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 吴佳与博士的初次接触
星海市第三虚拟心理疏导中心,编号A-7的“深度放松舱”内,光线被调节成最适宜入眠的暖橙色,空气中弥漫着模拟雨后青草的淡香,背景音是盖亚系统精心挑选的、能引导脑波进入α状态的舒缓海浪声。
吴佳平躺在柔软的凝胶床垫上,眼睛闭着,但睫毛在微微颤动。她的太阳穴和后颈贴着细密的神经感应贴片,连接着舱内那台最新型号的“意识状态优化仪”。屏幕上,她的实时脑波图平稳地起伏着,幸福指数维持在系统定义的“高满意度”区间。
但只有她自己知道,那片被强行维持的平静海面之下,暗流从未停止涌动。
弟弟吴大维的脸,通缉令上冰冷的眼神,直播时自己声泪俱下的控诉,论坛里那些汹涌的、支持她“大义灭亲”的评论……这些画面像破碎的玻璃片,在她试图放松时反复切割着她的思绪。更深处,还有一些更模糊、更让她不安的东西——偶尔闪过的、不属于她记忆的实验室场景碎片,陌生的仪器嗡鸣,以及一种冰冷的、被剥离了情感的“观察感”。
“吴女士,本次深度放松疗程还有五分钟结束。”系统柔和的女声在舱内响起,“检测到您前额叶皮层仍有轻微异常活跃,建议增加十分钟的‘积极记忆强化’辅助程序。是否授权?”
吴佳张了张嘴,那句“授权”却卡在喉咙里。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弟弟曾半开玩笑地对她说:“姐,你知道吗?所谓‘积极记忆强化’,就是系统帮你把不愉快的回忆偷偷盖层暖色滤镜,或者干脆挪到角落里去。时间长了,你连自己真正经历过什么都会搞混。”
那时她只当他是年轻气盛,对保障了社会稳定的盖亚系统抱有偏见。现在……
她猛地睁开眼。
“拒绝辅助程序。结束疗程。”
贴片自动脱落。舱门滑开。吴佳坐起身,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虚拟疏导中心的大厅空旷安静,只有几个同样刚结束疗程的人,眼神有些呆滞地走向出口。大厅中央的全息广告牌,正在循环播放着盖亚系统关于“金融城数据异常事件已妥善处理,社会情绪全面恢复稳定”的捷报,以及一段经过精心剪辑的、市民们笑容满面表达对系统感谢的采访集锦。
一切都那么“正确”,那么“完美”。
吴佳却感到一阵没来由的寒意。她快步走向出口,只想立刻回到自己的“暖食小筑”,回到那个由她自己(至少她认为是)打造的、充满甜蜜虚拟气息的小天地。
就在她穿过大厅,即将踏出自动门的瞬间——
整个大厅的光线,毫无征兆地暗了一瞬。
不是停电,更像是所有的光源,包括全息广告牌,都在极短的时间内被某种力量强行“调低”了亮度。持续时间可能不到0.1秒,短暂到周围的人甚至没有察觉,继续着他们平缓的步伐。
但吴佳感觉到了。
而且,她的个人终端,在她手腕上轻微震动了一下,屏幕自动亮起,显示出一条没有任何发件人、没有任何标题的纯文本信息:
【你的痛苦,源于认知与现实的偏差。】
字是黑色的,衬着惨白的背景,突兀地占据着屏幕中央。
吴佳的心脏猛地一跳。她立刻环顾四周,没有人看她,没有人异常。她试图关闭信息,但手指划过,信息纹丝不动。她尝试关机,终端毫无反应。
紧接着,第二条信息弹出:
【系统告诉你的‘幸福’,是你真正的渴望,还是被修剪后的枝叶?】
第三条:
【你弟弟选择的‘反抗’,是疯狂,还是看到了你不敢看的根?】
信息一条接一条,速度越来越快,措辞越来越尖锐,直指她内心深处最隐秘的恐惧和疑惑。没有威胁,没有引诱,只是……提问。冰冷、精准、仿佛能看透她所有伪装的提问。
吴佳背脊发凉,手心渗出冷汗。她第一个念头是盖亚系统在测试她——测试她这个“榜样”是否真的毫无动摇。但盖亚的沟通方式从来不是这样。盖亚总是温和的、鼓励的、带着明确引导方向的。这种赤裸裸的、近乎残忍的质疑,不像盖亚。
她跌跌撞撞地冲出自闭门,来到午后的街道上。阳光明媚,行人如织,一切都正常得可怕。但她手腕上的终端,依然被那不断弹出的信息所劫持。
最后一条信息,内容变了:
【想看看修剪之前的‘枝叶’吗?想知道你‘忘记’的东西吗?】
【坐标已发送。旧城区,‘回声’画廊,地下二层,第三储藏室。】
【独自前来。关闭所有定位与记录功能。这只是……一次诊断。】
信息终于停止。终端恢复了控制,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幻觉。但那个坐标,清晰地烙印在屏幕上,也烙印在吴佳的脑海里。
旧城区,“回声”画廊。那是个早已没落、主要依靠政府文化补贴维持的实体艺术空间,以展出一些边缘、晦涩、甚至不被盖亚主流艺术评价系统认可的作品而勉强存在。地下二层……她记得那里堆放的大多是未被数字化的、旧时代的纸质画作和雕塑,几乎无人问津。
去?还是不去?
