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岭口破晓
黎明前的岭口,如沉睡猛兽,横卧在西北天隅。夜霜凝重,寒风卷起尘沙,在山谷间低吟回响,仿佛古战场的残魂在述说血与火的往昔。
李玄暄披甲立于关前,他的披风在风中猎猎作响,银色甲胄冷得像一具未曾温过血的骨架。他眯眼看着远处雾气翻涌的山口,仿佛能穿透浓雾,看见那潜伏的杀机。
“夜探斥候已归。”裴景行翻身下马,满脸风霜,“贼寇分三路潜行,主力藏于岭口西侧竹林,兵甲简陋却熟山路。我们的人刚逼近三里,便被放冷箭,斥候死伤三人。”
李玄暄微一点头,并不惊讶:“岭口地形险要,若是我,亦会藏兵于林。”
“可那帮人不是寻常山匪,”裴景行压低声音,“是昔日贺州乱军余孽,与胡人商旅通气,多次劫粮掠兵,早已不单是盗匪,是半军制贼。”
他话音刚落,一道急马奔至,滚尘如浪,带来军前鼓动的讯号。
“前营传报!”来人翻身下马,单膝跪地,面色苍白:“西岭斜坡,有敌军弓手伏阵,已发数轮箭雨,我军侧翼被迫后撤一里,前锋受制!”
李玄暄未动,只低声问:“是否引蛇出洞?”
“正是。”裴景行咬牙,“可他们反应太快了,像是早知我军布阵之意。”
“有人通风。”苏临渊不知何时立于侧后,裘衣未脱,眼神却冷得胜过岭口夜风,“从军粮泄数到战事预判,这股贼兵定有内应。”
“那就不打无准备之仗。”李玄暄冷笑,抬手一挥,“令后军移位,主帐西移三十步;传我军令,三鼓之前——”
“设伏于西岭坡脚,‘焚云箭阵’待命。”
“是!”传令兵立刻退下。
裴景行一愣:“殿下,这‘焚云箭阵’,咱们只在纸上排演过一次,当真要试?”
李玄暄不答,只看着晨色中缓缓亮起的一抹苍光,喃喃道:
“岭口虽险,却不过一关。我不打没把握的仗,也不留后路给自己。”
山风骤起,战鼓三响。
岭口之战,第一幕,正式拉开帷幕。
夜色未尽,战幕初启。
岭口西坡,十数名定戍军弓手已藏入密林,箭矢上弦,目光如鹰般穿透晨雾。
此刻,李玄暄独立于主帐后坡,沉静如山。忽然,他脑海一震,熟悉的清音在识海深处骤然浮现
【系统提示:战局推演启动】
目标战区:岭口西坡
敌方兵力预计:120-150人,含熟练弓手约30,突击手约40,其余为轻步兵
建议:设“火引伏线”,调动敌前锋失序,配合‘焚云箭阵’进行包夹收割
是否执行自动战术联动?【是/否】
李玄暄眼神微敛,心念一动:“否。”
【系统反馈:自主战术模式启动,战场数据实时反馈中。】
他眼角掠过远处一道微不可查的火光信号,嘴角轻扬一抹弧度。
“苏临渊。”他忽然低声开口。
身后的医女缓步而来,脸上未褪风尘之色:“我在。”
“你说,这局要怎么赢?”李玄暄笑看她,“若你不是医官,而是统兵之人。”
苏临渊一怔,随即看向战图与远岭,沉思片刻,道:“若是我……以火为引,虚前实后,诱其主力向我前军主阵冲锋,实则西侧早布重兵,从侧翼合围一击即溃。”
李玄暄低笑,抬手在空中虚点:“几乎与系统推演如出一辙。”
苏临渊一愣:“什么?”
“我说——”他侧首望她,眸色微暗,“你这脑子,挺适合将门世家。”
话落,转身入帐,下令:
“传令第三营伏兵,燃岭草,借雾放火,三息后放箭!”
林中鼓声未起,雾中却已燃起幽幽火线,犹如黑夜里吞吐的蛇影。
三息过后,伏兵忽起,百箭齐发,若天雨倾斜——
“焚云箭阵,开!”
山风卷烈焰,雾中杀声乍起!
