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千鸟雷光
洁白的羽毛缓缓飘落,带着催眠般的韵律。
宴会场地中央,公羊梓豪站在那里,黑发在静止的空气中纹丝不动,那身粗布衣袍在飘落的羽毛间显得格外突兀。他面前三步外,黑崎藏保持着举杯的姿势,陶杯早已跌落在地,清水在地面的草席上洇开一片深色。
黑崎藏的表情凝固了。
前一刻,他还在盘算着如何靠近、如何下毒、如何制造混乱、如何一举夺权。下一刻,公羊梓豪只是抬了抬手,整个宴会场地就像被无形的手按下了暂停键——除了他们这寥寥数人。
长屋里,草薙木靠在墙边,头低垂着,呼吸均匀。弹奏三味线的老人手指还搭在弦上,却已陷入沉睡。孩子们依偎在母亲怀里,母亲也闭着眼,嘴角甚至还残留着宴会时的笑意。二十几张矮桌旁,村民们、下忍们、老人们、妇人们,全都保持着各自的姿态,安静地沉入了无梦的深乡。
只有黑崎藏、他身后的三名中忍亲信,以及主位旁的辉夜雪,还清醒着。
不,不止。
黑崎藏猛地扭头,看向长屋门口——那里本该有六个他安排的下忍,一旦他摔杯为号,就会冲进来制造混乱。可此刻,门口空荡荡的,只有飘落的羽毛,和门外深沉的夜色。
“你……你早就知道了……”黑崎藏的声音嘶哑,每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公羊梓豪没有回答。他只是平静地看着黑崎藏,那双深邃的眼睛在飘落的羽毛间,映不出任何情绪。
“不——!!”
黑崎藏突然爆发出野兽般的嘶吼。那吼声里混杂着惊恐、愤怒、绝望,以及被逼入绝境的疯狂。他知道,计划彻底败露了。他知道,眼前这个人不会给他任何解释的机会。他知道,今夜过后,要么他死,要么……
“动手!!”黑崎藏朝身后咆哮,“杀了他!杀了他们所有人!!”
三名中忍动了。
他们毕竟是经历过生死的老手,在极致的恐惧压垮理智之前,身体被训练了数十年的战斗本能接管。左侧的火遁中忍最快反应过来——他不是冲向公羊梓豪,而是猛地转身,双手在胸前瞬间完成结印,目光死死锁定主位旁的辉夜雪!
“火遁·炎弹!”
他张口喷出三颗人头大小的炽热火球,呈品字形射向辉夜雪!这不是要杀人,而是要制造混乱,要逼公羊梓豪分心救援,要给另外两人创造机会!
几乎同时,右侧的风遁中忍也动了。他没有结印,而是整个人如同离弦之箭般射出,直扑公羊梓豪左侧!他的右手在疾冲中已从腿袋中抽出苦无,锋刃在昏暗的光线下闪过寒光——这是佯攻,是牵制,是要逼公羊梓豪做出闪避动作,露出破绽!
而正面的土遁中忍,则是低吼一声,双手重重拍在地上:
“土遁·土流壁!”
一堵半人高的土墙从地面轰然升起,却不是挡在公羊梓豪面前,而是挡在了黑崎藏身前!这是防御,也是信号——给黑崎藏争取时间,让他施展真正的杀招!
