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七杀劫
汴梁城的六月,总是带着一股子挥之不去的燥热。
朱雀大街上车水马龙,叫卖声、吆喝声、马蹄声混在一起,像一锅煮沸的滚粥,热气腾腾地往上冒着人间烟火气。胭脂铺的香味、酒楼的菜香、还有街角卖酸梅汤的梆子声,交织成这座王朝都城特有的韵律。
可这股子热闹,似乎到了朱雀大街的尽头,便被一道无形的墙拦了下来。
尽头处,坐落着一座不起眼的二层小楼,青瓦白墙,漆色斑驳的木门上挂着一块掉了漆的匾额,上书“天机阁”三个瘦金体,笔锋锐利,却又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萧索。匾额下悬着一副对联,上联是“算尽天下事”,下联是“难逃命中劫”,横批被风雨侵蚀得只剩两个模糊的字——“妄言”。
这里便是我的地盘。
我叫苏妄言,一个在江湖上混饭吃的算命先生。
此刻,我正坐在天机阁一层靠窗的旧木椅上,慢条斯理地擦着我那面青铜罗盘。罗盘约莫巴掌大小,边缘刻着繁复的八卦纹路,中心的指针却并非寻常磁针,而是一滴凝固的、暗金色的液体,此刻正微微震颤着,泛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暖意。
窗外的喧嚣仿佛与我无关,我眼神平静,甚至带着点慵懒,像是这汴梁城里无数个混日子的闲人。但只有我自己知道,这双看似平和的眼睛,见过太多常人无法想象的东西。三年前,我在城外乱葬岗醒来,除了身上这套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就只剩下怀里这面刻着“妄言”二字的青铜罗盘。我的过去,一片空白,像一张被人刻意抹去了墨迹的宣纸。
“吱呀——”
破旧的木门被人猛地推开,伴随着一声沉重的喘息和刺鼻的血腥味。
我抬眼望去。
门口站着一个少年,看起来不过十六七岁年纪,却穿着一身早已被鲜血浸透的青色劲装。他右肩插着半截断箭,箭头的倒钩划破了皮肉,留下一道狰狞的伤口,鲜血正顺着他的手臂,一滴一滴地砸在地上,晕开一小片刺目的红。他的脸色苍白如纸,嘴唇干裂,唯有一双眼睛,亮得惊人,像是燃烧着两簇不屈的火焰。
他左手死死攥着什么东西,指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泛白,那东西被他护在胸口,外面裹着半幅染血的布条。
“救……救我……”
少年的声音嘶哑干涩,像是喉咙里堵了一把沙子。他踉跄了两步,终于支撑不住,“噗通”一声跪倒在地上,溅起几点血花。
我放下手中的罗盘,站起身,走到他面前。空气中弥漫的血腥味更浓了,还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阴冷诡异的气息,像是某种腐朽的草木混合着……尸臭。
“你是谁?”我蹲下身,声音平静无波。
少年抬起头,剧烈地咳嗽了几声,咳出的痰里都带着血丝。他看着我,眼神里有急切,有恳求,还有一丝深藏的恐惧。“我……我叫萧承煜……”
萧承煜?
这个名字让我心中微微一动。靖远将军萧远山的独子,那个半年前在雁门关外率领五千铁骑抗击辽军,最终却全军覆没、尸骨无存的萧远山将军的儿子?
我打量着他,他胸口的衣襟被撕开了一道口子,露出的肌肤上,竟有着一圈诡异的黑色纹路,那纹路像是活物一样,正沿着他的血管缓缓蠕动,散发着淡淡的黑气。
“你中了毒?”我皱起眉头。
“不是毒……”萧承煜艰难地摇头,左手猛地松开,将一直护在胸口的东西塞到我手里,“是……是诅咒!辽人的萨满……他们对我下了‘七杀咒’!”
我接过那东西,入手一片冰凉,甚至带着一丝不属于活人的寒意。解开外面染血的布条,里面是半卷陈旧的帛书,帛书的边缘已经磨损,上面用朱砂写着八个触目惊心的大字——“天命已改,七杀现世”。
这八个字写得狂放不羁,笔锋间仿佛带着无尽的怨毒和血腥,仅仅是看着,就让人觉得心头一阵发紧,仿佛有什么可怕的东西正在逼近。
“七杀碑……”我喃喃自语,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帛书的边缘。这个名字,我似乎在一些古老的残卷和江湖传闻中听过,据说与上古凶煞有关,是不祥之兆。
“你知道七杀碑?”萧承煜眼中闪过一丝希冀,他抓住我的手腕,力道大得惊人,“我父亲……我父亲萧远山,半年前在雁门关外,并非战死!他是……他是找到了七杀碑,才被人暗算,全军覆没!”
