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章 熔炉核心
踏入暗紫色门的那一刻,吴大维以为会看到某种宏大的场景——博士的王座,成千上万的分身阵列,或者至少是某种象征神权的巨型构造。
他没有。
门后是一条走廊。
窄,矮,灯光昏暗,两侧墙壁覆盖着密密麻麻的、像神经纤维又像电路布线的浮雕纹路。那些纹路在微弱地蠕动,每一次脉动都伴随着极其轻微的、几乎无法察觉的空气振动,像某种巨大生物的心跳。
走廊很长。长到他走了三分钟,依然看不见尽头。
没有守卫,没有陷阱,没有任何阻碍。
只有他一个人的脚步声,在狭窄空间里单调地回响。
——
五分钟后,走廊开始变化。
不是物理变化,是感知层面。
两侧墙壁上的纹路,逐渐从抽象几何转变为具象图案——人脸。
无数张脸。
男,女,老,少。不同种族,不同年龄,不同表情。恐惧,痛苦,迷茫,麻木,偶尔有一两张脸上残留着愤怒或绝望。
它们都是活的。
不是浮雕。是某种介于二维与三维之间的、被嵌入墙体的意识残影。当吴大维经过时,那些脸的视线会转动,嘴唇会无声地开合,像溺水者最后的气泡。
吴大维停下脚步。
最近的一张脸,是个大约三十岁的亚洲男性。面容清瘦,戴着旧式黑框眼镜,眼神里残留着某种知识分子特有的执拗。他的嘴唇反复翕动,吴大维从那口型中辨认出三个字:
“为什么……”
他继续走。
更多的脸。有些他隐约觉得眼熟——不是认识,而是类型上的眼熟。觉醒者,反抗者,或者只是无意中触犯博士规则的普通人。他们的最后时刻被永远封存在这里,成为博士宫殿墙壁上的装饰。
走廊尽头,终于出现一扇门。
不是暗紫色,不是纯白。
是透明。
一整面巨大的、从地面延伸到天花板的透明幕墙。幕墙后面,是一个直径超过两百米的球形空间。
吴大维站在幕墙前,第一次真正理解了什么叫“神的工作”。
——
球形空间的核心,悬浮着一个巨大的、由无数银色立方体组成的复杂结构。那些立方体每个约一米见方,以某种极其精密的规律相互嵌套、旋转、重组,像一台永远在运算的、活着的机械大脑。
结构的正中央,悬浮着一个透明的圆柱形容器。
星尘。
她闭着眼,漂浮在淡蓝色营养液中。周身的电极和光纤线缆比监控画面里看到的更多、更密,像无数根吸管刺入她的身体,抽取着什么,又注入着什么。
容器下方,延伸出十七根粗大的能量导管,连接到环绕球形空间壁的十七个巨型培养舱。每个培养舱里都悬浮着一个人形轮廓——不是完整的躯体,是某种介于机械与血肉之间的半成品,像正在孕育中的胚胎,又像尚未完成的雕塑。
博士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
“我的使徒。”
“十七个。对应我十七个最高权限的分身。”
“当星尘的意识完全融合进这个系统,当她的‘完美载体’属性被我完全解析,这些使徒将被赋予生命——不是机械傀儡那种低等的、被操控的生命,而是真正独立的、拥有自我意识的硅基生命体。”
“他们将是我在新纪元的第一批子民。”
“而我会成为他们的神。”
吴大维没有回应。
他只是看着星尘。看着她即使在昏迷中依然微微蹙起的眉头,看着她偶尔抽搐的手指,看着她嘴角那个极其细小的、像被咬破的伤口。
他想,她在抵抗。
即使被抽了那么多意识能量,即使被污染到百分之三十七以上,她依然在抵抗。
“你不惊讶。”博士的声音带着一丝探究,“也不恐惧。”
吴大维终于开口。
“恐惧什么?恐惧你杀了我?恐惧你把我变成第10000号分身?”
