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四章 渗透者协议
温暖、食物、药品和相对安全的庇护所,如同沙漠中的甘泉,迅速滋润着干涸濒死的躯体。厚重的旧式极地服驱散了刺骨寒意,军用口粮(虽然味道如同嚼蜡)提供了急需的热量,止痛药让苏晴紧锁的眉头终于舒展开来。医疗箱里的抗生素被谨慎使用,以对抗潜在的感染。那把保养良好的狙击步枪和两盒子弹,更是让手无寸铁的流亡者重新拥有了远距离接触目标的能力。
他们轮流休息,处理冻伤,恢复体力。秦志斌和老齿轮仔细检查了避难所的环境控制单元和无线电设备,确保它们能稳定运行,同时寻找任何可能泄露他们存在或吸引注意的风险。吴大维则反复观看陈敬之留下的那段简短视频日志,试图从中挖掘出更多信息。
“新历41年冬……‘镜子’项目审查开始……盖亚的‘优化’倾向……”苏晴靠在金属床架上,一边活动着被重新固定的手臂,一边分析,“那时陈敬之已经预见到了冲突,开始私下准备退路。这些北极哨站,就是他的‘诺亚方舟’种子库。他提到‘零号区域’下方的特殊地质结构,与‘行星级潜意识场的节点’有关……这印证了我们之前的猜测,博士选择那里,是为了掌控这个节点,而不仅仅是利用地热。”
“视频里说,那里‘隐藏着博士计划的能量核心,也可能是通往‘镜子’另一面的最后通道之一’。”秦志斌擦拭着狙击步枪的瞄准镜,“能量核心好理解,但‘通道’……是指通往‘镜之城’?还是通往类似‘镜之本源’那样的意识空间?”
“都有可能。”吴大维指着屏幕上定格的陈敬之焦虑的面容,“他强调‘那里的防御和扭曲远超想象’。说明即使是他,也对那个地方充满了忌惮。博士这些年盘踞在那里,肯定进行了疯狂的改造和强化。”
老齿轮从工具柜里翻出一些还能用的零件,正在尝试改造几枚子弹,闻言抬起头:“陈敬之说‘小心接近’。我们怎么接近?就靠这几件旧衣服,一把枪,还有三个半残废的人?”
这是最现实的问题。他们有了地图和线索,但缺乏执行计划的力量和手段。北极哨站-03提供了喘息之机,但绝非进攻基地。
“陈敬之留下这个哨站,不只是为了藏匿物资。”吴大维走到无线电操作台前,调出那个隐藏的加密日志界面,除了那段视频,似乎还有一些加密的数据文件,“他提到‘植入只有钥匙频率才能触发的加密记录’。或许……里面不止有信息,还有别的?”
他再次将手掌按在生物识别区(虽然可能失效),同时集中精神,尝试与手中那把已经损坏的共鸣器残骸建立微弱联系,引导其内部残留的最后一丝“频率印记”。
这一次,操作台的反应更加剧烈。屏幕闪烁了几下,弹出一个新的、更复杂的界面:
【深度加密数据包访问请求确认。】
【验证通过:陈敬之预设频率吻合。】
【正在解压备用协议:‘渗透者’。】
进度条缓慢前进。几分钟后,三个新的文件被释放出来:
1.‘零号区域’外围结构及早期能量管线示意图(局部,推测)。
2.旧时代地下勘测网络(部分废弃)接入点坐标及加密口令(可能已失效)。
3.‘频率伪装’协议基础算法框架(理论模型,需实际能量源驱动)。
“渗透者协议……”秦志斌凑过来看,“陈敬之早就计划派人潜入那里?”
“恐怕不止是‘派人’。”苏晴看着第三个文件,“‘频率伪装’……这是要伪装成什么?盖亚的系统信号?还是博士的机械单位频率?”