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颤抖,眼中燃烧的火焰更旺了,却也带着难以掩饰的悲痛。“父亲临终前,派人给我送了口信,让我无论如何,都要找到汴梁城的‘神算子’苏妄言,说只有你……只有你能解开七杀碑的秘密,救我萧家!”
他掀开自己的衣襟,露出了胸口那圈黑色纹路的全貌。那纹路呈环状,围绕着心脏,中心隐隐有七个模糊的黑点,如同七颗诡异的眼睛,正死死盯着他的心脏。“这是辽人萨满用巫毒刻下的七杀劫,七日之内,若不解开,这七个黑点就会全部变黑,吸干我全身精血,让我萧家血脉断绝!”
七日?
我看着他胸口那不断蠕动的黑色纹路,能清晰地感觉到那股阴冷邪祟的气息,正一点点侵蚀着他的生机。这不是普通的毒,也不是寻常的诅咒,这是一种极其霸道、直接针对血脉的邪术。
我拿起桌上的青铜罗盘,放在萧承煜胸口上方。罗盘刚一靠近那黑色纹路,中心的暗金指针便猛地一跳,开始疯狂地旋转起来,发出“嗡嗡”的轻响,罗盘表面的八卦纹路也随之亮起微弱的金光,与那黑色纹路形成了鲜明的对峙。
“果然……”我眼中闪过一丝凝重,“这七杀劫,与七杀碑息息相关。而七杀碑的方位……”
罗盘的指针在疯狂旋转了数十圈后,终于缓缓停下,稳稳地指向了正北方向。
“雁门关外,鬼哭峡。”我收回罗盘,语气沉了下来,“七杀碑,应该就在那里。”
萧承煜眼中闪过一丝决绝:“鬼哭峡?我听说过,那里是辽人的地盘,被一个叫‘血月教’的邪派掌控着,据说……据说那里常有鬼哭之声,血月教的人能驱使僵尸作战。”
“不错。”我点点头,“血月教,以巫毒邪术闻名,其教主更是神秘莫测。你要去鬼哭峡,无异于羊入虎口。”
“我不怕!”萧承煜挣扎着想要站起来,却因为失血过多而一阵眩晕,又跌坐回去。他咬着牙,眼中没有丝毫畏惧,只有熊熊燃烧的恨意和决心,“就算是刀山火海,就算是龙潭虎穴,我也要去!我父亲死得不明不白,我萧家满门忠烈,不能就这样背负着战败的污名!我要去鬼哭峡,找到七杀碑,为我父亲报仇,为我萧家洗清冤屈!”
他的眼神炽热而坚定,那是一种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勇气,一种背负着家族血海深仇的决绝。
我看着他,沉默了片刻。从乱葬岗醒来的三年里,我见过形形色色的人,听过各种各样的故事,但像萧承煜这样,年纪轻轻便背负如此沉重枷锁的,却不多见。
“你身上的七杀劫,七日之内不解,必死无疑。而从汴梁到雁门关,快马加鞭也需三日,再加上寻找七杀碑、对付血月教……时间很紧。”我缓缓说道,“而且,你现在的样子,别说去鬼哭峡,能不能走出汴梁城都难说。”
萧承煜低头看了看自己流血不止的肩膀和胸口那不断蔓延的黑色纹路,眼中闪过一丝焦虑,但很快又被坚定取代:“我知道很难,但我没有选择。苏先生,求你帮我!我父亲说过,你是唯一能帮我的人。”
他说着,竟又要向我磕头。
我伸手拦住了他:“起来吧。萧将军为国尽忠,我苏妄言虽只是个算命的,也不能坐视不理。”
“苏先生!”萧承煜眼中涌起泪光。
“不过,鬼哭峡不是想去就能去的。血月教在辽地经营多年,势力盘根错节,我们需要准备一下。”我走到窗边,望着外面依旧繁华的朱雀大街,眼神变得深邃起来,“要去鬼哭峡,首先得弄清楚血月教的底细,还有……找到进入鬼哭峡的方法。”
“怎么准备?”萧承煜急切地问。
我转过身,看着他:“汴梁城里,有一个地方,或许能找到我们想要的消息。”
“什么地方?”