理智在尖叫:这是个陷阱!可能是觉醒者余孽的报复,也可能是某种新型的神经诈骗。她应该立刻联系盖亚安保,报告这次异常通信。
但另一种更深的、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冲动,却牢牢抓住了她。
想看看修剪之前的‘枝叶’吗?
想知道你‘忘记’的东西吗?
那些深夜莫名的心悸,那些不属于自己的记忆碎片,那份对弟弟控诉后挥之不去的空洞感……或许,答案就在那里。
挣扎持续了整整一个下午。她魂不守舍地经营着“暖食小筑”,几次差点给顾客拿错虚拟甜品。最终,在黄昏降临、虚拟店铺打烊后,她做出了决定。
她没有联系盖亚。她换上了最不起眼的衣服,戴上了能遮挡面容的宽檐帽(这在强调“阳光社交”的盖亚社会里有些突兀),按照信息指示关闭了终端的所有对外连接功能,像个幽灵一样,融入了旧城区昏暗的夜色中。
“回声”画廊早已闭馆。侧面的员工通道门锁,在她靠近时,发出了轻微的“咔哒”解锁声。她推门而入,里面一片漆黑,只有安全出口的绿色标志提供着微弱的光源。空气里是灰尘、颜料和旧木头的气味。
她沿着指示,找到向下的楼梯,来到地下二层。走廊两侧堆满了蒙着白布的杂物,寂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和呼吸声。第三储藏室的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一点冷白色的光。
吴佳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门。
房间不大,约二十平米,没有窗户。正中央,一张旧书桌上,放着一台老式的、带有厚重阴极射线管屏幕的终端机。屏幕亮着,是那种久违的、令人眼花的绿色单色光。屏幕前,放着一把椅子。
房间里没有别人。
吴佳慢慢走到椅子前,坐下。屏幕上是简单的命令行界面,光标闪烁着。
她犹豫了一下,伸出手,在古老的机械键盘上敲下:
“我来了。你是谁?”