三人的配合在电光石火间完成,几乎完美。火遁逼救,风遁牵制,土遁防御,这是他们执行过无数次的合击战术,曾在任务中击杀过数名实力相当的中忍,甚至重创过一名轻敌的上忍。
但这一次,他们面对的不是中忍,也不是上忍。
公羊梓豪甚至没有看那三颗射向辉夜雪的火球,也没有看那个持苦无扑来的风遁中忍。他只是微微侧头,目光落在了火遁中忍身上——那个最先动手,也最先暴露出杀意与目标的人。
然后,他动了。
没有结印,没有蓄力,甚至没有做出任何明显的准备动作。公羊梓豪的身影就那么突兀地模糊了一下,仿佛融入了飘落的羽毛之中。
下一刻,刺耳的嘶鸣声响彻长屋。
那不是鸟鸣,而是数千只鸟同时尖啸的、令人牙酸的撕裂声。声音从公羊梓豪原本站立的位置爆发,随之迸发的,是刺目到让人无法直视的湛蓝色雷光。
雷遁·千鸟。
辉夜雪甚至没看清发生了什么。她只看到眼前蓝光一闪,那三颗已经飞到半途的火球突然诡异地停滞、扭曲,然后“噗”的一声溃散成漫天的火星。而在火星之后,一道包裹在雷光中的身影,如同划破夜空的闪电,以她完全无法理解的速度,从她身侧掠过。
太快了。
快到她的大脑甚至来不及处理“危险”这个信号,快到她刚抬起手想要结印防御,那道雷光就已经越过了她,出现在了火遁中忍的面前。
火遁中忍的表情还凝固在释放忍术时的狰狞上。他的眼睛瞪得滚圆,瞳孔中倒映出那道越来越近、越来越刺目的雷光,以及雷光中那只平静的、包裹着跳跃电弧的手。
他试图后退,试图结印,试图做点什么。但身体不听使唤。不,不是不听使唤,是他的神经根本来不及将“危险”的信号传递到肌肉,肌肉也根本来不及做出反应。
那只雷光缠绕的手,就这么轻描淡写地,按在了他的胸口。
没有巨响,没有爆炸。
只有一声轻微的、仿佛湿布被撕开的“嗤”声。
火遁中忍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胸口。那里,一只包裹在雷光中的手,从背后穿出。手是干净的,没有血,因为雷遁的高温在贯穿的瞬间就已经烧焦了伤口周围的皮肉和血管。他只能感到胸口一凉,然后是麻木,然后是……无边的黑暗。
雷光消散。
公羊梓豪抽回手。火遁中忍的身体软软地向前倾倒,“扑通”一声趴在地上。他的眼睛还睁着,但瞳孔已经散开,胸口一个碗口大的焦黑窟窿,边缘还冒着丝丝青烟。没有血流出来,因为里面的心脏和主要血管,已经在千鸟贯穿的瞬间被雷遁的高温彻底碳化了。
从火遁中忍结印,到公羊梓豪出手,再到他倒地,整个过程,不到一次呼吸的时间。
长屋里死寂。
只有羽毛还在飘落,落在火遁中忍的尸体上,落在那焦黑的伤口上,落在呆若木鸡的另外两人脸上。
风遁中忍保持着前冲的姿势,僵在了距离公羊梓豪原本位置还有三步的地方。他手中的苦无还举着,但手臂在剧烈颤抖。他的眼睛死死盯着地上同伴的尸体,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土遁中忍还保持着拍地的姿势,他刚刚升起的土墙还在,但土墙后的黑崎藏,脸上的疯狂已经彻底凝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荒诞的、无法理解的恐惧。
辉夜雪缓缓放下抬起的手。她看着公羊梓豪的背影,看着那只刚刚贯穿了一个人胸膛、此刻却干净得没有沾上一丝血迹的手,胃里突然一阵翻涌。她不是没见过死人,在石隐和雨谷的袭击中,她见过尸体,见过鲜血。但那些死亡是混乱的,是战争中必然的代价。
而眼前这个……
太干净了。
太轻易了。
就像随手拍死了一只嗡嗡叫的苍蝇,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怪、怪物……”风遁中忍终于从牙缝里挤出了两个字。他踉跄着后退,手中的苦无“哐当”一声掉在地上。他想跑,但腿软得厉害,只能一屁股坐倒在地,手脚并用地向后挪。
公羊梓豪转过身,看向他。
那目光很平静,平静得就像在看路边的一块石头,一棵草,一片飘落的羽毛。但在这平静之下,风遁中忍感受到了一种更加恐怖的东西——那不是杀气,不是威压,而是一种……漠然。一种对生命本身价值彻底无视的漠然。
“不……不要杀我……”风遁中忍哭喊起来,眼泪和鼻涕糊了一脸,“是黑崎大人逼我的!是他逼我的!我不想的,我真的不想的——”
公羊梓豪没有听。
他再次动了。
还是那种快到极致的速度,但这一次,辉夜雪勉强捕捉到了一点轨迹——不是用眼睛,而是用查克拉的感知。她“感觉”到公羊梓豪体内的查克拉在腿部瞬间爆发,然后整个人化作一道模糊的残影,拖曳着细碎的雷光,如同鬼魅般掠过了数米的距离。
风遁中忍的哭喊戛然而止。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胸口。那里,和火遁中忍一样,出现了一个焦黑的、碗口大的窟窿。窟窿边缘整齐,没有流血,只有烧焦的皮肉和断骨。他能看到自己身后的地面,能看到飘落的羽毛,能看到土墙后黑崎藏那张惨白如纸的脸。
