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老周的答复与工厂的绝境
车间后门“吱呀”一声合上,老周疲惫的脚步声渐渐消失在空旷的厂区里,陈星舟和王小虎还站在原地没动。车间里静得可怕,只有秋风穿过破碎窗户的呜咽声,卷起地上的细铁屑,在光柱里打着旋儿落下。刚才还热络的讨论氛围瞬间消散,两人之间只剩下沉默,空气中的机油味混着尘土气息,压得人有些喘不过气。王小虎攥着手里的改造草图,指节都泛了白,原本兴奋的眼神里多了几分忐忑,他转头看向陈星舟,嘴唇动了动,却没好意思先开口——他知道,陈星舟心里比谁都着急,刚才跟老周谈的时候,星舟哥的声音都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发紧。
陈星舟缓缓收起口袋里的神秘图纸,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图纸边缘泛黄的折痕。这张图纸是父亲留下的念想,也是他此刻唯一的底气,可面对清算组的压力,这份底气里终究掺了些不确定。“先别琢磨改造的事了,”他转过身,声音尽量放平稳,“等周厂长的消息吧,这两天咱们也正好把方案再细化细化,免得到时候出纰漏。”话虽这么说,他自己心里却像悬着一块石头,上不沾天,下不着地。王小虎用力点头,把草图小心翼翼地叠好放进兜里,“星舟哥,我听你的。这两天我多往厂区这边跑几趟,一有消息就第一时间告诉你。”
接下来的两天,日子过得像被拉长的棉线,缓慢又煎熬。陈星舟把自己关在屋里,没日没夜地整理父亲的工作笔记。桌上的台灯昏黄的光线洒在泛黄的纸页上,父亲工整有力的字迹跃然纸上,密密麻麻的批注里,有对技术难题的困惑,有攻克难关后的欣喜,还有对红星厂未来的期许。翻到其中一页,上面画着一款重型部件的雏形草图,旁边写着“此部件若能量产,厂子必能翻身”,落款日期是父亲去世前一个月。陈星舟的指尖轻轻拂过那行字,眼眶瞬间就热了。他仿佛看到父亲深夜趴在桌前,就着这盏台灯,一边咳嗽一边写写画画的模样,父亲的声音也仿佛在耳边响起:“星舟,机械这东西,来不得半点虚的,你对它用心,它才会给你回报。”
他拿出那张神秘图纸,铺在笔记旁边,指尖触碰图纸上的核心结构,红色的细化标注缓缓浮现。这一次,他没有急着记录参数,而是仔细对照父亲笔记里的内容,一一核实。当看到图纸上的材料建议与笔记里“40CrNiMoA合金性能最优”的批注完全吻合时,他心里的底气又足了几分。可一想到清算组的态度,想到工厂岌岌可危的处境,那份底气又被焦虑冲淡了。他常常对着图纸发呆,脑子里反复推演着承包车间、研发样品的流程,把可能遇到的问题一一列出来,再琢磨解决办法,不知不觉就到了后半夜。
王小虎果然兑现了承诺,每天天不亮就往厂区附近跑。他不敢靠太近,就蹲在厂区对面的老槐树下,看着清算组的人进进出出,看着他们在公告栏前张贴各种文件。偶尔有相熟的工友路过,他就凑上去打听消息,可得到的大多是“清算组在统计资产”“听说很快就要拍卖设备了”之类的坏消息。有一次,他看到老周陪着几个穿西装的人在车间门口转悠,那些人脸色严肃,时不时指着车间里的机床摇头,老周则在一旁低声解释着什么,姿态放得很低。王小虎心里一紧,赶紧掏出兜里的草图,反复摩挲着,仿佛这样就能给自己一点安慰。
每天傍晚,王小虎都会准时跑到陈星舟家,把白天打探到的消息一五一十地说出来。“星舟哥,今天清算组的人去了精密加工车间,还拿着尺子量机床呢,估计是在评估价值。”“我听财务科的李姐说,厂里欠的货款就有三十多万,还有银行贷款五十万,加起来快九十万了。”“老周今天又去上级部门了,我看到他从办公楼出来的时候,脸色特别差。”每次说完,王小虎都低着头,语气里满是沮丧。陈星舟总会给她倒杯热水,耐心地听着,然后把自己整理好的方案细节讲给他听,“你看,这里的导轨改造,我们可以利用厂里现有的材料,能省不少钱”“这个加工步骤,我跟我爸学过,只要调整好参数,精度肯定能达标”。他知道,自己不仅要稳住自己,还要稳住王小虎——这是他救厂之路上的第一个伙伴,不能让他先慌了神。
第三天下午,陈星舟正在核对图纸上的设备改造参数,突然听到院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是王小虎气喘吁吁的呼喊:“星舟哥!星舟哥!快!快出来!”陈星舟心里“咯噔”一下,手里的笔“啪嗒”掉在桌上,他几乎是踉跄着跑过去拉开门。只见王小虎满头大汗,额前的碎发都被汗水浸湿了,贴在脑门上,他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胸口剧烈起伏着,连说话都断断续续的:“星舟哥……周厂长……周厂长找你……在厂区办公楼门口……等你呢!”