“鬼市。”
三个字出口,萧承煜的脸色微微一变。
鬼市,是汴梁城的另一张面孔。它藏在繁华之下,只在深夜开放,是三教九流、牛鬼蛇神聚集之地。那里没有规矩,只有交易,只要你出得起价钱,不管是神兵利器、绝世武功,还是杀人越货、打听阴私,甚至是……阴曹地府的消息,都能买到。
当然,在鬼市交易,也意味着巨大的风险。那里没有王法,只有弱肉强食。
“你能走吗?”我问萧承煜。
萧承煜咬牙站起,虽然身体还有些摇晃,但眼神却很坚定:“能!”
“好。”我点点头,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小小的瓷瓶,扔给萧承煜,“把这个敷在伤口上,能暂时止血镇痛,也能稍微压制一下你体内的邪煞之气。”
萧承煜接过瓷瓶,打开闻了闻,一股清凉的药香传来,让他混沌的头脑清醒了不少。他不再多言,忍着痛,将瓷瓶里的白色粉末敷在了肩膀的伤口上。粉末一接触伤口,立刻发出“滋滋”的轻响,鲜血竟真的止住了,伤口处传来一阵冰凉的感觉,疼痛感也减轻了许多。
“跟我来。”我披上一件黑色的斗篷,遮住了身形,又递给萧承煜一件同样的斗篷,“记住,到了鬼市,少说话,多看,跟紧我。那里的人,没有一个是简单的。”
“是!”萧承煜点点头,穿上斗篷,将自己包裹起来。
夜幕降临,华灯初上。
汴梁城的繁华并未随着夜色的加深而褪去,反而更加热闹。酒楼里猜拳行令的声音、秦淮河上画舫的丝竹之声、街道上巡夜武侯的甲叶摩擦声,交织成一曲不夜城的乐章。
我带着萧承煜,穿梭在热闹的人群中,如同两条不起眼的游鱼。我们避开了繁华的主街,拐进了一条条狭窄阴暗的小巷。
越往深处走,人越少,灯火也越暗。空气中开始弥漫起一股潮湿、发霉的味道,偶尔能看到几个形迹可疑的人,缩在墙角,用警惕的目光打量着我们。
终于,在一条死胡同的尽头,我们看到了一扇紧闭的、厚重的黑漆大门。大门上没有任何标记,只有两个锈迹斑斑的门环。
此时,胡同里已经聚集了不少人,他们都穿着各式各样的衣服,有的蒙着脸,有的戴着帽子,一个个都显得鬼鬼祟祟。他们三三两两地站着,低声交谈着,眼神中充满了警惕和贪婪。
“就是这里?”萧承煜压低声音,语气中带着一丝紧张。
“嗯。”我点点头,走到大门前,用中指在门上敲了三下,每一下的间隔都是三秒。
“咚……咚……咚……”
沉闷的敲门声在寂静的胡同里回荡。
片刻之后,门“吱呀”一声,开了一条缝,一双浑浊而警惕的眼睛从门缝里看了出来,上下打量着我们。
“什么人?”一个沙哑低沉的声音问道。
“求见无常大人,做点小生意。”我不卑不亢地说道。
“生意?什么生意?”那声音追问道。
我没有回答,只是从袖中取出一枚铜钱,放在了门缝前的石阶上。那不是普通的铜钱,而是一枚边缘刻着诡异花纹的黑色铜钱,上面用篆书写着一个“鬼”字。
看到这枚铜钱,门缝里的眼睛明显收缩了一下,原本警惕的目光中多了一丝忌惮。他没有再问,“砰”的一声,门又关上了。
萧承煜有些疑惑地看着我:“苏先生,这是……”
“别问。”我低声道,“在鬼市,规矩就是规矩。不该问的别问,不该看的别看。”
萧承煜点点头,不再说话。
又过了一会儿,大门再次打开,这次开得更大了。刚才那个看门的人站在门后,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侧身让我们进去。