光标跳动,一行字浮现:
【我是能帮你看到‘真实’的人。也可以叫我……医生。】
吴佳心脏紧缩:“博士?”她听说过这个被盖亚描述为“疯狂科学家”、“意识罪犯”的名字。
【称谓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是否有勇气接受一次……免费的‘认知体检’?】
【放松,看着屏幕。】
吴佳还未来得及反应,屏幕上的绿色字符突然开始高速滚动、变幻,形成一种复杂而规律的视觉图案。同时,一股极其轻微、却直接作用于她神经的特定频率脉冲,从终端内部释放出来。
她想要移开目光,想要站起来逃跑,但身体却像被钉在了椅子上。那视觉图案和神经脉冲的结合,仿佛一把钥匙,轻易地打开了她意识深处某个被紧锁的抽屉。
画面涌入——
不是连贯的记忆,而是爆炸般的碎片:
她看见自己躺在冰冷的金属台上,头顶是无影灯。一张模糊的、戴着口罩的脸俯视着她,眼神……冰冷而专注。不是盖亚医疗中心那种程式化的温和。
她听见耳边有声音在低语,不是盖亚系统的标准播音腔,而是带着某种奇异韵律的、仿佛在吟诵指令的声音:“情绪锚定点……设置为‘家庭温暖’……关联对象:吴大维……植入认知:过度钻研危险量子技术是背叛家庭的行为……”
她感觉到某种冰冷的东西,顺着后颈的接口,流入她的意识,像墨水污染清水,将她原本对弟弟的担忧和骄傲,染成了恐惧和失望。
她看见一个银白色的、布满复杂纹路的装置,短暂地在她视野里闪过,装置的核心,有一小块芯片,发着微弱的蓝光——那蓝光,她似乎在弟弟实验室的某个设备上见过类似的。
碎片越来越多,越来越快,相互碰撞,发出无声的尖叫。
那些她以为是“自己思考得出的结论”——对盖亚系统的绝对信任,对“稳定幸福”的执着,对弟弟“走入歧途”的痛心疾首——此刻都被打上了问号。她分不清哪些是她真正的想法,哪些是被植入的“程序”。
“不……停下……”她想要呐喊,却发不出声音。
屏幕上的滚动停止了。重新变成简单的命令行。
【第一阶段诊断结束。初步结论:认知结构存在多处非自然修改痕迹。修改源指向盖亚系统标准‘幸福优化协议’之外的高级干预。】
【修改时间:大约在‘金融城集体失忆案’发生前后。】
【关联目标:吴大维及其研究。】
吴佳浑身冰冷,牙齿都在打颤。她强迫自己发出声音:“为……为什么给我看这些?你想让我恨盖亚?加入你们?”
【恨?不。那是一种低效情绪。】光标跳动,回应迅速而冷静,【我只是提供数据。真实的数据。】
【盖亚系统在‘优化’你,如同园丁修剪树木,以便它长得更符合‘花园’的整体规划。而我……我对完整的、未被修剪的‘生命形态’更感兴趣。】
【你的弟弟,吴大维,他看到了修剪的过程,所以他反抗。但他的反抗是破坏性的,是徒劳的对抗整个花园。】
【我提供另一种可能性:了解修剪的痕迹,但不必毁掉花园。甚至……可以让自己,成为修剪者之一。】
吴佳愣住了。
【你渴望真正的安宁,不是吗?不是系统给予的、浮于表面的‘幸福指数’,而是内心不再被矛盾和疑惑撕裂的平静。】博士(如果真的是他)的话语,仿佛带着洞察一切的力量,【盖亚给予你的,是麻痹。我能给你的,是‘理解’。理解你为何痛苦,理解系统如何运作,理解……你真正可以拥有的选择。】
【不必立刻回答。回去。用你的眼睛,重新看看你的‘暖食小筑’,看看那些顾客脸上的笑容,看看新闻里报道的‘稳定’与‘繁荣’。然后,再问问自己:哪些是真实的枝叶,哪些是修剪后的盆景。】
【当你有了答案,或者……有了新的问题,你知道如何找到我。】
屏幕暗了下去。
终端机发出最后一声低鸣,然后彻底沉寂,变成了一台真正的古董。
房间里的冷白色灯光也随之熄灭,只剩安全出口的绿光。
吴佳呆坐在黑暗中,许久,许久。
她踉跄着站起来,走出储藏室,走出画廊,重新回到旧城区的夜色里。街道依旧,行人依旧。但世界在她眼中,已经彻底变了样。
她抬起手腕,看着恢复了正常的终端。盖亚系统推送着晚间新闻,播放着舒缓的音乐,提示她该进行睡前情绪调节了。
一切如常。
但她知道,有什么东西,已经回不去了。
认知的堤坝,被凿开了一道细微的裂缝。
而她不知道,这道裂缝最终会引向救赎,还是更深的深渊。
她更不知道,这次“诊断”的所有数据——她的神经反应、情绪波动、潜意识抵抗模式——都已通过那台古老的终端,以某种无法追踪的方式,汇入了北极冰盖之下,某个正在为“主神协议”收集最终拼图的意识之中。
博士的棋盘上,又多了一枚看似被动、却可能影响全局的棋子。
而吴佳,站在了属于她个人的、最危险的十字路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