然后,黑暗吞没了一切。
“扑通。”
第二具尸体倒地。
公羊梓豪站在两具尸体之间,缓缓直起身。他抬起右手,指尖还跳跃着几缕细小的电弧,发出“噼啪”的轻响。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微微皱眉,似乎对上面残留的查克拉扰动有些不满。
然后,他轻轻甩了甩手。
那些电弧无声无息地消散了。
长屋里只剩下三个人还站着——公羊梓豪,黑崎藏,以及土墙后那个已经完全吓傻的土遁中忍。至于辉夜雪,她扶着矮桌,勉强站着,但腿在发软,脸色苍白如纸。
“到你了。”
公羊梓豪抬起头,看向土遁中忍。
那个擅长土遁的壮汉浑身一颤,裤裆处迅速湿了一片。他张着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却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他想跑,但腿像灌了铅,动不了。他想结印,但手指僵硬得不听使唤。他只能眼睁睁看着公羊梓豪一步一步走过来,脚步声很轻,却每一步都像踩在他的心脏上。
“不……不……”土遁中忍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那是带着哭腔的、破碎的哀求,“大人……饶命……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公羊梓豪在他面前停下。
“你刚才,”公羊梓豪开口,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是想抓她,对吧?”
他侧过头,用目光示意了一下辉夜雪的方向。
土遁中忍猛地一颤。他想起来了,在火遁中忍攻击辉夜雪的同时,他原本的任务就是配合擒拿这个少女,作为人质,作为筹码,作为要挟公羊梓豪的底牌。
“我……我没有……”他语无伦次地辩解,“我没碰到她……我真的没……”
“但你动了这个念头。”公羊梓豪打断他,“而且,你差一点就成功了。”
土遁中忍的呼吸停止了。他看到了公羊梓豪眼中那一闪而过的、极淡的冷意。那不是愤怒,不是憎恨,而是一种更加纯粹的东西——审判。
然后,公羊梓豪抬起了左手。
不是右手,是左手。食指伸出,指尖没有凝聚雷光,而是泛起一抹淡蓝色的、如同水流般柔和的光晕。那光晕很细,细得像一根针,在昏暗的光线下几乎看不见。
“水遁·水断波。”
公羊梓豪轻声说。
接着,他手指轻轻一划。
没有声音。
没有鲜血。
只有两道极细的、几乎看不见的淡蓝色水线,在空中划过两道优美的弧线,精准地掠过了土遁中忍的双手手腕。
土遁中忍甚至没感觉到疼痛。他只是觉得手腕一凉,然后就看到自己的双手,从手腕处齐齐断开,“啪嗒”两声掉在地上。断口处光滑如镜,过了足足两秒,鲜血才像是反应过来一样,喷涌而出。
“啊……啊啊啊啊——!!!”
凄厉的惨叫终于冲破了喉咙。土遁中忍抱着断腕在地上翻滚,鲜血染红了草席,染红了他自己的衣服,也染红了黑崎藏最后的希望。
公羊梓豪没有再看地上惨叫的土遁中忍。他转过身,目光越过那堵半人高的土墙,落在了墙后的黑崎藏身上。
黑崎藏还站着。
但他的脸色已经不是苍白,而是死灰。他的眼睛瞪得几乎要裂开,死死盯着地上那两具焦黑的尸体,盯着那个断腕惨叫的亲信,盯着公羊梓豪那双平静得可怕的眼睛。
“两个死了,一个废了。”公羊梓豪说,声音依然平静,“现在,到你了,黑崎副村长。”
黑崎藏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
他不是没见过杀人。作为上忍,他手上的人命没有二十也有十几。但他从未见过如此……如此轻描淡写,如此理所当然,如此视人命如草芥的杀戮。
那不是战斗。
那是处刑。
而他,就是下一个。
“不……”黑崎藏从喉咙深处挤出声音,“不……你不能……我是上忍……我为这个村子流过血……我……”
“你为这个村子谋划的,是把它卖给黑市,换钱,换粮,换你的荣华富贵。”公羊梓豪打断他,一步一步走过来。那堵土墙在他面前如同虚设,他甚至没有绕过去,而是直接抬脚,轻轻一踏。
“轰——”
土墙轰然倒塌,化作一地散土。
黑崎藏踉跄后退,差点被散土绊倒。他惊恐地看着公羊梓豪越走越近,看着那双平静的眼睛,看着那只刚刚杀了两人的手。
“我……我跟你拼了!!”黑崎藏终于被逼到了绝境,疯狂的求生欲压倒了恐惧。他双手猛地合拢,就要结印——
但公羊梓豪比他更快。
那只右手,那只刚刚施展了千鸟的右手,再次抬了起来。这一次,没有雷光,但指尖跳跃起几缕更加细小、更加灵动的电芒。电芒在空中扭动、延伸,化作数道淡蓝色的、如同锁链般的光带。
“雷缚。”
公羊梓豪轻声说。
那几道光带电射而出,速度快得在黑崎藏眼中只留下几道残影。他根本来不及反应,光带就已经缠上了他的四肢和躯干。
“呃——!!”
