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真理报
1795年2月,塞纳河畔的春风尚未吹散巴黎的寒意。
早晨出行的人们大多裹着厚厚的棉衣,低头行走,也有不少衣衫褴褛的乞丐蜷缩在屋檐下,等待着好心人的施舍。
自从废除最高限价法以来,巴黎,乃至整个法国都陷入了物价飞涨,货币贬值的情况。
时常有缺乏基本生活物资和面包的底层民众,像被收割的小麦一样在巴黎的任意角落中直直倒下,结束生命。
玛莱区,底格里斯大街。
身着一身黑色大衣的克莱芒低头疾步,随手丢给路边的可怜人5个苏的硬币后,便来到街道拐角处的一间俱乐部。
他站在门口,伸出右手,缓缓地叩门三下。
“是谁?”
伴随着靠近的脚步声,屋内那有些许紧张的询问也随之而来。
“是我,克莱芒。”
克莱芒干净利落地回答,同时不忘转身观察四周,确保自己没被什么危险人物盯上。
听到熟悉的声音后,大门迅速被打开,紧接着一双有力的大手将他拉入房间,并同时关上了大门。
“今天怎么来晚了?大家都到齐了,刚刚还在担心你的安危呢。”
将他拉进来的人叫做菲尔,个子不高,长着一双精明的眼睛,金色的头发梳的一丝不苟。
在跟招待的服务生简单沟通两句后,他便领着克莱芒顺着阶梯,前往二楼,那里才是他们今天聚会的场所。
“确实晚了二十分钟,这是我的问题。”
克莱芒伸手看了看自己的表,一边走着,一边说明原因。
“莱尔斯跟伊莎贝尔刚刚回来,很多事情等着我去处理,一时没注意时间。”
“嚯,那两个小家伙从外省的亲戚家回来了,那你可有的操心了。”
听到解释后,菲尔摇了摇头,随即露出幸灾乐祸的表情。
“我看巴黎最近稍微安定了点,就把他们接回来了。”
“卡尔瓦多斯那种小地方有什么前途,难道让他们天天学做农活吗?”
克莱芒颇为无奈地耸耸肩,在这样的乱世独自一人把弟弟妹妹照顾好,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那也不错,至少比我们这些天天悬着脑袋的投机分子要好。”
菲尔眨着狡黠的眼神打趣道。
很快,两人便来到了聚会的房间门口,菲尔打开房门,将克莱芒领入,接着向已经到来的众人介绍道。
“各位,这就是苏瓦松先生,真理报的拥有者,巴黎当红的宣传机器。”
菲尔顿了顿,继续说道。
“也是巴拉斯先生的好友。”
起初,只有稀稀疏疏的掌声响起,随着巴拉斯好友这个名头被提起,掌声霎那间提高了数倍,甚至有人直接站了起来,脱帽表达敬意。
克莱芒也报以友善的笑容回敬,同时趁机打量起在座的众人。
大部分都是有过一面之缘的眼熟面孔,也有几个陌生人,此刻那些陌生面孔同样报以好奇的眼光看向让他们等待些许的克莱芒。
克莱芒·苏瓦松,全名克莱芒·弗朗索瓦·阿尔伯特·苏瓦松(Clément François Albert Soissons)。
一年前低价收购了巴黎一家濒临倒闭的报社,随即将其改名为“真理报”,以评价巴黎的时政为主。
要知道,在1794那个风云诡谲的年份,不知道有多少报社被审查关闭,而侥幸存活,能够出版发行的报社,也大多对时政避之莫及。
毕竟谁也不知道,自己今天极力鼓吹的国民英雄,明天是否就成为了革命的叛徒,被送上断头台处以极刑。
哪怕是客观不带立场的报道,在人人自危,互相举报的年代,也极有可能成为自己的催命符。
因此克莱芒这一行为,无异于在钢丝上跳舞,在断头台前试探。
出乎意料的是,真理报居然在这样一个波涛汹涌的环境下站住了脚跟,并迅速发展壮大,成为了如今巴黎最畅销的报纸。
至于成功的原因,无论是外界读者,还是业内人士,都有着近乎相同的看法——精准的政治投机与敏锐的新闻嗅觉。
例如,就在罗伯斯庇尔兄弟与圣鞠斯特,库东等核心雅各宾人被捕的隔天凌晨。
也是国会的各大派系斗争得一片混乱,巴黎民众仍捕风捉影地获取消息时。
真理报率先刊登了罗伯斯庇尔被捕的消息。
而到了7月28日晚上,在这位不可腐蚀者被当众送上断头台后,真理报再次发力。
写出了“铁证如山——革命的叛徒罗伯斯庇尔”为标题的爆炸性新闻。
报纸详细介绍了其执政期间的各种独裁行径。
包括恶意虚构反对派的议员名单,取消律师辩护,随意处死被捕者。
甚至其私人生活的糜烂也被用春秋笔法提及。
这一轰动巴黎的新闻完美契合了巴黎民众对高压政策的不满,并迅速激起各界人士的呼应,沉重打击了意图反击的雅各宾残部。
而在热月政变期间,这位苏瓦松先生还不知从何途径成为了巴拉斯的私人好友,从而开始了对其的大力鼓吹。
“没有巴拉斯,就没有法兰西。”
“共和国的守护者———巴拉斯。”
此类标题层出不穷。
当然,克莱芒如此肉麻的吹捧,绝对不单是为了跟热情的巴拉斯先生做朋友。
他只是想跟法兰西最有前途的人搭上线,走到一个足以自保,坐稳钓鱼台,无论谁上台他都可以岿然不动的高位上。
谁当县长不重要,他只想当县长夫人。
这才是想在乱世中体面地活下去,且符合法兰西历史趋势的最正确做法。
毕竟,如果按照历史线,他这个1775年出生的人活得稍微久一点,甚至可以看到五次法兰西的政权更迭,包括两大王朝的复辟。
幸好,法兰西最璀璨的那颗明星已经是他的知心朋友了。
算算时间,距离拿破仑再度复出,并大放异彩的“葡月镇压王党”事件,只有半年左右。
但是超新星终究是未来的,巴拉斯仍是现在。
“好了,各位都到齐了,有什么想法,大家可以畅所欲言,不必约束。”
菲尔率先发话,拉开了这场聚会的帷幕。
很快,一位富商打扮的中年男子便开口道:“现在的面包价格突飞猛涨,想必在座的各位都清楚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