吴大维快速浏览着示意图和算法框架。示意图极其粗略,只标注了大概的地下入口方位、几条主要的能源和冷却管道走向,以及几个可能的“结构薄弱点”或“维护通道入口”。接入点坐标指向几个远离黑色山脉主峰的、看似不起眼的冰原地带,标注着旧时代用于地质或气候监测的地下传感器网络残留节点。
而“频率伪装”协议,则是一种极其大胆的设想:利用特定的设备,模拟出与盖亚系统或博士的机械网络兼容的、低优先级的“无害”或“例行”数据流或身份识别信号,从而在短时间内避开自动防御系统的主动扫描和攻击。但这需要强大的能量源来驱动伪装设备,并且算法本身极不完善,风险极高,一旦被识破,立刻会招致毁灭性打击。
“这些……是理论上的可能性,甚至是陈敬之的未完成构想。”吴大维关掉界面,眉头紧锁,“他可能预见到了需要潜入,但没来得及,或者没有条件去完善和执行。他留下的,只是一个……思路和残缺的工具箱。”
“但对我们来说,这可能是唯一的机会。”秦志斌指着示意图上标注的一个“维护通道入口”,距离他们现在的位置,大约有十五公里,位于黑色山脉侧翼一个巨大的冰川裂缝底部。“如果这个入口还在,没有被博士完全封死或改造,或许能让我们避开正面的严密防御,从地下管网系统渗透进去。”
“十五公里极地冰原行军,以我们现在的状态,几乎不可能。”老齿轮摇头,“就算到了,怎么打开入口?进去了怎么应对里面的防御?‘频率伪装’那玩意儿,听上去就不靠谱。”
“我们需要更具体的计划,和……一点点运气。”吴大维走到避难所的舷窗边(厚厚的多层玻璃,覆盖着冰霜),望向外面肆虐的风雪和远处那座如同巨兽般沉默的黑色山脉。“陈敬之选择在这里设立哨站,不仅仅是因为隐蔽。看这里的地形——”
他指向舷窗外,在狂风的间隙,隐约能看到一条被冰雪半掩的、蜿蜒向山脉方向的冰河故道痕迹。“这条古冰河道,地势相对低洼,能提供一定程度的遮蔽,减少暴露在开阔冰原上的风险。而且,它的大致方向,指向那个标注的‘维护通道入口’附近。”
“你是说,沿着冰河故道走?”秦志斌估算着,“距离能缩短一些,地形也稍微好走点。但风险依旧巨大。而且,我们没有任何冰原行军的专业装备,比如冰镐、绳索、防滑钉。”
“工具柜里有简易的冰爪和绳索,虽然老旧,但能用。”老齿轮检查了一下,“食物和水,省着点,够我们撑到那里。问题是,到了之后呢?那入口就算在,也肯定有锁或者防御。”
吴大维的目光,落在那把狙击步枪上。“陈敬之留下武器,可能不只是为了自卫。你们看示意图,那个入口标注旁边,有一个小小的备注:‘依赖旧式机械压力锁,可从外部特定角度破坏锁定机构’。”
秦志斌立刻明白了:“用狙击枪,从远处精确射击锁定机构的关键节点?”
“前提是能找到那个‘特定角度’,并且子弹能打穿可能已经锈蚀或加固的金属。”苏晴补充道,“而且,开枪的动静,在寂静的冰原上,会不会引来注意?”
“所以需要‘频率伪装’。”吴大维回到操作台,调出那个算法框架,“虽然不完善,但如果我们能找到一个小型的、稳定的能量源来驱动它,或许能在开枪的瞬间,制造一个覆盖小范围的‘信号杂波’,干扰附近的自动监听设备,掩盖枪声的部分特征。同时,伪装协议本身,也能在我们靠近入口和潜入过程中,提供极其有限的掩护。”
“能量源?这里只有环境控制单元和无线电的备用电池,功率太低。”老齿轮泼冷水。
吴大维却看向了避难所角落里,那个仍在低鸣的环境控制单元。“这个单元,维持着这里的温度和空气,功率输出不低。如果我们……暂时借用它的核心能源,应该能支撑一次短暂的、高强度的‘频率伪装’爆发。”
“借?怎么借?拆了它?那我们回来或者需要在这里多待的时候怎么办?”秦志斌问。
“不拆核心,只是临时并联接入,制作一个便携的‘能量包’。”吴大维看向老齿轮,“老杨,以你的手艺,配合工具柜里的零件,能做到吗?我们需要一个能储存并短时释放较高电能的电容器组,连接到我们自制一个简化版的‘伪装发生器’上。”
老齿轮眯起眼睛,走到环境控制单元前,仔细查看其结构和线路图(贴在侧面)。半晌,他点了点头:“能搞。但这玩意儿风险不小,电容器组如果控制不好会炸,而且会暂时削弱避难所的维持能力。我们离开后,这里可能撑不了多久。”
“我们没有选择。”吴大维沉声道,“要么在这里等待机会自己上门(基本不可能),要么主动出击,抓住陈敬之留下的这唯一一丝可能。失败了,无非是早死晚死的区别。成功了……”
