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七章 神的孤独
嫉妒。
这个词在球形空间里回荡,像一枚投入深潭的石子,激起一圈又一圈看不见的涟漪。
吴大维看着博士。
那张衰老的面容上,灰瞳深处燃烧的情绪如此复杂嫉妒只是表层,更深的地方,还有某种他无法命名的东西。
是羡慕?
是悔恨?
还是
“二十七年前。”博士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不再是居高临下的宣判,而是某种近乎陈述的自白,“陈敬之站在我面前,说他要离开北极实验室。”
“我说,你走了,这些研究怎么办?”
“他说,研究可以等,人不能等。”
“我问,等什么?”
“他说,等人间烟火。”
博士的灰瞳微微眯起,像是在回忆某个遥远的、早已褪色的画面。
“我不懂。”
“我说,烟火有什么好等的?实验室里有最好的设备,最前沿的技术,最伟大的目标我们正在创造未来,改变人类文明的进程。”
“他说,你创造的是未来,但你活在过去。”
“你不肯看现在,不肯触碰那些‘无用的’、‘低效的’、‘会消失的’东西。”
“所以你永远孤独。”
球形空间陷入短暂的寂静。
十万个培养舱的微光映照在博士脸上,那张衰老的面容上第一次浮现出某种接近脆弱的痕迹。
“我当时笑了。”他继续说,“我说,孤独是天才的勋章。”
“他说,不是。孤独是诅咒。天才只是被诅咒选中的倒霉蛋。”
“二十七年后,我才明白他在说什么。”
他抬起头,灰瞳越过十万个沉睡者,越过透明的容器,越过吴大维和星尘,看向某个虚无的远方。
“这二十七年,我创造了九千九百九十九个分身,制造了十万个沉睡者,设计了十七个使徒。”
“但没有一个人,在我消失后,会记住我。”
“没有一个人,在临终前,会传递一个关于我的画面。”
“没有一个人,在生命的最后七个小时里,因为‘被人记住’而骄傲。”
他收回目光,落在吴大维身上。
“你刚才哭了。”
“为那十七个只活了七个小时的使徒。”
“你为他们流泪,为他们记住那些厨房、黄昏、煮烂的面条。”
“而我”
他停顿了很长。
长到吴大维以为他不会再说下去。
然后他开口,声音低得像从极深处浮上来的气泡:
“我死了,谁会哭?”
吴大维沉默。
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
不是因为没有答案,是因为答案太明显。
没有人。
九千九百九十九个分身,是他的工具,不是他的孩子。十万个沉睡者,是他的素材,不是他的子民。十七个使徒,是他设计的造物,最后却在七个小时里学会了爱、牺牲、被人记住唯独没有学会爱他。
他创造了那么多,拥有那么多,统治了北极实验室二十七年。
但他没有拥有过
一个黄昏。
一碗煮烂的面。
一个等他回家的人。
星尘的声音,突然响起:
“你可以选的。”
博士的灰瞳转向她。
“……什么?”
“你可以选的。”她重复,声音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简单的事实,“二十七年前,陈敬之离开的时候,你可以跟他走。”
“二十七年里,你每次捕获一个觉醒者,都可以选择不抹掉他们的记忆,不把他们改造成工具。”
“十七个使徒被激活之前,你也可以选择让他们从一开始就拥有完整的自我意识,而不是等待吴大维来唤醒。”
“每一刻,你都可以选。”
“但你没有。”
博士沉默。
很久。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不是嘲讽,不是愤怒,是某种更复杂的东西像是被戳中要害的人,终于卸下所有伪装后露出的、疲惫的真实。
“星尘。”他说,“你知道我为什么选择你作为‘完美载体’吗?”
星尘摇头。
“不是因为你的基因与陈敬之匹配。”
“不是因为你的意识纯净。”
“是因为”他停顿了一下,“你第一次被带到我面前时,我问你,你知道自己为什么在这里吗?”