黑崎藏浑身剧烈地抽搐起来。那不是疼痛,而是强烈的麻痹感。光带上传来的电流并不致命,但足以封锁他全身的查克拉流动,麻痹他的神经,让他失去所有反抗能力。他想结印,手指却不听使唤;他想移动,腿却像钉在了地上。
扑通一声,黑崎藏跪倒在地。
不是他想跪,而是腿已经支撑不住身体的重量。他低着头,看着缠在自己身上的淡蓝色电光锁链,看着锁链另一端连接着公羊梓豪的手指,眼中最后一丝疯狂也熄灭了,只剩下无边无际的绝望。
结束了。
一切都结束了。
他精心策划的叛乱,他经营多年的野心,他以为唾手可得的权力和财富……全都结束了。就在这不到一分钟的时间里,被眼前这个人,用最残酷、最直接的方式,碾成了齑粉。
公羊梓豪走到黑崎藏面前,低头看着他。
“你不配死。”他说,声音里没有愤怒,没有鄙夷,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平静,“死太简单了。活着,用你这双眼睛,好好看看这个村子会变成什么样子。看看那些你瞧不起的平民孩子,如何一步步掌握力量。看看这个你曾想出卖的村子,如何在这片土地上站稳脚跟,如何让每一个人,都活得像个人。”
他顿了顿,指尖的电光锁链微微收紧。
“但在此之前,你需要付出代价。”
黑崎藏猛地抬起头,眼中爆发出最后的、垂死挣扎的凶光。他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嘶吼,被麻痹的身体拼命挣扎,想要挣脱束缚,想要做最后一搏——
“秘传·瞬身之术——”
他嘶吼着,体内残存的查克拉不顾一切地涌向腿部经络。那是黑崎家代代相传的保命秘术,是他在绝境中翻盘的唯一希望!只要发动成功,只要制造出残影,只要争取到一息的时间,他就能——
但公羊梓豪没有给他机会。
在“残影”两个字即将出口的瞬间,公羊梓豪的右手,那只被雷光锁链缠绕的右手,突然动了。不是结印,不是攻击,而是五指猛地张开,然后,狠狠一握。
“砰!”
空气炸开一圈肉眼可见的波纹。
黑崎藏腿部的查克拉流动,就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硬生生掐断,戛然而止。即将爆发的秘术被强行打断,反噬的剧痛如同无数根钢针扎进他的经络,让他发出一声凄厉到不似人声的惨叫。
“噗——”
一口鲜血从他口中喷出,溅在面前的草席上,殷红刺目。
他瘫软下去,像一滩烂泥,再也没力气挣扎。雷光锁链依旧缠在身上,麻痹感与反噬的剧痛交织,让他连抬头的力气都没有了。他只能趴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味,每一次心跳都像在敲响丧钟。
公羊梓豪收回手,缠绕在黑崎藏身上的雷光锁链无声消散。他不再看地上如同死狗般的黑崎藏,转身,走向主位。
辉夜雪还站在那里,脸色苍白,但眼神已经不再涣散。她看着公羊梓豪走过来,看着他平静的脸,看着那双刚刚杀了两人的手,胃里的翻涌感奇迹般地平息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复杂的东西。
恐惧?有。敬畏?有。但更多的,是一种……明悟。
她突然明白了,为什么公羊梓豪要在宴会开始前,特意让她和草薙木爷爷坐在主位附近。为什么在释放涅槃精舍之术前,他的目光会若有若无地扫过他们。为什么在火遁中忍攻击她时,他会第一个解决那个人。
他早就计划好了一切。
包括保护她。
“大人……”辉夜雪轻声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公羊梓豪看向她,目光落在她苍白的脸上,停顿了一瞬。
“怕吗?”他问。
辉夜雪咬着嘴唇,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
“怕。”她老实说,“但……更怕如果大人您不在,会发生什么。”
