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方闲云摸索着墙上的刻痕,数到第七道时停下了脚步。
“应该就是这里了。”他自言自语道,手指触到门框上那道熟悉的凹痕——那是他给小妹每年量个儿时,用衙门的剑刻的记号。现在想来,那痕迹竟成了他确认家门的唯一标记。
三日前,他还是县衙里最年轻的捕快,虽然俸禄微薄,但至少能养活母亲和小妹。一场突如其来的变故改变了一切——在追捕一伙盗匪时,他被泼了一脸石灰。郎中说他这辈子都看不见了。
“闲云啊,县衙里不养闲人。”师爷的声音仿佛还在耳边回响,“这是十两银子,算是抚恤。你...好自为之吧。”
他攥紧了手中的竹杖,那是小妹用后院的老竹子连夜给他做的。竹杖顶端还系着一条红绳,是小妹从自己唯一的红头绳上剪下来的。
“哥,这样你走路就不会撞到东西啦!”小妹清脆的声音犹在耳畔。
方闲云深吸一口气,推开了吱呀作响的木门。
“娘,我回来了。”
屋内一片寂静。
“娘?”他的声音提高了几分,竹杖在身前小心地探着路,“小妹?”
没有回应。只有灶台上煮着药,水却干烧的声音,和窗外不知谁家孩童的嬉闹声。
方闲云的心猛地沉了下去。他快步向里屋走去,膝盖撞到了矮凳也顾不上疼。
“娘!小妹!你们在——”
他的手摸到了床榻上的人形。是母亲,但触手冰凉。
“娘!”方闲云颤抖着去探母亲的鼻息,却只摸到一张湿透的帕子盖在脸上。帕子下,母亲的脸已经僵硬了。
“不...不...”他跪倒在床前,手指慌乱地摸索着四周,希望能找到什么线索。
一块木板被他的膝盖压得翘了起来。方闲云摸到木板下藏着一张纸,却无法看到上面写了什么。
自哥哥看不见后,细心的小妹每次留下字条都会用一些面粉撒在未干的墨迹上,待墨迹干去,面粉也沾在了墨痕上,字迹外的面粉会被抖掉。因此方闲云寻着面粉痕迹,可以大致推断字条上的内容。
“哥,娘病了,我去城里找郎中。若我天黑未归,必是出了事。”
字迹到这里戛然而止。
方闲云攥着纸条,浑身发抖。他看不见,但能感觉到泪水正不受控制地从空洞的眼眶中涌出。
“小妹...”他喃喃道,突然想起什么,急忙摸向腰间——捕快的腰牌还在。虽然被革职了,但或许还能用这个身份打探些消息。
他跌跌撞撞地起身,却在门口撞上了一个人。
“方捕快?”一个苍老的声音响起,“我是隔壁的王婆子。你...你娘她...”
方闲云抓住老人的手臂:“王婆婆,我小妹呢?您看见我小妹了吗?”
“哎哟,造孽啊...”王婆子的声音颤抖着,“几个时辰前,我听见你家有动静,从窗缝里看见几个黑衣人扛着个姑娘走了...我以为是贼,喊了一声,他们就跑了...没想到是你家小妹...”
方闲云如遭雷击:“黑衣人?什么样的黑衣人?”
“我年纪大了看不清,耳朵还算好使,只记得他们腰间都挂着个铜铃,跑起来叮当响...”
铜铃?方闲云突然想起什么。三个月前,他曾协助邻县追捕一伙专拐少女的贼人,那些人腰间就挂着铜铃作为暗号。后来那案子不了了之,据说是上头有人压下来了。
“王婆婆,我娘她...是怎么...”
“自打你出事,你娘就病倒了。事情发生后等贼人走远,我去你屋里查看情况,发现你娘已经...“王婆子叹息着,“我已经叫人来帮忙料理后事了。你...节哀吧。”
方闲云木然地点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牌上的纹路。曾经,他以为最坏的结果不过是失去双眼;现在他才明白,命运能夺走的远不止这些。
另一边。
莫小雨站在铜镜前,张了张嘴。
没有声音。
她不死心,又试了一次。喉咙深处传来一阵撕裂般的疼痛,却依然寂静无声。
“小雨,该喝药了。”桃姨端着药碗进来,看见她的动作,眼圈立刻红了,“您别试了,郎中说要静养...”
莫小雨摇摇头,指了指桌上的纸笔。桃姨连忙取来,研好墨。
“父亲在哪?”她在纸上写道,字迹因为手的颤抖而歪斜。
“掌柜去衙门了。”桃姨咬着嘴唇,“说是要查清楚那晚的事...”
莫小雨闭上眼睛。记忆如同被撕碎的绸缎,只剩下零星的片段:雨夜、桑林、父亲惊恐的脸、追逐的脚步、坠落...然后是剧痛,和铺天盖地的黑暗。
她摸了摸脖子上的纱布。那里曾经发出过整个县城最动听的声音,如今只剩下一道狰狞的伤疤。
“我...还能好吗?”她颤抖着写下这个问题,却不敢看桃姨的眼睛。
桃姨的沉默已经给出了答案。
窗外传来喧闹声。莫小雨走到窗前,看见几个伙计正往大门上贴喜字。
“这是做什么?”她急急地写道。
桃姨面露难色:“是...是陈家的聘礼到了。掌柜说婚事照旧...”
