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当卡尔悠悠醒来的时候已是早晨，海面上起了一片极其厚重的大雾，灰色的雾气遮天盖地，天地间只剩灰茫茫的死寂之色，卡尔大口呼吸了两口，只觉得一阵呼吸困难，好像被扼住了咽喉一般。

“你醒了。”修看了他一眼就继续研究手中的地图了，然后又好像是想到了什么一样补充道：“这雾应该是受污染的缘故，尽量减缓呼吸吧，我们已经快到暮界了。”

掌舵的老人用望远镜看着迷雾的深处，他的眉头紧皱，嘴里的烟斗早已熄灭，还被干巴巴地抽搭着，看来评价并不理想。

“我很确定地说，我们马上就要靠岸了，在暮界黄金港口的边缘海岸，我们的运气很好，方向在偏离一些我们就得被卷进暮海的狂风暴中了……”

他摘掉烟斗，用袖子蹭了蹭以后放进了腰部的布包里。随后他大口喘着粗气，费力地拄着船桨，瘦小的身子弯曲成了弓形，消瘦的胳膊轻微地发抖着，一点点地在更改船的运行轨迹。

“起风了。”

无从插手的修看着不远处处于雾中模模糊糊的岛屿，他的披风被突如其来的狂风卷起，像是一条黑色的龙。

“是时候了！”

船夫突然大吼一声，然后船桨在他猛地发力之下咔嚓一声断掉，而偏向的船头也终于调转了回来，缓缓朝着码头靠近。

“呼。”

老船夫扔掉手中断掉的船桨，沉闷地坐在船檐上，他用颤抖着的手从腰间的布包里摸出烟斗，也不抽，只是一遍一遍地抚摸。

孤舟在海上缓缓漂流，不知何时起，风变得更大了。暮界的轮廓愈发变得清晰了。这是一片近乎灰绿色的巨大陆地，灰黄色的沙滩上遍布着密密麻麻的白色贝壳，而在陆地的深处，是一大片黑压压的建筑群，其带来的压迫感和窒息感让修忍不住眉头一皱。原本雨林才是加工厂的驻扎区，可是那里的生态系统太过脆弱，黑石加工厂的排污给那里造成了无法挽回的破坏，雨林长老狄罗娜只能被迫封闭加工厂，而雨林其实也爆发了多次战争，都是忍无可忍的光之生物奋起反抗，然而人们的力量终究是庞大的……

船头轻轻撞在湿软的沙滩上，船身轻轻晃动了一下就归于平稳，修和卡尔带着行李走下了船，他们踩在沙地上，闻着空气中咸湿的海风气息，感觉脑袋清醒了不少。

“那么，我先走了，尊敬的骑士长和学者，祝你们好运。”

揣着鼓鼓囊囊的钱袋，老船夫矗立在船上，他看着修和卡尔，嘴唇在止不住地颤抖。

“一定要……要活着……”

船消失在了迷雾深处，厚重的雾气像是一层难以言喻的幕布，遮住了整个世界。

修看着不远处的黑色建筑，陷入了沉思。

“我们要先找到暮界的负责人。”

“好。”卡尔简短地回应，然后他们用魔法托着行李步入了雾中。

他们的脚步踏在这个他们从未来过的地方，脚下的泥土带着一股微微的芳香，像是雨后清新的山野，可是这荒芜的土地几乎看不到一丝绿色，只有遮天盖地的灰色雾气和远方低矮绵延的山脉，在视线的那边已经是混沌般的虚无。

他们从未见过如此严重而恶劣的天气，即使是在雨林污染最严重的时候，也不过是大雾和连绵不绝的酸雨，总会有晴朗的时刻，可是……

卡尔大口大口地呼吸着，可是空气中好像潜藏了什么东西一样，妄图堵住他的喉咙，他觉得恐惧，这个地方好像发生了不得了的事情。

一步一步，他们前进着。路边的黑色水潭都无法倒映出他们的身影，黑色的，仿佛油脂一样的粘稠液体，在咕噜噜地冒泡，一只极小的螃蟹从里面钻了出来，对着二人的背影愤怒地挥舞着钳子，仿佛打扰了他黑暗温暖的梦。

“这里的污染，已经严重到了，”卡尔喘了口气，“让我难以想象的地步，话说这里建了多少黑石加工厂？”

“大概，”修皱了皱眉头，然后继续说道：“200座。”

卡尔沉默了，显然山峦不会在一夜之内倒塌，任何灾难在发生之前都有一段极长的培育期，在这段时间之内，一切行为都会影响到不久之后的将来，比如现在。

“而且。”修抬头看向了黑色的建筑群，“工厂们到现在还没有关闭，还在正常运转。”

“这真的是，不可理喻。”卡尔似乎也看到了被加工厂围在一起的高耸入云的黑色烟囱，仍旧有无尽的烟雾从中喷吐而出。

“活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