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三章 岭口杀机
风卷寒草,山势如削。一队黑甲贼军潜伏在林间,三百骑如雕像般寂静,唯有战马轻声喷鼻,气雾在夜色中化成一道道白线,仿佛林中藏着沉默的野兽。
“再迟半炷香。”骑首黑袍男子声音低沉,语气却似千斤。
他面戴铜鬼面,披风下斜插一柄古刀,刀鞘用的是西戎牛皮,上面缀满红缨,煞气逼人。
“李玄暄那小儿,不会真敢以少守多?”一旁副将低声道,“要不要先发一波,试试这支定戍营的斤两?”
“他若真蠢,早就被皇帝丢进冷宫了。”鬼面将军冷笑,“这场仗,他会赌,我们也得押。”
“可现在岭口未乱,他若按兵不动……”
“那就制造动静。”鬼面将军缓缓举起手指,指向山脚藏有伏兵的三岔口,“一炷香后,投尸二十具。尸上记名,皆是‘定戍旧人’,穿军衣,割喉者用定戍制式军刀。”
副将一愣:“这是要——激他们出战?”
“不错。”鬼面将军淡道,“破岭口不靠打,是靠撕开李玄暄的理智。”
“喏!”
寒风吹过,鬼面微动,那张面具上的獠牙仿佛动了一下,阴鸷得像夜鬼出山。
铁皮搭起的临时营帐里,油灯摇曳,映出一张张粗犷的面孔。营中正首,一名身披灰氅的独眼汉子倚坐主位,眉目间杀意沉沉,正是贼寇大首“黑獠”。他出身山贼,斩兄弑父,狠辣无比,因擅用毒火与重锤破阵,被西陲边军视为噩梦。如今受流寇联盟推举,统领岭口一线五部兵马,自称“破山王”。
他掷下手中铜筹,冷笑一声:
“李玄暄?废太子也敢带几千残兵来堵本王?不自量力。”
副将柴鬣拱手躬身:“王上,小探来报,定戍军已布阵于岭口西坡,挖沟设桩,疑似有雷火之机,且那‘清律判’秦子归亦在其列,恐是朝廷真心要收复岭口。”
黑獠眯起独眼,铜锤“轰”一声砸在地上,震得帐篷一颤:“娘的,这些朝狗终于肯出血了。”
他起身踱步,沉吟片刻,问道:“昨夜那批山后调来的‘术人’可安置妥当?”
柴鬣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妥得很。那帮玩蛊的自称‘南巫门’,有奇毒有幻术,今夜便能试上一场。”
黑獠拍案而笑,咬牙道:“那便好。给本王点上鬼火,吹起骨号——让岭口的狗官知道,山鬼今夜不收人,明夜便要吞城!”
同一时刻,岭口东侧的定戍军主帐内,战图展开如山河布卷,火光下映出众人肃然的面容。
李玄暄立于案前,手中一根狼毫笔蘸着朱砂,正于地图上缓缓圈定寇军五部兵马的集结点。他身后的苏临渊仍一身轻甲,却临时受命为战事医疗组负责人,侧身凝听,不时将要点速记于薄册之上。
“黑獠此人,性嗜血、战法毒、心狠手辣,不可力敌。”李玄暄的声音沉稳,“但他好胜骄横,喜欢以重兵先行。我们便引他入套。”
“用什么引?”执事王万春问。
李玄暄勾唇笑了笑:“用我。”
帐内一片哗然,裴景行第一个反对:“殿下万不可亲冒险境!”
“这不是冒险,是表态。”李玄暄将笔放下,双指一点地图,“黑獠狂妄,他以为我们惧他之名,便会一味防守。若我亲自领先锋,反让他生疑其后有诈——这叫兵不厌诈。”
众人面面相觑,苏临渊轻声道:“你……早布下了伏线?”
李玄暄转头,目光带笑:“岭口此战,不止是军阵之争,更是朝野博弈的开局。要赢,就得让朝廷也看到,我们不是‘废太子’——而是可以撑起这片江山的人。”
说罢,他轻轻握拳,低声一句:“这一次,我不只是为了赢。”
苏临渊看着他那双清明眼眸,仿佛记起多年前的少年模样,嘴角微动,却终究没出声。
夜色深重,风猎猎卷动帐帘,火盆中炭火时明时暗。
“陛下那边……真会支持你吗?”裴景行声音低哑,他从未如此不安过,“若是朝中再有人借战事挑刺,您——”
“你看这密令。”李玄暄不等他说完,抬手从怀中取出一封未封蜡的薄信,摊在案上。苏临渊与裴景行二人齐齐低头,却见那信笺之上不过寥寥几字:
“岭口为界,成则归,败则废。”
寂静如坟场。
“这不是信任。”李玄暄声音很轻,“这是赌注。父皇不是扶我,而是要看我值不值得扶。”
裴景行沉默了,他懂这分量——这封信,就是刀。
苏临渊却突然开口,语气比往常坚定几分:“那你便赢。”
李玄暄微怔,回头看她。
女子抬眼望他,目光一寸不移,“你若不赢,我替你收尸。你若赢了,回长安给我下聘。”
帐中一静,连火盆中燃裂的炭火声都像停了。
片刻,李玄暄低低笑了一声,那笑中有压抑多年的锋芒终于透出,“好。”
“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苏临渊忽然补了一句,望着那信,“活着回来,不许耍什么‘置之死地而后生’的破招。”
“我有命硬技能,不怕死。”李玄暄打趣一句,却随即正色,“我也想活着赢。”
这句“我也想活着赢”,回荡在每个人心中,久久未散。
而就在帐外百步之远,一名低阶传令兵悄悄折回了自己的营地。他怀中藏着一枚极小的铜牌,背后刻着“盐”字,正是京中盐帮贼寇的暗标……
岭口关外二十里,云层如墨,一列列黑影蛰伏在山谷间。
扎营旗上那“岳”字隐隐泛光,正是今番围攻岭口的主将——岳五郎,江湖人称“虎骨岳”。此人本为武陵旧部,乱世之后投身“盐帮”,劫粮占地,麾下多是亡命之徒、退伍军匪,行事毒辣,刀下从无活口。
“主将。”一名裹着羊皮褂子的探子翻身下马,喘着气跪地,“定戍岭口已布防成阵,援兵两日前便入营。”
“哼。”岳五郎啐了一口粗酒,满脸横肉扭成讥讽的笑,“果然是那废太子李玄暄?还真敢来硬的。”
“需不需提前动手?”