“你说:‘因为你需要一个能理解你孤独的人。’”
“我当时愣住了。”
“二十七年来,没有人对我说过这句话。”
“陈敬之没有,九千九百九十九个分身没有,十七个使徒也没有。”
“只有你。”
他的灰瞳深处,第一次浮现出某种接近温暖的东西。
但那温暖只存在了一秒。
下一秒,就被更深的黑暗吞没。
“可惜。”
“理解我的人,注定不能活。”
“因为只有死去的理解者,才会永远理解我。”
“活着的”他看向吴大维,“会被他抢走。”
吴大维向前迈出一步。
“没有人抢。”
“星尘是星尘,不是我的人。”
“她站在这里,是因为她自己选择站在这里。”
“就像十七个使徒选择燃烧,是因为他们自己选择燃烧。”
“你没有给他们选择的机会,所以他们没有选择你。”
“这不是孤独。”
“这是”
他顿住。
博士替他接上:
“这是因果。”
“我知道。”
“我知道所有问题的答案,知道所有选择的后果,知道所有因果的终点。”
“但我改不了。”
“因为二十七年前,当我选择不跟陈敬之离开的那一刻”
“我就已经是我了。”
他转身。
面向那十万个沉睡的培养舱。
“你知道我为什么制造这十万个沉睡者吗?”
“不是因为需要军队,不是因为害怕觉醒者反抗。”
“是因为”
“我想看看,十万个一模一样的、不会选择、不会离开我的人,能不能填满那个空洞。”
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球形空间的嗡鸣淹没。
“结果你知道是什么吗?”
“不能。”
“越多,越空。”
“越像,越假。”
“越不会离开”
“越证明,他们从来不在。”
吴大维看着他的背影。
那个背影瘦削、佝偻、孤独得像一根被遗忘在荒野里的枯木。
他应该恨他。
他确实恨他。
但此刻,在那恨意深处,有什么东西在松动。
不是原谅。
是某种更复杂的他无法命名的东西。
星尘走到他身边,握住他的手。
她什么也没说。
只是握着。
博士转过身。
那张衰老的面容上,所有的情绪都已经消失。灰瞳恢复了一贯的冰冷,像两枚封存了二十七年的琥珀。
“煽情环节结束。”
“吴大维,星尘。”
“你们赢了第一局。”
“十七个使徒燃烧,第一层污染退去,星尘醒来。”
“但游戏没有结束。”
“还有第二层,第三层,第四层。”
“还有十万个沉睡者,九千九百九十九个分身,和我”
他张开双臂。
“真正的我。”
“不是这个投影,不是任何分身,不是你们能触碰到的任何存在。”
“是二十七年前,选择留下的那个”
“孤独的蠢货。”
暗紫色的光开始收缩。
不是消失,是凝聚凝聚成一个极小的、针尖般的光点,悬浮在球形空间正中央。
那光点虽小,却散发着足以吞没一切的压迫感。
博士的声音从光点中传来,越来越远,越来越轻:
“我在终点等你们。”
“带着你们的眼泪、愤怒、不舍得”
“来杀我。”
“或者”
“被我杀。”
光点熄灭。
球形空间恢复寂静。
只剩下十万个培养舱的微光,和站在它们面前的两个人。
吴大维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很久。
然后他感到手心里传来一阵温暖星尘的拇指,正轻轻摩挲他的手背。
他转头看她。
她也在看他。
那双寂静的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迷茫,只有一种笃定。
“走吧。”她说。
“去哪?”
“终点。”
“你知道在哪?”
她摇头。
“不知道。”
“但他在等。”
“等,就一定会出现。”
吴大维看着那十万个沉睡者。
看着那些悬浮在培养舱里的、等待被唤醒的躯体。
他们中,有周远山的妻子周敏,有林岚的女儿林小夕的母亲,有无数曾经是人、现在被抹掉记忆、等待被赋予新命运的沉睡者。
他想起林岚最后的话:
“不知道,还要往前走才是人。”
他深吸一口气。
握紧星尘的手。
“好。”
“往前走。”
他们迈出第一步。
十万个培养舱的微光,在他们身后,静静闪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