莫小雨手中的笔啪嗒一声掉在地上。陈家公子是县太爷的侄子,这门亲事是三个月前定下的。当时陈家公子听了她在庙会上的歌声,惊为天人,当即下聘。如今她成了哑巴,这婚事...
她突然冲向门口,却被桃姨拦住。
“小雨!你不能出去!郎中说了你不能受风!”
莫小雨挣扎着,喉咙里发出嘶哑的气音。她必须告诉父亲,这婚不能结!一个哑巴新娘,嫁过去只会受尽白眼和欺辱!
就在两人拉扯间,院门突然被撞开。莫掌柜跌跌撞撞地跑进来,脸色惨白。
“快!快收拾细软!”他对桃姨喊道,然后转向女儿,声音突然哽咽,“小雨...陈家退婚了...”
莫小雨愣在原地。她应该感到解脱,但父亲的表情告诉她,事情远不止退婚这么简单。
“有人在传...”莫掌柜艰难地说,“说那晚在桑林...你被山鬼附身了...所以才说不出话...现在满城都在说...说你是...”
“妖怪”二字他没有说出口,但莫小雨已经明白了。她的腿一软,差点跪倒在地。
“我们得离开这里。”莫掌柜扶住女儿,声音低沉,“去南边找你舅舅。今晚就走。”
莫小雨木然地点头,突然想起什么,扯住父亲的袖子。
“那晚...到底发生了什么?”她在父亲手心写道。
莫掌柜的脸色变得更加苍白:“我们...我们看见了不该看的东西...”他的目光飘向远处后放空,“有人在搬运什么东西...很大的箱子...然后就被发现了...”
他猛地住口,仿佛再多说一个字就会招来杀身之祸。
莫小雨望向窗外。暮色中,城南的桑林如同一片黑压压的怪物,蛰伏在城墙之外。那里藏着什么?而她失去的声音,又去了哪里?
古宅的南墙上,有一扇月洞窗。
窗棂上雕刻着繁复的云纹,据说是一位痴情的工匠为心爱的女子所刻。女子因病失语,工匠便日夜守在这扇窗前,祈求上苍让爱人重新开口。
传说,在与西廊月交汇的雨夜,只要人从窗洞中穿过,便可扭转乾坤,让事情重回圆满。
方闲云拄着竹杖,站在古宅残破的院墙外。风卷着枯叶从他脚边掠过,发出沙沙的响声,像是无数细小的耳语。
“就是这里?”他问带路的孩童。
“嗯!大人们都说这宅子闹鬼,没人敢来。”孩子的声音里带着兴奋与恐惧,“瞎子叔,你来这做什么?”
没想到年纪轻轻就被叫叔叔了,方闲云尴尬地摸了摸孩子的头,从怀里掏出最后一块麦芽糖:“谢谢你带路。快回家吧,天要黑了。”
待孩子的脚步声远去,方闲云深吸一口气,迈步走进荒废的宅院。竹杖敲击着石板路,回声在空荡荡的院落中格外清晰。
王婆子说,小妹失踪前曾多次提到这处古宅。她说在这里听见了“哭声”。
方闲云不信鬼神,但他已经走投无路。衙门不受理他的报案,说是没有证据证明小妹被拐;昔日同僚避他如蛇蝎;家中积蓄所剩无几...
“哭声...”他喃喃自语,竹杖忽然碰到了一处台阶。
顺着台阶向上,空气中的霉味越来越重。风突然大了起来,带着潮湿的气息——要下雨了。
方闲云数着步子,终于摸到了一处圆形的窗框。窗纸早已破损,只剩下骨架倔强地立在那里,像一只空洞的眼睛凝视着来人。
“有人吗?”他问道,明知不会有回应。
就在这时,一滴冰凉的雨水穿过残破的窗棂,落在他的脸上。紧接着是第二滴、第三滴...
暴雨倾盆而下。
方闲云下意识地向窗洞靠近一步。突然,一道闪电划破夜空,照亮了整个院落。在那一瞬间的亮光中,他仿佛看见窗对面站着一个人影——
一个穿着奇异服饰、戴着金属面具的人,正惊恐地向他伸出手。
“救——”
那人只来得及发出半个音节,就被另一道闪电击中。强光过后,方闲云眼前竟然浮现出模糊的影像——这是他失明后第一次“看见”东西。
影像中,那个戴面具的人倒下了,而另一个银白色的身影从窗洞中向他扑来...
方闲云本能地后退,却被什么东西绊倒。后脑重重磕在石板上,最后的意识里,他听见一个机械而冰冷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生命体征检测中...未检测到...神经连接无法建立...性别不符,连接失败。”
然后世界陷入了彻底的黑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