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单南川睁开眼睛时，首先看到的是一张近在咫尺的脸——一张属于古代少女的、惊恐万分的脸。
“你——”他下意识要说话。
那少女发出一声短促嘶哑的尖叫，踉跄后退，撞翻了身后的铜盆。水泼洒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单南川挣扎着坐起来，环顾四周。这是一间简陋的古代闺房，木格窗外雨声淅沥。他的视线落在自己身上——还穿着发布会那天的西装，但已经破烂不堪，手腕上的智能终端闪烁着微弱的红光。
“20...89年6月15日...不对，时间变了。”终端断断续续地显示着日期，然后彻底熄灭。
“见鬼...”单南川低声咒骂，突然意识到什么，猛地抬头看向那个缩在墙角的少女，“你叫什么名字？”
少女没有回答，只是颤抖着指向他身后。
单南川转身，看到了让他血液凝固的一幕——窗边站着另一个与眼前一模一样的“少女”。
不，准确地说，是AI仿生人。它——不，她——正低头打量着自己的双手，脸上带着困惑的表情。月光透过窗棂，竟直接穿过了她的身体，在地面上投下淡淡的影子。
“全息投影...”单南川喃喃自语，“你揭开了它的面具？激活了！你那手揭开啥不好，你去揭面具！”说罢，他有些嗔怪地白了少女一眼。
他忽然明白了什么，蹲下身子，平视眼前蜷缩在角落惊恐又害怕的少女问到：“你能说话吗？”
少女摇头，指了指自己的喉咙，做了个撕扯的动作，熟练地从怀中掏出纸笔，写下几个字:“我叫莫小雨，是个哑女”。
“还挺押韵，啊不是...”单南川的大脑飞速运转，“所以仿生人读取了你的记忆和形象，但仿生人的发声系统是完好的，她可以说话...”
莫小雨显然听不懂他在说什么，但她的目光在单南川和仿生人之间来回游移，眼中的惊恐越来越深。
仿生人突然开口了：“我...能说话了？”声音和莫小雨原本的声音一模一样，却带着电子设备特有的轻微失真。
莫小雨的眼睛瞪得更大了。她剧烈地摇头，后退，直到背抵上墙壁。
单南川知道必须立刻行动。他强忍浑身疼痛站起来，从西装内袋摸出一个金属圆片——那是仿生人的紧急控制器。
“休眠指令。”他对仿生人说道，几秒钟过去了，空气十分安静，他才反应过来，雷击使仿生人的部分功能失灵了。
仿生人歪了歪头：“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仿生人走向莫小雨，“她”面色惊恐道:“为什么我们长得一样？你是谁？”
真正的莫小雨发出一声无声的尖叫，双眼一翻，晕了过去。
单南川眼疾手快地接住她下滑的身体，同时注意到仿生人也试图搀扶她，手掌却穿过了莫小雨的手臂。
“你只是全息投影，碰不到人的，拿起物品都是靠磁力系统，其他的看似和人的接触动作也只是投影的幻像罢了...”他低声分析着，突然听见院外传来人声。
“莫姑娘！该出发了。”一个男声喊道。
单南川当机立断，抱起昏迷的莫小雨。他抱着真正的莫小雨闪身进了内室屏风后，恰好躲过破门而入的几个伙计。
“小雨姑娘！”为首的伙计惊呼，“您怎么面色不太好？”
“我...没事。”仿生人“莫小雨”回答道，声音已经自然了许多，“兴许只是...做了个噩梦。”
后至的伙夫们听见她的声音，面面相觑：“您...能说话了？“
“莫小雨”摸了摸自己的喉咙，露出惊讶的表情：“好像...是的。”
单南川躲在帘幕后，听着外面的骚动越来越大。他低头看着怀中昏迷的少女，轻声道：“抱歉，就让仿生人暂时借你身份一用。等我把事情弄清楚，一定还你一个公道。”
另一边，方闲云在一片黑暗中醒来。
他首先感觉到的是后脑的剧痛，然后是身下冰冷的石板。雨已经停了，空气中弥漫着泥土和焦糊的古怪气味。
“有人吗？”他试探着问道，声音在空旷的院落中回荡。