“不急。”他咂了咂嘴,仿佛在回味什么,“这李玄暄名声虽废,但昔年兵书背得比他爹还溜……我倒想看看,他怎守这岭口。”
帐中火盆跳动,岳五郎目光一凛:“传话给秦大人,说那批‘供货’该送进去了。”
探子顿时眼皮一跳,“将军是要……明着送人入营?”
“暗棋布了这么久,不落子,岂不可惜?”岳五郎缓缓笑了,笑中却透出瘆人的狠戾,“让那群‘降卒’们也准备好,明日黄昏前,叫岭口乱起来。”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记得告诉他们,动手前别伤太子……我要活的。”
李玄暄站在岭口东哨高处,望着远方山林黑影起伏,忽有一种难以言喻的躁动从心底升起。
“殿下。”一名亲卫低声道,“东南方向有鸟群惊起,前哨密林内有疑似火光跃动,疑似敌探。”
“动得太早了。”他眼神微眯,将手中铜镜轻轻一旋,镜面倒映出夜色斑驳,低声问道,“玄策可还未归?”
“回殿下,已遣人前往接应,再过半刻应能回营。”
“命哨岗三层布防,不必惊扰全军。”他语气平静,仿佛只是在安排一场夜猎,“告诉雷四,把‘火蚁阵’按第二方案布下,退路处设引燃点。”
“是!”
片刻后,风声变急,哨楼上传来一声脆响。
“火箭!”
李玄暄头也未回,只低声一句:“来了。”
几息之间,岭口东侧数点火星腾空而起,直落林中,瞬间引燃一片焦躁的嘶鸣。
“火起得不对。”他转身下楼,声音冷静而利落,“是他们在试探。既如此,便给他们点回应。”
不远处,裴景行已领数骑奔来,脸色凝重:“有内应动了仓营锁链,三十余名降卒失踪。”
李玄暄停下脚步,望着远方火光,轻声道:“秦子归,你的考题来了。”
军营内,铁索声铿锵作响,仓营一角已乱作一团。
“快拦住他们!”
“降卒擅动!护粮护械!”
数名亲兵奔走喝令,火把乱舞,人影交错。营门已被砸出一道缺口,十余名披甲士卒正悍然冲锋,刀锋所指,竟是后勤粮库所在。
忽听一声暴喝如雷——
“全员止步!”
秦子归身着素色公服,步履从容地踏入混乱核心。他手执文书,衣袖翻飞间,竟无一兵卒敢上前半步。
“此刻叛逃者,按律论罪——斩!”
话音未落,他已抬手一指。两名身后执令刀卒疾冲而上,一刀封喉,两名叛卒瞬间倒地。
血溅火光,哗然全场。
“你们以为躲得过罪名,就能逃得过朝廷追责?”他缓步前行,目光寒如霜,“我秦子归在此,所有人今日之举,都会一笔一划写进军案卷宗!”
“谁还敢动,谁就是造反。”
有降卒面色发白,扑通一声跪下,口中哆嗦:“不……不敢了!是有人传言要放我们离营,说殿下早晚弃军逃遁……”
“你可知,传谣者是谁?”秦子归冷声问。
“是……是裴二……”
“记下。”他转头吩咐随从,“此人从重议罪,罪加一等。”
营中渐渐恢复秩序,士气却跌至冰点。
这时,李玄暄带着苏临渊从外归来,远远便看到火光尚未熄灭。秦子归背对火堆而立,宛如一杆冷铁之笔,直刺人心。
“好一场火试胆。”李玄暄低声道。
“殿下不担心?”苏临渊轻声问道。
他只是笑,低声道:“我倒想看看,他能写出怎样的‘清律’开篇。”
秦子归一一清点了失控仓营的士卒,立卷,列名,焚签,铁面无情如律法本身。李玄暄始终未插手,袖手而观。
“你在试我。”秦子归终于开口,言语平静,却带一丝压抑怒意。
“不是试你,”李玄暄笑了笑,负手踱步,“是请你,执这军纪的鞭子。”
“你信我,却又用人试我。你护那群降卒,却又借我立威。你既想驭人心,又想驭我。”
他冷冷道:“你是废太子,不是太祖。”
李玄暄忽而转身,眸色深沉,声音却依旧温和:“可如今,谁来定天下?”
秦子归看他许久,许久,像是在看一枚旧印印出的模糊旧文。他终究拂袖一礼,道:“你赢了这一局,但下一次……未必。”
“我等你下一局。”李玄暄笑意温雅如初,“到时,桌上就不是这几枚烂铜了。”
他抬头望向夜色,星光下的岭口关前,风正起。
远处斥候归营,低声在副将耳边道了句什么。副将面色大变,疾步来报。
“殿下,寇军异动——前军转向西线,疑似迂回包抄!”
李玄暄闻言,望向岭口关方向,眼神微敛如刀锋。
“看来,这一局还没到收子的时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