他转过身,面对球形空间里无处不在又无处可在的博士意志。
“陈敬之说,他选择我,是相信我会在知道全部真相后,依然做出自己的决定。”
“我现在站在这里,面对你,面对这些被你做成装饰品的人脸,面对星尘被抽成这样的惨状。”
“我的决定没有变。”
博士沉默了两秒。
“你知道‘决定’和‘冲动’的区别吗?”
“决定,是在充分了解代价之后依然选择承担。冲动,是在对代价一无所知时凭本能迈出的那一步。”
“你现在对我的实验室一无所知,对我的计划只看到表面,对你将要面对的意识战争没有任何概念。”
“你凭什么说这是决定?”
吴大维没有立刻回答。
他走向透明幕墙的右侧——那里有一个不起眼的金属控制台,和周围的环境格格不入。像是后来加装的,又像是故意留下的破绽。
他的手按上控制台表面。
一瞬间,无数信息流涌入他的意识。
不是通过视觉,不是通过任何感官。是陈敬之的算法框架在自动解析——这个控制台是博士系统的后门,是陈敬之七年前埋下的、从未被发现的唯一漏洞。
球形空间的构造。
能量流动的路径。
十七个培养舱的意识连接协议。
星尘所在容器的污染注入频率。
以及——
博士这个意识投影,此刻所在的位置。
吴大维睁开眼。
“我现在知道了。”
——
球形空间深处,某一处看似空无一物的区域,空气开始扭曲。
博士的投影从扭曲中浮现。
这一次,他没有坐着。
他站着,双手自然垂在身侧,灰色的瞳孔深处第一次映出真正严肃的光。
“你用了他的后门。”
“对。”
“你知道那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我在用他的遗产和你对抗。”
“不。”博士向前迈出一步,“意味着你正在主动激活你体内那个备份残留的最后一片数据碎片。”
“陈敬之死了。但他的算法框架,是他意识的延伸。你用这个后门,等于把你的思维完全接入我的核心系统。”
“在这个系统里,我可以做任何事。”
“读取你的记忆,复制你的人格,修改你的认知,甚至——”
他停顿了一下。
“在你意识到之前,让你变成我。”
——
吴大维感到意识深处传来一阵异样的波动。
不是入侵。
是某种极其熟悉的、像刚刚消失的那个声音的回响。
陈敬之。
他没有完全消失。
算法框架本身就是他。每一个函数,每一行逻辑,每一次运算,都是陈敬之思维方式的延续。吴大维用框架解析后门的过程,等于在用自己的意识运行陈敬之的思想。
博士的灰色瞳孔微微眯起。
“你在赌。”
“赌他的算法框架比我的系统更了解他自己留下的后门。”
“赌你可以在被我转化之前,完成你想做的事。”
吴大维没有否认。
他转向那个悬浮着星尘的透明容器。
“星尘。”
他开口,不是对博士,是对她。
“我知道你能听到我。”
“你刚才在桥接空间里说,你是饵,我是猎物。博士从一开始就在等这一刻。”
“但你忘了说另一件事。”
“你是饵,我也是饵。但饵,有时候可以反过来吃掉钓鱼的人。”
——
容器内,星尘的眉头轻微地颤动了一下。
那颤动极其微弱,如果不是一直盯着她,根本不可能发现。
但吴大维看到了。
博士也看到了。
他的投影瞬间逼近到吴大维面前,那张模糊的面孔第一次显现出清晰的五官——一个衰老的、疲惫的、与陈敬之有着七分相似的老者面容。
“你想做什么?”
吴大维看着他。
“你想成为神,让十七个使徒成为你的子民。”
“但你有没有想过——使徒为什么必须是你的分身?”
“如果他们有了自己的意识,自己的选择,自己的命运……”
“他们还会跪拜你吗?”
——
话音落下。
吴大维的意识,沿着刚刚解析的后门路径,猛地撞入球形空间的能量核心。
他不是攻击博士。
他是在——
激活那十七个培养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