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二章VIP身世⑩ 转场
深秋的晚风裹着黄浦江面飘来的湿冷雾气,像无数根细针,扎透陈晓身上那件香槟色真丝长裙。裙摆还黏着半块打翻的提拉米苏,昂贵的蕾丝花边被红酒浸出深色印记,原本精心打理的波浪卷发此刻凌乱地贴在脖颈,发梢还滴着刚才被人故意泼洒的冰水。她踉跄着冲出“鎏金时代”宴会厅的旋转门时,背后还隐约传来名媛们用折扇掩住的嗤笑和议论,那些声音像粘在丝裙上的酒渍,带着甜腻的恶意,怎么甩都甩不掉。
“陈家这大小姐,以前何等风光,现在连条像样的首饰都戴不起了。”
“可惜了这张脸,以前在慈善晚宴上可是压过所有女明星的,现在这副狼狈样,倒像只落难的孔雀。”
陈晓扶着冰冷的大理石门框干呕了几声,胃里翻江倒海,下午为了撑场面天琪都没给她吃饭的机会,此刻被威士忌和屈辱灼烧得发疼。更疼的是心脏——看着曾经捧着她喊“晓晓公主”的世伯们避之不及,看着相恋三年的男友天琪挽着新欢的手臂,那新欢手腕上戴着的,正是去年他许诺给她的限量款手镯。男人甚至居高临下地丢来一张银行卡:“想要吗?跪下来。”但凡有选择她也不会是这样的结局。现在开始羡慕姐姐了。
那些个公子哥,只是冷眼旁观,好想有人问一句,哪怕是个不想关的陌生人:“晓晓姐,你没事吧?要不我让司机送你回去?”
陈晓猛地加快脚步,丝裙的裙摆被高跟鞋踩住,差点摔倒在地。她不需要这种带着优越感的施舍,更不想在昔日跟班面前暴露自己的窘迫。冰冷的晚风灌进领口,她才发现自己为了搭配裙子没穿外套,手臂上起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直到走出酒店的灯光范围,踏上漆黑的人行道,那股紧绷的神经才稍微松弛,随之而来的是铺天盖地的无力感,眼泪终于忍不住涌了上来。
公交车站的站牌在昏黄的路灯下泛着模糊的光,广告灯箱里模特穿着精致的秋冬大衣,笑容灿烂得刺眼。陈晓双腿一软,顺着站牌滑坐下去,冰凉的地面透过薄薄的丝裙传来寒意,冻得她打了个寒颤。她下意识地把膝盖抱得更紧,将脸深深埋进臂弯,昂贵的妆容花了大半,睫毛膏晕染在皮肤上,混着眼泪流成黑色的痕迹。肩膀控制不住地颤抖,不是冷的,是疼的——疼父亲躺在ICU里还在念着公司,疼自己连交住院费的钱都拿不出来,疼那些曾经的情谊在金钱面前碎得一文不值。
曾经的陈晓,是这座城市里名副其实的名媛。父亲的航运公司垄断了华东地区大半的航线,她从伦敦留学回来就担任公司的公关总监,出入都是定制礼服配高定珠宝,身边从不缺趋炎附势的朋友。24岁生日那天,父亲包下整个游轮为她庆生,周明轩在甲板上用999朵玫瑰铺成心形求婚,当时她以为这样的幸福会是一辈子。直到三个月前,一场突如其来的海上事故加上竞争对手的恶意操盘,将她的世界彻底击碎。保险拒赔,客户解约,银行抽贷,墙倒众人推,短短几十天,她从云端跌入泥沼。
父亲现在还在监狱,家族里把她们抛弃了,她像个溺水者,拼命挣扎,却只能眼睁睁看着一切崩塌。为了挽救父亲的声誉,她放下所有尊严去求那些曾经称兄道弟的合作伙伴,王伯伯把她堵在门外说“陈家的事我们管不起”,李叔叔更过分,暗示她“只要肯陪天琪喝几杯,”。今晚的宴会,是她最后的希望——她听说并购方的老板会出席,想争取一个延缓查封的机会,可连对方的面都没见到,就被保安“客气”地拦在门外。
“呵……”陈晓发出一声干涩的笑,指尖摸到口袋里皱巴巴的烟盒,那是昨天在医院门口捡的,里面只剩下最后一根烟。她哆嗦着点燃,火光在黑暗中映出她苍白憔悴的脸,眼下的乌青藏不住连日的奔波劳累,曾经顾盼生辉的桃花眼此刻只剩下红肿和疲惫。烟味呛得她剧烈咳嗽起来,眼泪却借着咳嗽的劲儿流得更凶,滚烫地砸在手背上,混着脸上的妆,狼狈得一塌糊涂。她想起以前从不碰这些东西,周明轩说“女孩子抽烟不好看”,可现在,好看又能值几个钱?
