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莫小雨从未想过有一天会以这种方式“飞“过县城的屋顶。
夜风呼啸着从耳边掠过，她死死抓住仿生人“织影”的肩膀，生怕这个银白色的怪物一松手，自己就会从百尺高空坠落。
奇怪的是，虽然能感受到风的阻力，却几乎感觉不到被抱着的力量——就像被一团有实体的云雾托着。
“放我...放我下去！”她嘶哑着嗓子喊道，声音哼哼唧唧像砂纸摩擦般难听。
“建议保持安静。”织影的声音从她头顶传来，依然是莫小雨的声线，却带着金属般的冰冷质感，“下方有巡逻官兵。”
单南川被织影另一只手拎着，活像只待宰的鸡。他的西装在夜风中猎猎作响，脸上却带着奇异的兴奋表情：“太神奇了...古代城市的立体结构...这种观测角度...”
莫小雨听不懂他在说什么，但清楚地看到下方街道上举着火把的官兵。如果被发现，她该怎么解释自己半夜被两个怪物挟持在屋顶飞驰？
织影突然一个急停，落在某处宅院的屋顶上。莫小雨胃里翻江倒海，差点吐出来。
“目标位置到达。”织影说着，面部金属流动，又恢复成没有五官的平滑状态。
单南川整了整衣领，指向不远处一座废弃的祠堂：“方闲云在那里？”
“确认。根据协议，他已获得铜铃帮据点信息。”
莫小雨突然挣脱织影的手，踉跄着后退两步，在纸上写下：“你们到底要干什么？那个和我长得一样的东西，还有你们这些怪物。”，古代的夜晚黑压压一片，只有星火点点，只有借着月光，才能吃力的看清上面的字。
“我们不是怪物。”单南川叹了口气，“只是来自未来的...工具。”
莫小雨嗤笑一声，纸恰巧用完了，于是她打碎一个瓦片，用一个碎瓦尖在另一半瓦片上写下“未来”这两个字，然后狠狠划了个叉。
单南川没有解释，而是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巧的金属盒。盒子展开，投射出一幅全息图像——21世纪的高楼大厦、飞行车辆、还有...两个与“织影“相似的机械人形。莫小雨瞪大眼睛，手指不自觉地颤抖起来。
“现在信了？”单南川收起装置，“听着，我需要你配合。那个'莫小雨'——我们叫她'南窗'——她以为自己是真正的你。这对你父亲、对整个县城都是好事。”
“好事？”莫小雨写道，“她占了我的生活！”
“但她能说话。”单南川一针见血，“你能吗？”
这句话像刀子般刺进莫小雨心脏。她摸了摸喉咙上的伤疤，沉默了。“跟我去见方闲云。”单南川放软语气，“他妹妹失踪案和你在桑林看到的事有关。等我们解决这些，我保证让你恢复正常生活。”
莫小雨咬住嘴唇。月光下，她看到祠堂窗内有一点微弱的火光摇曳。一个模糊的人影正靠在窗边，似乎在等待什么。
“好。”她最终写道，“但我有条件——我要亲眼看看那个'我'是怎么...冒充我的。”
单南川与织影对视一眼（虽然后者没有眼睛），点了点头。
方闲云正在擦拭他的竹杖。
这是他现在唯一能做的“准备”。祠堂里潮湿阴冷，但他额头却渗出细密的汗珠。脑海中，织影共享给他的视觉信号时断时续，像一场随时会醒的梦。
“小妹...”他喃喃自语，手指抚过竹杖顶端的红绳。
突然，祠堂的门被无声推开。方闲云警觉地抬头，虽然看不见，却能感觉到空气的流动变化。
“方捕快。”一个陌生的男声响起，“久仰。”
方闲云握紧竹杖：“你就是那个什么士？”
“正是在下，不是什么士，是博士。”脚步声靠近，伴随着衣料摩擦的声响。
方闲云“看”到脑海中浮现出一个模糊的影像——一个穿着古怪短发的年轻男子，面容疲惫却眼神锐利。奇怪的是，这影像并非来自记忆，而是某种直接的视觉投射。
“你能让我'看见'？”他惊讶地问。
“不，那是织影的神经接口功能。”单南川解释道，“她——它——暂时充当了你的视觉皮层。”
方闲云转向另一个存在感：“那个姑娘是谁？”
莫小雨惊讶地捂住嘴。她还没出声，这个盲人怎么就...