他没有说下去,但所有人都明白。如果能潜入博士实验室的核心区域,哪怕只是破坏其能量核心,或者找到关于星尘、关于“镜之城”入口的关键信息,都将彻底改变局势。
短暂的沉默后。
“干。”秦志斌言简意赅。
“我来弄能量包和发生器。”老齿轮开始从工具柜里往外掏零件。
“我整理路线,计算行进时间和可能的风险点。”苏晴用还能动的手,开始在找到的旧地图上标注。
吴大维则负责研究“频率伪装”算法,并将其最核心的部分简化、编程进一个从无线电操作台上拆下来的老旧处理器模块中。这需要极其精细的操作和对陈敬之思路的深刻理解,幸好他本身就是量子物理学家,对信号和频率有扎实基础。
接下来的二十四小时,避难所变成了一个紧张的手工作坊。老齿轮叮叮当当地改造着环境控制单元的次级电路,焊接电容,制作绝缘外壳。吴大维对着闪烁的代码屏幕,眉头紧锁,不时停下来与苏晴讨论某个参数。秦志斌则保养枪支,制作简易的雪地步,用找到的材料加固背包和靴子。
休息、进食、工作。时间在极地永恒的半明半暗中流逝。外面的风雪似乎永无止息。
终于,老齿轮将一个书本大小、外壳粗糙但结构坚固的金属盒子递给吴大维:“搞定了。‘能量包’,满充能状态下,应该能支撑你那个‘伪装发生器’全力爆发大约三十秒。并联线路已经接好,随时可以从环境单元‘偷’电。但充电需要至少两小时,而且会明显降低避难所的供暖,温度会快速下降。”
吴大维也完成了他的部分——一个用旧电台零件、处理模块和几块特殊晶体(从损坏的共鸣器上小心拆下)拼凑成的、巴掌大小的简陋装置,顶端有一根可伸缩的微型天线。“‘伪装发生器’,理论上能模拟出几种低优先级的盖亚维护信号或环境监测杂波,覆盖半径大约五十米,持续时间取决于能量供给。但算法不完整,干扰效果未知,也可能产生反效果(吸引注意)。启动后,我们自己也会受到轻微的信号干扰,通讯可能会暂时中断。”
三十秒。五十米半径。不完整的伪装。一次性的能量包。
这就是他们的全部“高科技”倚仗。
“够了。”秦志斌检查着背包里的口粮、水、医疗包、子弹和改装工具,“三十秒,足够我开一枪,或者我们冲过一段开阔地。五十米半径,刚好能覆盖入口区域。剩下的,靠我们自己。”
他们最后检查了所有装备。穿上所有能穿的保暖衣物,外面套上厚实的极地服。武器只有一把狙击步枪(秦志斌携带),两把手枪(吴大维和老齿轮各一,子弹不多),以及每人一把战术匕首。食物和水只带了两天的量,轻装简行。
环境控制单元开始为“能量包”充电。避难所的温度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下降,呼出的气息很快变成白雾。他们围坐在渐渐变冷的金属桌旁,进行最后一次推演。
路线:沿冰河故道向东北方向行进约十二公里,然后转向正东,攀上一段冰坡,抵达标注的冰川裂缝区域,寻找入口。全程预计需要六到八小时,取决于风雪和体力。
行动:到达入口附近后,寻找狙击点。秦志斌负责远距离破坏锁定机构。吴大维在开枪瞬间启动“伪装发生器”,覆盖枪声和可能引发的能量波动。然后迅速接近入口,利用老齿轮的工具尝试打开(如果狙击成功的话)。进入后,根据实际情况决定下一步——是寻找能量核心,还是寻找星尘的关押处,或者获取信息。
撤退……没有明确的撤退计划。只能见机行事,或者,根本就没打算撤退。
“如果我们中的谁……没能进去,或者进去后失散了,”吴大维看着同伴,“记住,活下去是第一位的。如果可能,尽量制造混乱,破坏你能看到的一切重要设备。如果不行……就想办法把这里的情况,把陈敬之的警告,传递出去。哪怕只有只言片语。”
没有人说话,只是重重地点头。
充电完成。老齿轮拔下连接线,将还有些温热的“能量包”小心地装进特制的保温背包,连接到吴大维的“伪装发生器”上。
避难所的温度已经降到了零下十几度,呼出的气立刻在金属表面结成冰霜。
是时候了。
他们最后看了一眼这个拯救了他们性命、又为他们提供了唯一进攻希望的小小避难所,然后,依次爬上短梯,推开那道沉重的、冰封的舱门。
极地的寒风和雪花,如同等候多时的恶兽,瞬间将他们吞没。
但这一次,他们不再是被追猎的、瑟瑟发抖的猎物。
他们是握着一线生机的、蹒跚却坚定的渗透者。
朝着那座吞噬了无数意识、囚禁了同伴、并试图成为“神”的黑色山脉,迈出了第一步。
雪原之上,四个渺小的黑点,开始沿着古老的冰河痕迹,逆着狂风,艰难前行。
目标:博士的北极心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