公羊梓豪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抬起手,不是结印,只是很随意地一挥。
长屋里,那些飘落的、洁白的羽毛,同时停止了。
不是消失,而是定格在了半空中,仿佛时间在这一刻凝固。接着,羽毛开始微微发光,光芒很柔和,像清晨的第一缕阳光,温暖而不刺眼。
光芒洒在沉睡的人们身上。
草薙木的眼皮动了动,缓缓睁开。老人迷茫地揉了揉眼睛,看着周围定格在半空的羽毛,看着地上的尸体和鲜血,看着跪倒的黑崎藏和瘫软的土遁中忍,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这……这是……”
“幻术解除了。”公羊梓豪说,声音清晰地传遍了整个长屋。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定格在半空的羽毛,同时化作点点光屑,消散在空气中。
沉睡的人们陆续醒转。他们迷茫地揉着眼睛,打着哈欠,仿佛只是打了个盹。有人发现自己碗里的粥洒了,有人发现杯子倒了,孩子们咂咂嘴,继续往母亲怀里钻。
然后,他们看到了地上的血。
看到了焦黑的尸体。
看到了断腕惨叫的土遁中忍。
看到了趴在地上如同死狗的黑崎藏。
看到了主位上,那个静静站立的身影。
“发、发生什么事了……”有人颤声问。
草薙木深吸一口气,撑着桌子站起来。他的目光从一张张茫然的脸上扫过,最后落在公羊梓豪身上,然后深深地,弯下了腰。
“请大人示下。”
公羊梓豪点了点头。
他走到长屋中央,站在所有人的目光中心。地炉的余烬在他身后泛着暗红的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墙壁,延伸到那些惊疑、恐惧、困惑的面孔上。
“黑崎藏,前副村长,勾结亲信,密谋叛乱。”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耳中,“意图在宴会上刺杀我,夺取村长大权,并将我卖给黑市换金所,换取钱财。”
长屋里一片死寂。
“证据确凿,本人也已供认不讳。”公羊梓豪继续说,“按照村规——按照任何一个地方的规矩,叛村者,死。”
有人倒抽一口冷气。
但公羊梓豪话锋一转。
“但我留他一命。不是仁慈,而是要让所有人都记住,背叛的下场是什么。”他看向在地上蜷缩的黑崎藏,“从今日起,黑崎藏削去一切职务,关入地牢,永不得出。断其双手,是惩戒,也是警示——这个村子,不需要用同伴的血来换取利益的忍者。”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另外三个中忍——两个已死,一个断腕。
“至于你们三个,助纣为虐,同罪论处。但念在是被胁迫,且未造成实际损害,可免死罪。同样削去职务,囚禁三年,以观后效。三年后若真心悔改,可准其以平民身份在村中劳作,戴罪余生。”
断腕的土遁中忍瘫在地上,连谢恩的力气都没有了,只是发出压抑的、痛苦的呻吟。
“至于你们——”公羊梓豪的目光投向那些刚刚苏醒的村民,投向那些眼中还残留着迷茫和恐惧的脸庞,“你们中,有人或许知道黑崎藏的计划,或许不知道。有人或许曾对他抱有期待,或许只是畏惧。这些,我都不追究。”
他缓缓抬起手,指向长屋外,指向那片在夜色中沉睡的村庄。
“但我要你们记住今晚。记住这间屋子里的血,记住背叛者的惨叫,也记住——是谁给了你们选择的机会。”
他的声音陡然提高,如同钟磬,在每一个人心头敲响:
“草之实村,已经成为过去。从今夜起,这里没有草之实,没有石隐,没有雨谷。这里只有‘和之村’!”
“我是公羊梓豪,是你们的首领。我会带领你们,在这片吃人的土地上,杀出一条生路。我会教你们忍术,教你们知识,教你们如何用双手保护自己,而不是向强者摇尾乞怜,或者向弱者挥动屠刀!”
“这条路会很艰难。会有更多的敌人,更多的背叛,更多的流血和牺牲。但这就是代价——活着的代价,站起来的代价,作为人,而不是作为蝼蚁活着的代价!”