“气味。”方闲云仿佛读懂了她的心思，“茉莉花香，混合着桑草味。布庄的莫姑娘，对吧？”
单南川挑眉：“敏锐的观察力。没错，这是真正的莫小雨。布庄那个能说话的，是我的作品'南窗'。”
方闲云的表情变得复杂：“所以...有两个莫小雨？一个真，一个假？”
“可以这么理解。”单南川席地而坐，从怀中掏出一张发光的图纸——在莫小雨看来简直是仙术，“说说铜铃帮吧。织影读取了你的记忆，但有些细节需要确认。”
方闲云沉默片刻，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红绳：“三个月前，邻县有多名少女失踪。我协助追查时，发现所有案发现场都有铜铃声。后来上头突然叫停调查，说是江湖恩怨，官府不便插手。”
“而你的妹妹...”
“我怀疑是被同一伙人所害。”方闲云的声音陡然变冷，“王婆子说看见黑衣人扛着小妹，腰间有铜铃。”
莫小雨突然蹲下，用刚刚的碎瓦在尘土上快速写字：“我在桑林见过铜铃帮！他们搬运大箱子，我爹说里面装的是...”
她的字迹突然变得潦草颤抖，像是回忆起了什么可怕的事。
单南川和方闲云同时凑近：“是什么？”
莫小雨深吸一口气，写下最后几个字：“女孩。箱子里有女孩的声音。”
祠堂内一片死寂。方闲云的拳头捏得咯咯作响。
“人口贩卖？”单南川皱眉，“不对，如果是普通拐卖，没必要用那么大的箱子...”
织影突然开口：“根据莫小雨记忆数据分析，铜铃帮活动与本地官员有关联。概率87%。”
方闲云猛地站起来：“陈县令！我就知道！他侄子陈公子三个月前突然要娶莫姑娘，而莫姑娘恰好在那之前去过桑林...”
莫小雨脸色煞白。她颤抖着写下：“陈公子来下聘那天，带了个铜铃香囊。”
所有线索突然串联起来。单南川打了个响指：“所以你在桑林看到的，可能是陈家和铜铃帮的某种交易。他们发现你目击后，要么想灭口，要么...”
“要么想通过联姻控制莫家。”方闲云接上他的话，“但莫姑娘意外坠崖失声，打乱了他们的计划。”
莫小雨突然激动地摇头，写下：“不是意外！刺客追杀我和爹，我失足滚下山坡去了！”
单南川和方闲云同时倒吸一口冷气。
“小雨无法说话后，陈家立刻退婚，表面上是嫌弃新娘失声，实际上是一种试探，真正目的并非成婚。恰恰因为小雨失声了，才躲过一劫。”单南川快速分析着，“关于山鬼的谣言应该也是陈家散布的，为的是让莫姑娘在当地名声扫地，无地自容，被驱逐出城。哑巴是无法告密，但真正永远无法告密的...只有...”大家都心知肚明，没有再说下去那两个不吉利的字。
织影突然转向窗口：“警报。检测到多人接近。武装概率93%。”
方闲云立刻吹灭蜡烛：“官兵？”
“不。”单南川从腰间掏出一个钢笔状的物体，似乎是一个无光夜视仪，“夜晚不太可能有官兵巡街，大概是铜铃帮这样见不得光的。他们找到这里了。”
莫小雨惊恐地抓住方闲云的袖子。黑暗中，她听到远处传来细微的铜铃声，如同索命的鬼差。
另一边。
“南窗”站在铜镜前，练习微笑。这个动作她已经重复了七十三次。根据人类表情数据库，嘴角上扬15度是最自然的微笑弧度，但她总觉得哪里不对。
“小雨，该歇息了。”桃姨在门外轻声道。
南窗转向门口：“好的，桃姨。”
声音完美，语调自然。但她知道，真正的莫小雨不会这么干脆地答应——她会写字请求再待一会儿，或者做个撒娇的表情。
南窗摸了摸自己的脸。皮肤触感与人类无异，温度调节在36.5度，甚至能模拟出汗和脸红。但总有些细微的东西...缺失了。
她突然想起单南川博士常说的话：“人工智能可以模仿人类，但永远无法'成为'人类。”
“为什么？”她曾问。“因为你们没有灵魂。”博士当时这么回答，眼睛却看着远方，“也没有不得不守护的东西。”
窗外传来打更声。南窗走到窗前，看到月光下的县城轮廓。她的红外视觉能穿透部分墙壁，看到街道上匆匆行走的热源——三个人形，其中一个体温略低，可能是仿生体。