没有回应。但奇怪的是，他能“看”到一些模糊的轮廓——不是用眼睛，而是某种直接投射在脑海中的影像。残破的月洞窗、倒塌的围墙、还有...地上一个银白色的人形物体？
方闲云摸索着爬过去，手指触到一片光滑如瓷却又带着体温的表面。那东西突然动了，发出轻微的嗡鸣声。
“生命体征...稳定...系统重启中...”机械女声响起。
方闲云触电般缩回手：“嚯，什么东西？”
银白色物体缓缓坐起，在月光下显露出一个女性人形的轮廓。它的面部没有五官，只有一片平滑的金属。
“检测到目标视觉系统受损...启用脑电波传感器...”它转向方闲云，“记忆读取识别：方闲云，前捕快，视觉障碍。连接失败原因：性别不符。”
方闲云倒吸一口冷气：“你...认识我？”
“数据来源：方闲云记忆库。”仿生人冷冷回答，“我是人工智能仿生体废案，代号'织影'。”
“什么乱七八糟的。”方闲云更困惑了，“你怎么会知道我？”
“我可以通过电波读取你的记忆库。”仿生体站起身，动作逐渐流畅，“首要任务：寻找单南川博士。”
它突然转向东方：“检测到相同信号源，距离30公里，正在移动靠近。”
不等方闲云反应，仿生体已经将他拦腰抱起，以惊人的速度跃过残垣断壁，朝县城方向奔去。
“放我下来！”方闲云挣扎着，却惊讶地发现自己能“看”到沿途的景物——仿生体似乎在通过某种方式与他共享视觉信息。
街道、屋顶、惊慌躲闪的行人...一切都在他脑海中形成模糊的影像。
“目标静止。”仿生体突然停下，将方闲云放在一处屋顶上，“定位：莫氏布庄。“
方闲云的“视线”穿过瓦片，看到布庄内灯火通明，一群人围着一个少女——正是莫小雨，但她正在说话，声音清脆流利。
“不可能...”方闲云喃喃道，“莫小雨不是哑了吗？她的案子我经手过的。”
“目标识别错误。”仿生体冷冰冰地说，“那是正式发布的仿生体“南窗”，不是莫小雨，已激活人格模拟模式。”
方闲云完全听不懂这些话，但他的注意力被另一个人吸引——一个穿着古怪服饰的年轻男子，正抱着昏迷的真正莫小雨，躲在布庄的后院柴房里。
“单南川博士确认。”仿生体说，“执行回收程序。”
“等等！”方闲云抓住仿生体的手臂，惊讶地发现触感已经变得几乎与人类皮肤无异，“下面那个说话的'莫小雨'是什么东西？那个男人又是谁？”
“数据不足，无法回答。”仿生体重复道，但语气似乎有了微妙的变化，“建议用户合作。你有寻找妹妹的目标，我有找回博士的任务。”
方闲云心头一震：“你知道我妹妹在哪？”
“经分析，您的记忆库中包含相关数据：铜铃帮。”
方闲云的手指深深掐入掌心。无论这个诡异的“人”是什么来头，它确实提供了小妹的线索。
“好。”想着刚才这仿生人健步如飞的身手，仿佛能让自己暂时看见周围的事物，他咬牙道，“我帮你找那个什么学士博士的，你带我去找铜铃帮。”
仿生体沉默了片刻，突然说道：“情感模拟系统激活。新任务添加：保护方闲云。”
方闲云还没来得及反应，仿生体的面部突然流动起来，五官逐渐成形——最终变成了他记忆中小妹的模样。
“哥哥，我们走吧。”她用小妹的声音说道。
方闲云如遭雷击，踉跄后退，差点从屋顶摔下去。仿生体——现在看起来完全是个十五六岁的少女——稳稳地拉住了他。
“请不要害怕。”她说道，声音依然是小妹的，但语气冷静得不似人类，“这是最有效的伪装形态。”
方闲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变回去...不要用我妹妹的样子。”
仿生体面部再次流动，恢复成没有五官的金属状态：“理解。将维持基础形态。”
远处传来更夫的梆子声。方闲云深吸一口气：“先离开这里。天亮前我们去桑林探探路。”
仿生体点头，轻松地抱起他跃向另一处屋顶。方闲云闭上空洞的眼眶，任由这个来自未知世界的造物带着他融入夜色。
他不知道这一切是噩梦还是转机，但有一点很明确——那扇传说中的南窗，确实带来了超乎想象的“扭转乾坤”。