夜越来越深,马路上的车渐渐少了。偶尔有公交车驶过,巨大的车灯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又很快淹没在黑暗里。她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只觉得浑身发冷,连骨头缝里都透着寒气,原本就有些痛经的小腹此刻更是疼得蜷缩起来。胃里的不适感再次袭来,空空的胃囊里只有酒精在灼烧,她蜷缩着身体,额头抵在膝盖上,意识开始有些模糊,隐约间好像看到母亲生前最喜欢的白玫瑰,在路灯下晃成一片虚影。
就在这时,一阵刺耳的鸣笛声划破夜空,紧接着是人群的喧哗和推搡声。陈晓费力地抬起头,眯着眼睛看向声音来源的方向。只见不远处的路口,一群人正围着一辆银灰色的迈巴赫跑车,手机闪光灯像星星一样密集,晃得她眼睛生疼。那些人穿着统一的黑色西装,看起来像是保镖,却被一群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记者和粉丝围得水泄不通,还有几个举着相机的人踩着高跟鞋狂奔,嘴里喊着“苏慕言!看这里!”
“让一让!麻烦让一让!”保镖们费力地用手臂撑开人墙,试图为跑车开辟出一条通路,可记者们举着话筒往前挤,嘴里不停提问:“苏慕言,请问你和林导的绯闻是真的吗?”“有传言说你要退出娱乐圈,是真的吗?”粉丝们则激动地尖叫着,手里举着印着少年头像的灯牌,有些情绪激动的甚至试图冲破保镖的防线,场面混乱得像一锅沸腾的粥,嘈杂得让陈晓的头更疼了。
她本不想理会,只想安安静静地待着,可那辆跑车却在争执中缓缓驶来,最终停在了离公交车站不远的地方。车灯熄灭的瞬间,陈晓看清了被众人簇拥着的那个身影。那是个少年,看起来不过十七八岁的年纪,穿着一件简单的白色衬衫,外面套着一件黑色的针织开衫,领口处露出一小节精致的锁骨。他被保镖护在中间,身形清瘦,却依旧被人群推搡得微微晃动。可即便如此,他身上那种独特的气质还是让人无法忽视——皮肤白得像上好的羊脂玉,在路灯下泛着细腻的光泽;眉骨高挺,眼尾微微上挑,睫毛纤长浓密得像两把小扇子,眨眼间投下淡淡的阴影;鼻梁挺直,唇形饱满,颜色是自然的淡粉,嘴角天生带着一点弧度,却没什么笑意。明明是少年的身形,却有着超越性别的俊美,尤其是那双眼睛,瞳仁是极深的墨色,清澈又带着一丝疏离,像雪山融化的泉水,看过来时,仿佛能让喧嚣的人群瞬间安静下来。
“是曲明!真的是他!”有粉丝尖叫起来,声音带着哭腔,“慕言!妈妈爱你!能给我签个名吗?”曲明?陈晓心里愣了一下。这个名字最近在全网刷屏,是突然爆红的新人演员,凭借一部古装剧里的“惊鸿公子”一角圈粉无数。剧中他穿一袭白衣,执一把折扇,回眸一笑的镜头被剪成无数个短视频,网友评论“陌上人如玉,公子世无双”,还有人说他“美得让女生都自愧不如”。传闻他背景神秘,从不接受采访,却每次出场都能引发轰动,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只是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而且看这阵仗,似乎是遇到了私生饭和记者的围堵。
苏慕言显然有些不适,眉头微微蹙起,苍白的脸上没有丝毫血色,纤细的手腕被拥挤的人群推得发红。他对着人群说了句“抱歉,麻烦让一下”,声音清冽如泉水,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干净,却被嘈杂的人声淹没。保镖们急得满头大汗,可围堵的人越来越多,甚至有几个私生饭借着记者的掩护,伸手去扯苏慕言的衣袖,嘴里还喊着:“曲明,我是你的忠实粉丝,跟我合张影吧!”