“跟我来。”他说了一句,便转身向里走去。
我和萧承煜对视一眼,跟着他走进了大门。
门后,是一个完全不同的世界。
没有想象中的黑暗和阴森,反而灯火通明。但这灯火,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街道两旁摆满了各式各样的摊位,摊主们大多蒙着脸,或者用斗笠遮住了头部,只露出一双双在阴影中闪烁的眼睛。
而照亮这条街道的,不是寻常的灯笼,而是一个个悬挂在屋檐下的、惨白的“灯笼”。那些“灯笼”形状各异,有的像人的头骨,有的像扭曲的肢体,甚至还有一些……像是剥下来的人皮,被撑开了,里面点着蜡烛,发出幽幽的、惨白的光芒。
空气中弥漫着更加复杂的气味,有血腥、有药味、有香料味,还有一种难以形容的、属于死亡的气息。
摊位上摆放的东西更是千奇百怪,无所不有。有装在玻璃瓶里的、还在蠕动的绿色虫子,有插在木架上的、带着黑色纹路的骨头,有一卷卷泛黄的、上面画着诡异图案的兽皮,还有一些穿着破旧盔甲的、眼神空洞的“人”,被拴在摊位前,像是货物一样任人挑选。
“那是……僵尸?”萧承煜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他指着不远处一个摊位前,几个被铁链锁住的、皮肤青黑的“人”。
“嗯,是刚死不久的尸体,被下了尸僵咒,用来做苦力的。”我低声解释道,“别盯着看,在这里,好奇心有时候会要了你的命。”
萧承煜赶紧移开目光,脸色有些发白。他虽然是将军之子,也见过血雨腥风,但眼前这种诡异阴森的场面,却是他从未经历过的。
我们跟着那个看门的人,在拥挤的人群中穿行。人群里的人,有的在低声讨价还价,有的在鬼鬼祟祟地交易着什么,还有的用不怀好意的目光扫视着我们,像是在打量猎物。
我能感觉到,有好几道隐晦的气息锁定了我们,其中不乏高手。
“到了。”
不知走了多久,前面出现了一座相对高大的建筑,建筑的外观像是一座破败的庙宇,门口没有悬挂那些人皮灯笼,而是挂着两盏巨大的、由无数根白骨串成的骨灯,散发着阴冷的光芒。
门口站着两个身材魁梧的壮汉,他们赤裸着上身,身上布满了狰狞的伤疤,眼神呆滞,像是没有灵魂的傀儡。
看门的人指了指门口,对我们说:“进去吧,无常大人在里面等你们。”
说完,他便转身离开了。
我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斗篷,对萧承煜使了个眼色,然后迈步走进了这座破败的“庙宇”。
庙宇里面更加昏暗,只有正中央供奉着的一个巨大的、看不清面容的神像前,点着一盏长明灯,灯光摇曳,将神像的影子投射在墙壁上,显得格外诡异。
神像前,摆着一张黑色的石桌,石桌后坐着一个人。
他穿着一件宽大的黑色长袍,头上戴着一个青铜面具,面具上雕刻着一张扭曲的笑脸,眼神空洞,没有丝毫生气。他的双手放在石桌上,手指修长而苍白,像是久不见光的枯枝。
“你们就是用‘鬼钱’求见本座的人?”他的声音透过青铜面具传来,沙哑而空洞,像是来自九幽地狱。
“在下苏妄言,这位是我的朋友。”我站在石桌前,不卑不亢地说道,“冒昧打扰无常大人,是想向大人打听一些消息。”
“消息?”青铜面具下的声音带着一丝冷笑,“在鬼市,只有交易,没有白送的消息。说吧,想打听什么?用什么来换?”