莫小雨——真正的莫小雨——在柴草的气味中醒来。
喉咙火辣辣地疼，但更让她惊恐的是嘴里的布条和手腕上的绳索。她挣扎着坐起来，透过柴房的缝隙看到院子里灯火通明。
“神迹啊！莫姑娘的哑疾好了！”有人高声说道。
“定是山神显灵...”另一个声音附和道。但很快又有一个声音起哄:“怎么不是山鬼呢？”
莫小雨困惑地皱眉。她在柴房角落的水缸倒影中看到自己凌乱的头发和苍白的脸——那外面说话的是谁？
“别怕。”一个低沉的男声突然在她耳边响起，“我不会伤害你。”
莫小雨转头，看到那个穿着古怪的男子蹲在她身旁。他有一双异常明亮的眼睛，手里拿着一个发光的金属片。
“我知道你现在很困惑。”单南川轻声说，“但请相信我，外面那个'你'不是人，而是我制造的机器。它以为自己是真正的莫小雨，这对大家都好。”
莫小雨愤怒地摇头，发出含糊的呜咽声。
单南川叹了口气：“我解开你的绳子，但别出声，好吗？如果被人发现有两个莫小雨，他们会把你当妖怪烧死的。”
他小心地取下莫小雨嘴里的布条，解开了绳索。莫小雨立刻扑向门口，却被单南川拦住。
“听！”他压低声音。
院外，假的“莫小雨”正在说话：“...记不太清了，只记得做了一个很长的梦，醒来就能说话了。”
“那必是山神托梦！”莫掌柜的声音既欣喜又忧虑，“可是小雨，外头那些传言...”
“爹，我没事。”“莫小雨”的声音听起来无比自然，“可能是摔下山崖时淤血堵住了喉咙，现在淤血散了，自然就能说话了。”
此时真正的莫小雨在柴房里浑身发抖。那个声音...确实和她的声音一模一样，但说话的方式又有些微妙的不同。
单南川观察着她的反应：“它读取了你的记忆和人格，但毕竟不是真人。时间久了，破绽会越来越多。”
莫小雨在尘土上写字：“它是妖怪？”
“不，是科技...算了，说了你也不懂。”单南川揉了揉太阳穴，“总之，我需要你暂时躲起来，等我修好时空装置，就能把一切恢复原状。”
莫小雨警惕地看着他，又写：“你是谁？”
“单南川，NEU研究所首席科学家。”见她一脸茫然，他改口道，“就当我是个江湖方士吧。”
院外的人群似乎散去了。单南川从门缝往外看：“你爹带'你'回房了。我们得趁现在离开。”
莫小雨摇头，坚决地写下：“我不走。那东西占了我的家，我的父亲...”
“那不是东西，从某种意义上说，它也是你。”单南川烦躁地说，“而且它比你安全——刀剑伤不了它，也不需要吃饭睡觉。”
他忽然从怀里掏出一个小装置，上面的红灯急促闪烁：“不对，另一个仿生体在靠近...它也穿越了？”
话音未落，柴房的门被无声地推开。一个银白色的人形悄然而入，面部如水面般流动着，最终定格成莫小雨的模样。
“博士，找到你了。”它说，然后转向真正的莫小雨，“原体你好，我是仿生体废案，代号'织影'。”
莫小雨惊恐地后退，直到背抵墙壁。
单南川皱眉：“你怎么擅自更改了外观？还激活了情感模拟？”
“与方闲云达成合作协议。”仿生体回答，“他协助我寻找博士，我协助他寻找失踪的妹妹。数据表明，使用当前外观能提高行动效率。”
“方闲云？你说他是个盲人捕快？”单南川惊讶道，“他在哪？”
“在安全地点等待。“仿生体突然转向莫小雨，“原体，你的记忆数据显示，你曾目击铜铃帮在桑林的活动。这与方闲云妹妹失踪案相关。”
莫小雨一怔，不由自主地点了点头。
单南川看了看两个“莫小雨”，突然笑了：“有意思...太有意思了...你是第三个莫小雨了”他转向仿生体，“带我们去见方闲云。看来我们都有共同的目标。”
仿生体点头，轻松地一手抱起莫小雨，另一手抓住单南川：“建议闭眼。高速移动可能导致眩晕。”
莫小雨还没来得及反应，眼前的景物就飞速后退。夜风呼啸而过，她最后看到的，是自家窗口那个正在梳头的“自己”的侧影。
那个占据了她身份的、不是人却又无比像人的存在，正对着铜镜练习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