岭口西坡,瞬间化为火海。
焚云箭阵起处,黑烟滚滚,火光映出敌军惊慌失措的身影。
“有埋伏——快退!”
“不是雾,是火!这雾里有火药——”
前锋队乱作一团,还未站稳脚,侧翼已飞来又一波箭雨,疾若惊雷、狠如骤雨,直逼他们阵心。
敌军指挥官是个披着猞猁皮甲的汉子,眼见队伍被火阵截断,怒喝一声:“左翼掩护!右突我随!杀出去!”
但下一刻,山林深处又响起号角三道,定戍军早有准备的第二营伏兵,从后岭悄然包抄,宛如猛虎出山,直切敌后。
敌军懵了。
这是布好的局!
李玄暄立在指挥帐后,目光如炬,望着敌人节节后撤,淡声道:“这一批贼寇,不是探子,是敢死队。”
裴景行捂着伤臂靠在木桩边:“这帮人疯了吗?正面冲,明知是坑也往里跳?”
李玄暄摇头,沉声道:“是为了逼我们提前暴露底牌——试探我军伏线、地形、士气,还有我这个‘废太子’到底值不值得防。”
苏临渊站在他侧后,捧着药盒,看着他沉静得近乎冷酷的侧脸,低声问:“那你呢?你准备暴露什么?”
李玄暄垂眸,食指在地图上敲了敲:“我准备给他们一个答案——不止我值,还会赢。”
他忽而抬眸:
“放鹰!”
远处高台上,一只乌羽信鹰腾空而起,朝岭口以南疾飞而去。
那是他给副将的信号——启动下一轮“风袭战术”,把南边的贼寇主力彻底逼进定戍军的“锁魂壶口”。
此时系统提示再次浮现
【系统提示:敌军分队已全面进入可控战线范围,是否开启“战局收割”模式?】
【预计成果:击溃敌方先锋,折损其三成兵力,获取士气值+20、军心稳固度+15%】
是否执行?【是】
李玄暄心念一动:“是。”
他眼眸微亮,淡淡吐出两个字:
“收割。”
岭口南线,贼寇主将辛无忌立在高岗,望着漫山箭雨与烟雾,脸色阴沉得滴水。
“这不是临时应战的排布。”他咬牙道,“这是调虎离山,引我主力入瓮。”
副将焦急:“要不要后撤?再拖下去,先锋恐怕撑不住。”
辛无忌冷哼一声,扯下披风,露出银灰皮甲,目光锐利:“此子不过是个被废之人,哪来这般心机?有人在给他出谋划策——”
他眸光微动,忽转头看向身后一人:“钟先生,你怎么看?”
那人面色清癯,戴着一副竹骨羽面,声音冷淡:“定戍军从兵力调动到火阵布线,毫无一丝仓促痕迹。若不是早有准备,就是……早有信心。”
“信心?”
“嗯。对胜的信心,对我们——动摇的笃定。”
钟姓谋士垂眸,语气似慢非慢:
“这李玄暄,曾是太子,幼读兵书十年,学骑术九年,练弓六年,满八岁便能画《敌方八门阵图》而不落一笔。太宗皇帝亲口夸他‘可为国之栋梁’。”
辛无忌皱眉:“可他不是被废了吗?”
钟谋士轻笑一声:“皇帝废的是储位,不是脑子。”
话音未落,远处一骑飞奔而来:“报——定戍军右翼调动!疑似有伏兵三百,出现在红叶岭后侧!”
“红叶岭?”辛无忌瞳孔一缩,“那是我们南撤的要道!”
钟谋士眼中罕见地露出一丝异色:“果然,是‘锁魂壶口’……他早就算到我们会南撤?”
“将令传下——撤?不撤!”辛无忌冷声喝道,“若退,此战名折、胆折、骨也折!我辛无忌岂是被一个‘废太子’逼退之人?”
他抽刀指前方,怒喝:
“左军横突,右军挫锋,正中一千,随我突阵破雾,取李玄暄首级!”