“我们想打听……关于雁门关外,鬼哭峡,还有血月教的消息。”我缓缓说道。
“鬼哭峡?血月教?”青铜面具微微一动,似乎有些意外,“你们打听这些干什么?那可不是什么好地方,也不是你们能招惹的势力。”
“我们有必须去的理由。”我没有解释太多,“不知无常大人可否告知一二?至于代价……我们可以用这个。”
我说着,从怀中取出了一枚玉佩。那玉佩通体洁白,上面雕刻着一条栩栩如生的龙,龙身盘踞,龙目炯炯,散发着一股淡淡的、高贵的气息。这是我醒来后,在身上找到的唯一一件除了罗盘之外的东西,我一直贴身收藏着,直觉告诉我,这玉佩绝不简单。
看到这枚玉佩,青铜面具下的那双空洞的眼睛,似乎闪过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光芒。他伸出苍白的手指,轻轻敲击着石桌,发出“笃笃”的声响。
“玉龙佩……有点意思。”他慢悠悠地说道,“不过,鬼哭峡和血月教的消息,可不是一枚玉龙佩就能换来的。”
“那不知无常大人想要什么?”我问道。
青铜面具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将目光转向了站在我身后的萧承煜。他的目光像是两道冰冷的毒蛇,在萧承煜身上扫视着,最后落在了萧承煜胸口的位置,那里,即使隔着斗篷,也能感觉到那股阴冷的邪煞之气。
“你身上的东西,很有趣。”青铜面具的声音带着一丝奇异的兴趣,“七杀劫……血月教的萨满咒,倒是少见。”
萧承煜身体一僵,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
“无常大人果然见多识广。”我不动声色地挡在了萧承煜身前,“不知大人可否开个价?只要我们能办到,绝不推辞。”
青铜面具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权衡着什么。庙宇里一片寂静,只有长明灯燃烧时发出的“噼啪”声。
“想要鬼哭峡和血月教的消息,尤其是关于七杀碑的……”青铜面具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种冰冷的诱惑,“光靠玉龙佩不够。我要……”
他顿了顿,青铜面具下的目光,死死地盯着我和萧承煜,一字一句地说道:
“我要你们……各自的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我皱起眉头。
“很简单。”青铜面具发出一阵低沉的、令人毛骨悚然的笑声,“苏妄言,我要你那面从不离身的青铜罗盘。”
我的心猛地一沉。罗盘?他怎么知道我有罗盘?而且还知道我从不离身?
“至于你,”青铜面具的目光转向萧承煜,“萧将军的儿子,我要……你的这条命。”
“什么?!”萧承煜失声惊呼,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剑柄上。
“用你的命,换你想知道的消息。”青铜面具的声音平淡无奇,仿佛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很公平,不是吗?反正,你身上的七杀劫,七日之内也必死无疑。用一条注定要失去的命,换你父亲的真相,换萧家的清白,很划算。”
萧承煜脸色苍白,握着剑柄的手因为用力而青筋暴起。他看着青铜面具,又看了看我,眼中充满了挣扎和痛苦。
我看着青铜面具,眼神冰冷。我知道,在鬼市,无常提出的条件,从来没有商量的余地。要么接受,要么……死。
“苏先生,我……”萧承煜艰难地开口,似乎想要说什么。
我抬手打断了他,目光直视着青铜面具:“他的命,不能给你。”
青铜面具发出一声嗤笑:“哦?那你们还想打听消息?”
“但是,”我话锋一转,“我的罗盘,可以给你。”
“苏先生!”萧承煜震惊地看着我。那面罗盘,是我的命根子,是我唯一与过去有关的东西,我怎么能……
我没有理会他,只是看着青铜面具:“用我的罗盘,换我们需要的所有消息,包括进入鬼哭峡的方法,以及如何应对血月教。你看,可还行?”
青铜面具似乎有些意外,他沉默了片刻,然后说道:“你的罗盘……确实有点意思。但只凭它,还是不够。”
“那你还想怎样?”我问道,语气中已经带上了一丝寒意。
“很简单。”青铜面具说道,“你刚才说,他的命不能给我。但我可以不要他的命……”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我要他发一个誓。一个毒誓。”
“什么誓?”
“他要发誓,等他从鬼哭峡回来,不管找到了什么,都要把其中最珍贵的一样东西,交给我无常。”青铜面具的声音带着一丝诡异的诱惑,“如何?这个条件,不算过分吧?”
我看向萧承煜,只见他眼中闪过一丝犹豫,但很快就被坚定取代。他上前一步,看着青铜面具,声音斩钉截铁:“好!我萧承煜在此发誓,若能从鬼哭峡活着回来,定将所得最珍贵之物,交予无常大人!若违此誓,让我魂飞魄散,永世不得超生!”