听到“周厂长”三个字,陈星舟的心跳瞬间加速,像要跳出嗓子眼。他来不及多想,顺手拿起搭在门后的外套,一边往身上套一边问:“小虎,你看清了?周厂长是啥表情?有没有说啥?”“我没敢多问,”王小虎终于缓过一口气,拉着陈星舟就往外面跑,“我路过厂区的时候,看到周厂长在办公楼门口来回转悠,看到我就喊住我,让我赶紧叫你过去。他脸色不太好,看着挺累的。”两人一路小跑往厂区赶,路边的杨树叶被秋风卷着打在他们脸上,带着刺骨的寒意,可他们却丝毫感觉不到。陈星舟的脑子里乱哄哄的,一会儿想着“要是清算组同意了该多好”,一会儿又怕“希望越大,失望越大”,手心都攥出了汗。
到了厂区办公楼门口,陈星舟一眼就看到了老周。他背着手在门口的空地上来回踱步,脚步沉重,眉头皱得紧紧的,像是拧成了一个疙瘩。他的头发比几天前更白了,眼角的皱纹也更深了,原本就憔悴的脸上,此刻更是写满了疲惫和无奈,连腰都比平时弯了几分。办公楼门口的台阶下,堆着一小堆烟头,显然他已经在这里等了很久。秋风把他的中山装衣角吹得猎猎作响,他却浑然不觉。
“周厂长!”陈星舟快步走过去,声音因为紧张有些发颤。老周停下脚步,转过身看到他,疲惫的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愧疚,有无奈,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惋惜。他没有立刻说话,而是先叹了口气,那声叹息悠长又沉重,像是耗尽了他全身的力气。“星舟,你来了。”老周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像是很久没喝水了。王小虎站在陈星舟身后,大气都不敢出,眼睛紧紧盯着老周,生怕错过任何一个字。
“周厂长,跟清算组谈得怎么样了?”陈星舟按捺住心里的紧张,急切地问道,眼神里满是期盼。老周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从随身的文件夹里掏出一叠厚厚的纸,递到陈星舟面前,“你自己看看吧,这是工厂的债务清单。”陈星舟疑惑地接过清单,手指因为紧张有些发抖。他低头看向清单,上面的字迹密密麻麻,每一项都写得清清楚楚:欠市工商银行贷款52万,欠东风钢铁厂货款31万,欠供电局水电费3.8万,欠职工工资及安置费12.2万……一项项加起来,竟然足足有99万!
这些数字像一把把锋利的针,狠狠扎在陈星舟的心上。他越看心越沉,手也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99万,在那个年代,对红星厂来说,无疑是一个天文数字。他想起父亲在世时,工厂虽然效益不如从前,但至少能按时发工资,工友们脸上都有笑容。可现在,这座父亲奋斗了一辈子的工厂,竟然背上了这么沉重的债务,濒临破产。他仿佛能看到工友们拿到下岗通知时绝望的眼神,看到老杨为了生计变卖工具箱时的无奈,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难受得喘不过气。
“这些债务,都是这些年慢慢累积下来的。”老周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深深的无力感,“我跟清算组谈了你的想法,把你父亲的技术背景、你整理的改造方案,还有你想自筹资金、承包车间的决心,都一五一十地跟他们说了。”说到这里,老周又叹了口气,眼神黯淡下来,“可他们根本不认可。”陈星舟猛地抬起头,眼睛里满是震惊和不解:“为什么?我的方案是可行的,我父亲的技术也是靠谱的!”
