的抬起头,看到一辆汽车回来了。
她们都没有说话,看着车子从一个黑点慢慢变大,逐渐靠向了站台。
“嗤......”
白铭静静的看着车门,心却没有来由的开始强烈抨击着,一瞬间提到了顶点。
一个,两个......
车子上的人不多,大家都慢慢悠悠的走了下来。她逐渐开始恢复冷静,在心底里嘲笑自己。
她准备放弃了,想着也不可能。
就在她准备转身离开的一霎,眼睛突然挣大了,瞳孔震颤起来。
当耳边传来小叶的惊呼时,白铭忽的笑了起来。心底里的嘲笑溢了出来。不是嘲笑自己,也不是嘲笑面前的人,而是嘲笑一个不知名的东西,一个戏剧却又无法改变的东西。
“你回来了?”
小叶不可置信的站在白铭的背后,看着秦冬阳一步步的走下了大巴。
汽车在他身后扬长而去,留下了一团的灰尘。
“我回来了。”
“但你马上就要走了。”
她深深地看着冬阳。冬阳站在站台之外,光线挡住了他一般的脸,却没有遮住他的双眸。他的眼睛仿佛仿佛深不见底的洞,透不进一丝光线。看不清他的喜悲,和往日早已不同了。
白铭面带笑容的看着他。
“怎么了?你不开心吗?见到我怎么都不笑一个?”
冬阳沉默着,他似乎勾了勾嘴角,但依然没能把平时最长做出的表情挂在脸上。
“我......”
“时间不早了,你忙了一天,肯定也累了吧?赶快回家吧。”
白铭扭头就走,小叶不知所错的追了上去,边走边回头看着冬阳。
秦冬阳站在原地,身后已是一团黑暗,眼前是最后的明亮。
“嗯,回去吧......”
他终于抬起了脚,跟着白铭走向了回家的方向。
三个人朝着来时的路走回了小城,小叶时不时往身后瞄几眼,又看着走在前面的白铭。突然觉得自己好像是一堵墙,把原本聚在一起无话不说的两个人硬生生的分隔开了。
她慌忙的找了个理由,在快接近小城的时候先行离去。
但是小叶错了,她的离去并没有让两人拉进距离。反而空出的位置显得更加的突兀,好像一到明显的裂缝,让两个熟识亲密的人此刻变得像陌生人一般,没有丝毫联系。
一切都来的太快了,还没开口,无数的话就已止步于咫尺之间。
压抑蔓延至深沉,坠入地平线的夕阳似乎不想就此沉默,可已无可奈何。淡淡的金色如剪不断的线,在黑暗中留有余晖的印痕。
辉光终沉默了,结束于黄昏的末端。
前面的成片的屋子亮起了低矮的星光,其中一些好像飘进了白铭的眼睛里,她在不经意间抬起手,轻轻擦了擦眼角。
她突然觉得,这里好像变得不再一样了。对冬阳来说,或许也是吧。
这个地方从来都不属于他,他向往的不会是在黑暗中消失的池塘,而是由一盏盏比星辰更亮的灯汇聚而成的河。
他们都像一条鱼,只不过白铭永远都以此为家,而冬阳不过是暂时的停留,终将会离开。
“我......我还会在这里待一段时间,这期间,你能陪我......”
“你还没有把你要走的事跟你的朋友讲过吧?你那么多的朋友,他们都舍不得你,你好好花时间陪陪他们吧,留下一段回忆也是好的。”
白铭站定了,转身看着冬阳,脸上依然是笑意。
秦冬阳久久的盯着她,沉默着。
此情此景,像是往日的颠倒,满面的笑容到了白铭的脸上,犹豫则站在了冬阳的那一边。
“对不起”
他低下了头,声音显得务必沉闷。
“你为什么要跟我道歉啊?你没有犯错,也没有对不起我的地方。”
她摇了摇头,把手背到了身后。
“好啦,你最近应该都会很忙吧,这也难怪,毕竟是你的大事啊。你好好的处理它们吧,其他的就不要想了。”
“毕竟,你为了这个连考试都不顾了。”
他猛然抬起了头。
她的话刺痛了他,白铭清楚的看见了他眼睛里的东西。
“抱歉,今天我还有事,就先回去了。之后有需要的帮忙的地方可以叫我,但我不一定能帮得上你什么。”
“不过你放心,这几天我会好好的为你准备礼物的,就当这么多年来你帮助我的谢礼了。”
她向他挥了挥手,兀自的走了。
秦冬阳没有跟上来,他停留在了原地,很快他的身影就变成了一个小小的黑点,直到消失不见。
白铭没有停下,保持着平稳的速度向前走着。脚下越来越冷,开始浸入的水早已蒸发,现在却附着在了她的脚上,一点点往上攀爬,直至全身。
她往前走着,笑容仍然挂在嘴角,只是有一样东西醒了过来,让微笑变得越来越重,逐渐将其压沉。
那是冬阳眼睛里的东西,白铭看见了它,却终于没能将其摆脱。
它的名字叫苦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