他发的是毒誓,一旦违背,后果不堪设想。
青铜面具似乎很满意,他点了点头,说道:“很好。既然如此,这笔交易,就算成了。”
他说着,从怀中掏出一枚黑色的令牌,令牌的形状像是一个狰狞的骷髅头,上面刻着一些诡异的符文。
“拿着这个骷髅令,去鬼哭峡。”青铜面具将令牌扔给我,“血月教在鬼哭峡的入口处设有分坛,见到这个令牌,他们会带你进去。至于七杀碑的具体位置,以及血月教的底细……”
他顿了顿,似乎在考虑着什么,然后才缓缓说道:“七杀碑,就在鬼哭峡深处的‘万尸坑’。至于血月教,他们信奉的是‘血月魔神’,擅长巫毒邪术,其教主更是深不可测。不过,他们有一个致命的弱点……”
“什么弱点?”我和萧承煜同时问道。
青铜面具笑了笑,声音低沉:“这个弱点,你们到了鬼哭峡自然会知道。我能告诉你们的,只有这么多了。记住,鬼哭峡里,步步惊心,好自为之吧。”
说完,他不再理会我们,摆了摆手,示意我们离开。
我接过那枚冰冷的骷髅令,能感觉到上面传来一股阴森的气息。我看了看萧承煜,他眼神坚定,点了点头。
“我们走。”
我不再停留,转身带着萧承煜,离开了这座诡异的庙宇。
走出鬼市那扇厚重的黑漆大门,重新回到那条阴暗的胡同里时,我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身后的鬼市,依旧灯火通明,人声鼎沸,却像是一个巨大的、吞噬人心的漩涡。
“苏先生,你的罗盘……”一走出胡同,萧承煜就忍不住问道,语气中充满了愧疚和不安,“为了我,你……”
我摆了摆手,打断了他:“罗盘没给她。”
“啊?”萧承煜愣住了,“可是你刚才……”
“我只是说可以给她,又没真的给她。”我微微一笑,从袖中拿出那面青铜罗盘,在月光下闪着淡淡的金光,“在鬼市,有时候,话不能说得太满,也不能太当真。”
萧承煜看着我手中的罗盘,先是一愣,随即反应过来,脸上露出了难以置信的表情:“苏先生,你……你刚才是骗他的?”
“不然你以为,我真的会把命根子交出去?”我收起罗盘,语气恢复了平静,“无常那个人,贪婪而多疑,跟他打交道,不能说实话,也不能全说假话。我只是用一个虚无缥缈的承诺,换来了我们需要的消息和令牌。”
“可是,万一他发现了……”萧承煜还是有些担心。
“发现了又如何?”我冷笑一声,“我们拿到了骷髅令,知道了七杀碑的位置,接下来只要进入鬼哭峡,找到七杀碑,解开你的七杀劫,为萧将军报仇。等我们办完了这些事,是死是活还不一定,他上哪里去找我们?”
萧承煜看着我,眼神中充满了敬佩:“苏先生,你……真是神机妙算。”
“算不得什么神机妙算,只是在江湖上混得久了,懂一些生存的道理罢了。”我抬头看了看天上的月亮,月凉如水,“时候不早了,我们得尽快离开汴梁城,赶往雁门关。你的伤……还能撑得住吗?”
“能!”萧承煜挺了挺胸膛,刚才在鬼市里的紧张和不安似乎都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赴汤蹈火的决心,“只要能为我父亲报仇,为萧家洗清冤屈,这点伤算什么!”
“好。”我点点头,“那我们现在就去准备马匹和干粮,连夜出城。”
说完,我不再停留,带着萧承煜,消失在汴梁城的夜色之中。
身后的朱雀大街,依旧繁华热闹,灯火璀璨。但没有人知道,就在刚才,一个关于七杀碑、关于血月教、关于家国恩怨和个人命运的故事,已经悄然拉开了序幕。
而我苏妄言,一个失忆的算命先生,也将被卷入这场风波之中,去探寻自己的过去,去面对未知的命运。
雁门关外,鬼哭峡中,究竟隐藏着怎样的秘密?血月教的教主,又是何方神圣?我身上的青铜罗盘,到底有什么来历?还有那“天命已改,七杀现世”的八个字,又预示着什么?
一切的答案,似乎都指向了那个名为“鬼哭峡”的地方。
前路漫漫,杀机四伏。
但我们,已经没有退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