他环视全场,目光如刀。
“现在,选择吧。”
“愿意跟着我,走这条路的,留下。不愿意的,今夜就可以离开,我绝不阻拦。但一旦留下,就必须遵守我的规矩:团结,互助,不背叛,不抛弃。”
沉默。
漫长的沉默。
然后,草薙木第一个跪了下去,额头触地。
“老朽草薙木,愿誓死追随大人!”
接着是辉夜雪。少女单膝跪地,右手抚胸,那是忍者效忠的礼节。
“辉夜雪,愿为大人手中之刃!”
然后是赤岩铁,是那些年轻的忍者,是那些在战火中失去亲人的妇人,是那些满脸皱纹的老人,是那些眼神稚嫩却明亮的孩子。
一个,两个,十个,二十个……
最后,整个长屋里,除了已死的叛党,所有人都跪了下去。他们或许还不太明白“和之村”意味着什么,或许还不完全理解公羊梓豪口中的“新秩序”,但他们看到了那双断手,看到了地上焦黑的尸体,也看到了那个在血与火中,依然愿意给他们选择的人。
这就够了。
公羊梓豪看着跪了满地的人,眼中终于有了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波澜。
他抬起手。
“起来吧。”
人们陆续起身,垂手肃立。
“把叛党押下去,好生看管。黑崎藏的伤,草薙木,你亲自处理,别让他死了。”公羊梓豪吩咐道,“其他人,收拾这里,然后回去休息。明天开始,一切照旧——不,是重新开始。”
“是!”
应答声参差不齐,却异常响亮。
人们开始忙碌。有人搀扶起还在发懵的亲友,有人收拾打翻的碗筷,有人拿来清水和麻布,擦拭地上的血迹。草薙木指挥着两个年轻忍者,将黑崎藏和那个断腕的中忍抬了下去。尸体也被小心地收走——虽然死了,但毕竟是同村之人,需要安葬。
辉夜雪没有动。
她站在角落里,看着公羊梓豪走向门口,看着他的背影融入门外的夜色。地炉的余烬在他身后泛着暗红的光,将他的影子投在墙壁上,拉得很长,很长。
“雪。”
草薙木的声音在身后响起。老人走到她身边,顺着她的目光看向门外,看向那片深沉的黑暗。
“你看到了什么?”老人轻声问。
辉夜雪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说:“光。”
草薙木愣了愣,随即笑了。他拍了拍少女的肩膀,转身去忙了。
辉夜雪依然站在那里。
她看到公羊梓豪走出长屋,走到村中的空地上,抬起头,望向夜空。今夜的天空很干净,没有云,只有漫天星子,疏疏朗朗地挂着,像谁撒了一把碎钻在深蓝的天鹅绒上。
洁白的羽毛已经全部消失了。
那些沉睡的人也都醒了。
但辉夜雪觉得,有些东西,再也回不去了。
她握了握袖中的苦无,冰凉的触感让她稍稍清醒。然后她深吸一口气,也走出了长屋,朝那个站在星光下的身影走去。
脚步声很轻,但公羊梓豪还是听到了。他没有回头,只是问:
“怕吗?”
辉夜雪在他身后三步处停下,摇了摇头,又想起他背对着自己看不到,于是开口:“不怕。”
“为什么?”
“因为大人在这里。”
公羊梓豪终于转过身。星光落在他脸上,将他的轮廓勾勒得有些模糊,只有那双眼睛,依然清澈,依然深邃,像两口古井,映不出任何情绪。
“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呢?”
辉夜雪怔住了。
她从未想过这个问题。从见到这个人的第一眼起,她就觉得,他应该是永远的。像山,像海,像头顶这片星空,永远在那里,不会离开,不会消失。
“那我就会变得很强。”少女听到自己说,声音很轻,却很坚定,“强到可以保护这个村子,强到可以继续走大人想走的路。强到……就算大人不在了,和之村也还是和之村。”
公羊梓豪看着她。
看了很久。
然后,他轻轻笑了。
那是一个很淡很淡的笑容,淡得像是星光照在井水上泛起的涟漪,转瞬即逝。但辉夜雪看到了,也记住了。
“好。”他说。
然后他转过身,继续望向星空。辉夜雪站在他身后半步的地方,也抬起头,看向那些遥远的、冰冷的光点。
长屋里的火光透出来,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地上,拉得很长,很长,最后在远处交融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夜还很长。
但天,总是会亮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