陈晓下意识地想别过脸,她现在自身难保,实在没精力管别人的闲事。可看着少年清瘦的身影在人群中摇晃,那张苍白却依旧俊美的脸,突然让她想起了昨天在医院走廊里看到的小护士——也是这样单薄,却要应付难缠的病人家属。更让她心头一紧的是,少年手里紧紧攥着一个保温桶,似乎生怕被人碰到,那姿态像极了她每天抱着父亲的病历本小心翼翼的样子。或许是出于本能的善意,或许是同病相怜的共情,陈晓几乎是下意识地站起身,快步冲了过去。
就在这时,一个戴着口罩的私生饭趁着保镖不注意,猛地扑了上去,手里还拿着一支黑色的马克笔,想在苏慕言的衣服上签名:“我要你的签名!就算是在衣服上也可以!”曲明被扑得一个趔趄,手里的保温桶掉在地上,盖子摔开,里面的小米粥洒了一地,还冒着淡淡的热气。少年的脸色瞬间变得更白了,眼神里闪过一丝慌乱和心疼,弯腰想去捡保温桶,却被那个私生饭死死拽住了手腕。
“放手!”陈晓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她快步冲过去,一把抓住了那个私生饭的手腕,常年练瑜伽的柔韧性让她轻松地掰开了对方的手指。虽然她此刻狼狈不堪,但常年身居高位的气势还在,加上她穿着高跟鞋比对方高出一个头,居高临下地瞪着对方时,眼里的寒意让那个私生饭下意识地松开了手。
周围的人都愣了一下,包括曲明和他的保镖。陈晓没理会众人的目光,先弯腰捡起那个摔变形的保温桶,然后扶了苏慕言一把,低声说:“快上车,这里不安全。”她的指尖碰到少年的手臂,才发现他的皮肤凉得像冰,手腕上被抓出了几道红印。保镖反应过来,立刻上前两步,用身体挡住曲明,趁机护着他往跑车那边走。苏慕言回头看了陈晓一眼,那双墨色的眼睛里带着一丝惊讶和感激,还夹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像被欺负了的小动物。
陈晓没敢和他对视,转身想回到公交车站,却被苏慕言叫住了:“等等!”她停下脚步,疑惑地回头。苏慕言已经走到了车旁,拉开车门,目光落在她沾着污渍的裙子和苍白的脸上,眉头皱得更紧了:“你脸色很不好,是不是不舒服?上车吧,我送你回去。”他的声音里带着少年人特有的认真,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
陈晓愣了愣,随即苦笑了一下。她现在这副样子,浑身酒气和污渍,妆容花得像个小丑,和苏慕言那干净精致的样子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她摇了摇头:“不用了,谢谢你。我只是……有点累。”她不想弄脏对方昂贵的车座,更不想在这样一个耀眼的少年面前暴露自己的窘迫。
“没关系,”曲明走到她面前,认真地看着她,手里还拿着一件黑色的西装外套,“刚才谢谢你帮我,那桶粥是给我奶奶熬的,要是被弄脏了她会担心的。而且这么晚了,公交车很少了,你一个女孩子在这里也不安全。”他说着,把西装外套递了过来,“穿上吧,晚上冷。上车吧,我没有别的意思,只是想报答你。”
陈晓看着曲明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丝毫的鄙夷和嫌弃,只有纯粹的善意和担忧。小腹的疼痛再次袭来,疼得她额头冒出了冷汗,身体忍不住晃了一下。曲明连忙伸手扶住她:“你看,你都站不稳了,快上车吧。”或许是这善意太过珍贵,或许是身体的疼痛让她再也撑不住了,或许是她真的累到了极点,不想再独自面对这寒夜,她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保镖打开了副驾驶的车门,陈晓有些局促地坐了进去。车内的暖气很足,和外面的寒冷形成了强烈的对比,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雪松香味,很干净。她下意识地缩了缩身体,把曲明的西装外套拢得更紧,那外套上带着少年身上的体温和香味,让她紧绷的神经稍微放松了一些。她还想往旁边挪一挪,避免弄脏真皮座椅,却被曲明按住了肩膀:“别乱动,小心碰到伤口。”她这才发现,自己的膝盖刚才蹲在地上时被石子硌破了,渗出了一点血,染红了丝裙。
曲明也坐进了车里,从储物格里拿出一瓶矿泉水和一包创可贴,对司机说:“张叔,先开车,绕开前面的记者。”跑车缓缓启动,驶离了这个混乱的路口,将那些喧嚣远远地抛在了身后。曲明把矿泉水和创可贴递给陈晓:“先喝点水,创可贴你自己能贴吗?或者我帮你?”他的语气很自然,没有丝毫的轻浮,反而带着一种干净的关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