山风烈烈,旌旗翻卷,贼寇阵营轰然震动,决战之势已起。
而远在定戍军高台的李玄暄望着贼寇开始调兵布阵,轻声道:“你们还真上钩了。”
他忽地笑了笑,回头看向幕后的苏临渊与裴景行,语气轻松:
“准备第二杯茶吧,来人了。”
“朝廷钦差——宗正府副卿秦子归,代天子督战岭口。”
当这道冷峻公文被宣读时,定戍军众将一时皆愣。
苏临渊手中药钵微顿,裴景行眉头挑起,而李玄暄只是抬了抬眼皮,似早有预料。
帐外,风声猎猎,一人骑赤马而来,周身未着铠甲,衣衫却比铁甲更寒三分。那人眉如冷星,眼似铁钩,未语先让人心头一紧。
“末将李玄暄,参见钦差。”
他语气平稳,目光坦然,却依然礼数周全,三步一揖,丝毫不见皇子旧日傲气。
秦子归未下马,只道:“太子殿下风采依旧。”
这句“太子”唤得意味深长,裴景行脸色一变,苏临渊手中汤壶险些倾翻。
李玄暄却不动声色,只笑道:“已经废了。”
秦子归轻轻一拂衣袖,淡淡道:“我奉旨而来,只论军功,不评身世。你是否还是太子,与此战无关。”
话落,他翻身下马,随身仆从早已备好黄绫虎符,手中一柄青铜笏板敲在桌案上。
“钦差在此,开议。”
营帐顿时肃静。
裴景行低声道:“看来陛下这次不是只想看战果,而是——看态度。”
李玄暄不答,只目光扫过秦子归指尖轻扣的笏板,那上头刻着密密麻麻的律令条文,如锋似刃。
秦子归缓缓道:“我只问一事。此战布局,是你所谋?”
李玄暄看着他,片刻后,答:“是。”
“很好。”秦子归点头,语气不咸不淡,“既然你敢谋,便也要敢扛。”
说罢,他抬手一挥,身后侍卫亮出副卷折:“这是皇命所附之律,一旦岭口失守,兵败退后者,主帅罪坐三族。”
帐中一片寂静。
“你要我赌命?”李玄暄轻笑,“那你来观牌,别眨眼。”
秦子归微眯双眼,忽然笑了:“你倒是很像你父皇。”
李玄暄摇头:“可我没他命硬。”
话虽如此,帐中气压却在秦子归一句“宣判在后,监战在前”中,骤然拉紧。
李玄暄垂眸片刻,复又抬头,轻声吩咐:
“传令第三营,开始‘火引伏雷’。——现在,是时候让他们见识一下什么叫做‘局中局’了。”
岭口谷地,三面群山如刃,唯东南有隘道可进。此刻,夜已三更,敌寇旗影在远方火光中翻涌如浪,杀声遥遥传来。
李玄暄立于高地土丘,身后数十骑早已列阵完毕。他眸色沉静,一手扣住袖中密符,指间似藏火光。
“火引伏雷,第三营已布完毕。”裴景行骑马靠近,低声报告。
李玄暄点头:“记得只引其前锋,别让他们轻易看破伏线。”
“是。”
“等他们入谷,再焚第二线火道。山风今夜偏东,借势引烟。寇军素无军纪,只需乱半刻,伏雷自会奏效。”
他目光平静得如夜,仿佛早已看到谷口火光连天,乱军自焚。
不远处的秦子归站在一块巨岩之上,执笏而立,周围无人敢近。他目睹一切,却不发一言,神色冷凝。
苏临渊自医帐随来,见李玄暄衣袍被风扬起,整个人仿佛化作一道利箭,将破谷之战拴在身上。她不禁心头一颤,却未出声。
“殿下,”她终于开口,“你可知此役之险?”
“知。”李玄暄望着远处敌火,“也正因知,所以才赌。”
“你赌什么?”
“我赌他们贪功,我赌他们轻敌,我赌……他们认不出一个废太子的锋芒。”
他说到这,忽然低笑:“而我,只需赢一次,就够了。”
就在此时,寇军主旗开始缓缓前压,鼓声雷动,杀声震野,岭口谷地的第一道木桩火引也随之点燃,顺风而燃,轰然作响。
秦子归望着这突如其来的火阵,眼神一凝。
他缓缓抬头看向李玄暄,似有所悟,又若将信将疑。
而李玄暄,已翻身上马,长戟在握。
“吹号——”
“传令——岭口之战,开局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