“清算组的理由很直接。”老周避开陈星舟的目光,看向远处破败的厂房,“他们说,工厂资产必须尽快拍卖变现,用来偿还债务,这是规定。你想承包车间搞研发,周期太长,风险又高,一旦失败,不仅会耽误债务清算,还可能让工厂资产进一步贬值。他们还说,你一个年轻技工,没资历没经验,根本没能力完成重型部件的研发,所谓的‘技术方案’,不过是异想天开。”
“异想天开?”陈星舟攥紧了手里的债务清单,指节都泛了白,指甲深深掐进掌心,传来一阵刺痛,可他却丝毫感觉不到。他想反驳,想告诉清算组,父亲的技术不是空想,图纸上的参数都是精准可行的,可话到嘴边,却又说不出来——他不能暴露图纸能显字的秘密,这个秘密一旦说出去,不知道会引来多少麻烦。他只能把所有的委屈和愤怒都憋在心里,胸口像是被一块巨石压着,沉重得让他几乎站不稳。
“我知道你不甘心。”老周看着他激动的样子,心里也不好受,“这几天,我又跑了好几趟上级部门,求他们再给厂子一次机会,哪怕是一点扶持政策也行。可得到的答复,还是‘按市场化原则处理,无力扶持’。”老周抹了把脸,语气里满是愧疚,“星舟,不是我不帮你,是这厂子……真的没救了。你父亲当年为了研发那款重型部件,熬了多少个通宵,吃了多少苦,我都看在眼里。他是想让厂子好,可现在……”老周的声音哽咽了,说不下去。
陈星舟的眼睛红了,他想起了父亲临终前躺在病床上,拉着他的手说“好好干,守住厂子”的场景,父亲的眼神里满是期盼。他不能让父亲的心血付诸东流,不能让上千名工友失去生计。就算清算组不认可,就算所有人都不看好,他也不能放弃!
就在这时,老周深吸一口气,像是做了什么艰难的决定,语气沉重地说:“清算组已经明确说了,最多再给半个月时间,让我们整理车间里的设备和资料。半个月后,就正式启动拍卖流程。”“半个月?”陈星舟和王小虎同时惊呼出声,眼神里满是难以置信。半个月的时间,要完成设备改造、做出样品初步方案,还要说服清算组,这简直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王小虎急得直跺脚:“周厂长,这也太赶了吧!半个月根本不够啊!”老周无奈地摇了摇头:“我已经尽力争取了,这是他们能给出的最后期限。”陈星舟沉默了,他低着头,看着手里的债务清单,脑子里飞速运转着。半个月,虽然时间紧迫,但至少还有机会。只要能在这半个月里做出样品初步方案,证明技术的可行性,说不定就能让清算组改变主意。他抬起头,眼神里的迷茫和激动都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前所未有的坚定。
“周厂长,谢谢您为我们奔走。”陈星舟的声音平静却有力,“就算只有半个月,我也不会放弃。我一定会在这半个月里,把样品的初步方案做出来,让清算组看到希望,让他们知道,红星厂还有救!”他的眼神里闪烁着光芒,那光芒里有决心,有勇气,还有对未来的期盼。老周看着他坚定的眼神,愣住了。他原本以为,陈星舟听到这个消息会崩溃、会放弃,可没想到,他竟然这么快就重新振作起来,这份韧劲,像极了他的父亲。
老周沉默了很久,终于缓缓点了点头,眼神里多了几分期许。他走上前,拍了拍陈星舟的肩膀,语气郑重地说:“星舟,你父亲要是还在,看到你这么努力,一定会很欣慰。不管结果怎么样,我都支持你。你要是需要车间的钥匙,或者想查厂里的设备档案、技术资料,随时找我,我能帮的一定帮。”“谢谢您,周厂长!”陈星舟的眼眶一热,心里涌起一股暖流。在这个艰难的时刻,老周的支持,就像黑暗中的一束光,给了他莫大的鼓励。
老周又嘱咐了几句“注意安全”“别太劳累”的话,就转身匆匆走进了办公楼。他还有一堆事要处理,根本没时间多耽搁。看着老周离去的背影,陈星舟紧紧攥住了拳头。他转头看向王小虎,发现王小虎的眼睛里也满是坚定:“星舟哥,我跟你一起干!就算只有半个月,我们也拼一把!”陈星舟点了点头,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秋风依旧刺骨,吹得他们的工装猎猎作响,可两人的心里,却都燃着一团熊熊的火焰。他们知道,接下来的半个月,将会是一场硬仗,但只要有一丝希望,他们就不会放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