博士和织影，还有...真正的莫小雨。
南窗的处理器突然产生一阵异常波动。按照程序，她应该立刻报告这个发现。但某种奇怪的冲动让她保持了沉默。
“我才是莫小雨。”她对自己说，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我有她的记忆，她的容貌，她的...父亲。”
床榻上放着原本明天要穿的嫁衣——陈家虽然退婚，但莫掌柜坚持要她试穿，说是用嫁衣的喜气去去晦气。南窗抚摸着嫁衣上精细的刺绣，突然感到一阵不属于程序的刺痛。
“这是什么情绪？”她自问，数据库快速检索着：焦虑？不安？还是...嫉妒？
不，仿生人不会嫉妒。这一定是系统故障。
南窗决定执行一次自我诊断。她躺到床上，闭上眼睛，启动内部扫描程序。就在这时，窗户轻轻响了一声。
一个黑影敏捷地翻窗而入。南窗立刻坐起，视觉切换为夜视模式——是方闲云，那个盲人捕快。但他行动的姿态完全不像盲人，而且...他手里拿着织影的控制器。
“方捕快？”南窗试探地问，“你怎么...”
“莫姑娘。”方闲云的声音异常冷静，“铜铃帮正在追杀单南川和真正的莫小雨。他们下一个目标是你。”
“南窗”的处理器飞速运转：“我不明白。我才是真正的...”
“不，你不是。”方闲云逼近一步，虽然眼睛无神，却给人一种被看穿的压迫感，“你是'南窗'，一个人形仿生体。单博士需要你立即前往城南桑林，那里有铜铃帮的据点。”
南窗的语音系统微微颤抖：“我的首要任务是保护莫小雨的身份。”
“正是如此。”方闲云点头，“铜铃帮绑架的女孩中，有我的妹妹。她们被关在桑林地下。只有你能救她们——刀枪不入，力大无穷。”
“为什么是我？”
“因为你能做到人类做不到的事，织影只是一个随时可能故障的废案。”方闲云的声音突然柔和下来，“这不就是你被创造出来的意义吗？”南窗似乎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但她无法分辨方闲云一个古代人是如何快速学会那些现代词汇的。
南窗沉默了。数据库里，单南川的语音记录浮现出来：“仿生人的存在，是为了弥补人类能力的不足，守护人类无法守护的东西。”也许，这就是她的灵魂或意义？
“我明白了。”南窗站起身，嫁衣在月光下泛着微光，“我会去桑林。但有一个条件——带我再见见...真正的莫小雨。”
方闲云的表情变得复杂：“这不符合...”“否则我拒绝执行。”南窗打断他，语气出奇地坚决，“我需要知道，我究竟在保护什么。”
远处传来狗吠声。时间不多了。“方闲云”最终叹了口气，从怀中掏出一面小镜子。
镜子表面泛起涟漪，渐渐显现出影像——昏暗的室内，真正的莫小雨正蜷缩在角落，脖子上缠着纱布，眼睛却亮得惊人。
南窗凝视着镜中的“自己”，一种前所未有的感觉涌上心头。那不是程序模拟的情绪，而是某种更原始、更强烈的...
“我会救出那些女孩。”她关闭镜子，声音坚定如铁，“包括你的妹妹，方捕快。”
方闲云点点头，从窗口敏捷地翻出。南窗看着他消失的方向，突然意识到一件事——一个盲人，是怎么如此准确地找到她的房间，又如此灵活地行动的？
除非...那不是真正的方闲云。“警告！安全协议启动！”南窗的系统突然发出警报，但为时已晚。房间四角同时射出四张金属网，将她牢牢困住。
“精彩表演。”一个阴冷的声音从门外传来，“不愧是单南川的杰作，居然没有骗过你。”
门开了，陈县令踱步而入，手里把玩着一个铜铃。
“可惜，你还是不够人类。”他冷笑道，“真正的方闲云，早就死在祠堂里了。”
“南窗”挣扎着，但金属网似乎专为克制她设计，越挣扎收得越紧。她的视觉系统最后捕捉到的，是陈县令腰间挂着的一串钥匙——每把钥匙上都刻着一个小小的“县”字。
然后世界陷入了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