竞赛
一切事物都在时钟的指针间不急不徐的进行着。
整个十一月。沈知除了去快递站帮忙,补贴家用外,每晚还会去接江返放学。他也渐渐忙了起来,如果不是走读,可能一个月都不能回家。
直到十二月一号,江返上完下午的三节课后回家,在自己的卧室里做最后复习。
已经十二月了,
江返想。
他侧了点身子看向窗外,原本青绿的枝叶在变黄后又落了下来,铺就地面一片枯色。
大概是在十一月中旬,江返才加了沈知的微信,她的头像和昵称都很普通,一张银杏叶的图和单字“知”,江返一直给的置顶。
此时那个头像上却多出一个小红点,江返看了一眼,是祝他明天考试顺利的话。他正准备回复个“好”过去,沈知又给他发了一条。
[东西今晚要准备好哦,除了必要的小行李,明天还会有个会说话的“大行李”。]
看到沈知发的“大行李”这三个字,江返没忍住轻笑一声。接着才给她回复:[好,不会忘的。]
沈知现在应该还在快递站帮忙,江返很想听听她的声音。
关于她去打工赚钱这件事,他没立场插手,也没资格说什么,他知道如果自己提出直接给她钱,她一定会拒绝,尽管他不缺这个东西。
所以他想了个别的办法,私下里他给了快递站老板不少钱,让老板给她涨工资,这样就可以了。
晚上八点多的时候,江返从浴室洗完热水澡躺到床上,打开手机发现除了物理老师给他发的几句比赛加油的话之外,还有沈知的“图片”轰炸。
他给物理老师回了个“嗯”字过去后,又点开沈知的对话框。
一堆类似的图片,内容全部是莲花,只不过颜色和形态不同。
他发了个问号过去,很快就收到回复。
[给你找的新头像!当表情包也行。]
他更想不明白了。
[为什么全是莲花?]
[因为“好运莲莲”呀。]
第二天早上,沈知在单元楼下等着江返,看起来还挺开心的。
其原因之一大概是昨晚她成功的让江返换了一张露出水面盛开着的浅粉色莲花当头像。
江返出来的时候精神看起来还不错,昨天应该睡得很好。
关于那些莲花图片,他也都保存下来了。
去竞赛需要带的东西不多,对他来说纸笔足够,还有一些证件什么的。
他一个跨身上了自行车,沈知依旧坐在他的后座,似乎已经很习惯了。
一路上,她跟江返叽叽喳喳的说着话,江返一直安静的听着,时不时回应两句,到地铁站口才将自行车停下来。
绿化带前各式各样的车子停放得当,江返找了个空位将车放好,转过身去看沈知。
“走吧。”
沈知这才将落在枯枝上的目光收回来,迟钝的点点头。
江返和沈知一前一后的进了地铁站,下完楼梯后又来到一台机子前,江返很是熟练的买好了坐地铁需要用的卡。
两人各自捏着一张卡进去,检查刷卡等流程过去后又等了几分钟才上车。
竞赛场地在市中心的一处艺术展览馆里,两人到的时候已经开馆,距离比赛开始还有半个小时。
江返来过这里一次,他去年也参加了这个比赛,场地就是这里。
沈知倒是第一次来,对这里的一切都比较好奇。自从进了展览馆之后,就一直左顾右盼的。所以在比赛开始前,沈知被江返带着,
了解了一下这个场馆的构造,很多画作都没来得及欣赏。但就算是这样,也还有个半个馆没去。
距离竞赛开始还有五分钟的时候,江返带着必要的东西进了场地。沈知这才发现,江返原来一点都不闷!他刚才的话量都快能赶上她了!
沈知叹了口气,细细打量着这个展览馆。在她所处的这片区域里,诗字卷轴在中间被妥善保管放置,两边由小块石头环绕,字迹更显苍劲有力,豪迈大气。
离这里最近的还有一处九十平米的房间,用作休息室。里面茶水点心一应俱全,还有几张宽敞舒适的大沙发,完全够躺在上面睡觉。
竞赛时间为上午十点到中午十二点,总共两个小时。能参加这个比赛的人大多家境优温,学习能力强,允许提前半小时交卷,考试期间不得离开考场,否则成绩作废。
沈知在这期间逛了一遍场馆,时间消磨得倒也算快。
江返是在十一点三十五分从考场出来的,提前二十多分钟交了卷。
他出来后四下看了看,发现沈知在休息室的一个大沙发上侧身踡缩着睡着了。
江返来到她身边,蹲在地上。周围不时有人的议论声和很轻的笑音,他却什么都没去听。
在这个暖气开足的房间里,他目光专注的平视着沈知。
似有所觉般,沈知在几分钟后睫毛微颤着睁开了眼睛,江返的脸出现在她面前,她却像是大脑宕机一般没作出任何反应。
“你考完了?”
她没头没脑的问了这么一句。
“嗯,可以提前半小时交卷,交完就能走。”
本来物理竞赛就很难了,他居然还提前交卷?
沈知暗自佩服,在心底默默给他竖了个大拇指。
“嗯!你很厉害,是最棒的江返。”
说完她自己笑了起来,眉眼间如有点点星辰,温暖笑意将瞳孔晕染。
江返不知道是第几次听到她夸自己了。他其实一直都很好奇,明明她也身处泥沼,为何还能如不灭炽阳般散发能量。
她温暖,坚强,不只照亮了他犹豫不决的现在,也让他看到了无限光明的坦荡未来。
也许是时候了。
在沈知惊愕的目光下,江返牵起她的手,让她从沙发上站到地面来。牵她的那只手不自觉又紧了紧,一直拉着她到展览馆入口附近的一个角落。
沈知被弄得不明所以,直到江返微俯下身神情认真的注视着她,才感到脸上有些热,害羞的低下头不敢看他。
江返没松开牵着她的那只手,温热的呼吸缓缓涌出,落在沈知的鼻尖,她忍不住往后缩了缩脖子,散开的黑色长发扫过后颈时引起一阵痒意。
江返深吸一口气,与她对视,语气甚至比以往更添几分温柔。
“我不知道能不能这样叫你,也许会有些唐突,但是……知知。”
她不禁睁大了眼睛。
“我自己也不太清楚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我想要跟你说更多话,做更多事,想更亲密的称呼你,也许你会觉得我很奇怪,对你有这种情感,但我还是想说——知知,我,喜欢你。”
有不少人往这边看,江返下意识地将沈知挡在身前,好让他们看不到沈知的模样。
他顿了顿,不急不徐的继续轻声说着话。
“过去的十七年里,我只能通过不断的学习去充实自己的生活,因为每每停下来,我似乎都能听到别人的辱骂声,看到他们厌嫌的目光。我很少体会到开心、愉悦的感受,是你,在源源不断的带给我这些。”
沈知安静的听完他说的话,一直没有抬头。
其实她自己也知道,她或许是江返真正意义上的唯一朋友。
而江返或许是误会了这种感情,才会对她告白。
“江返。”
沈知抬眸看向他,在对上视线的那一刻,她几乎觉得那双眼睛像是一汪幽深寂静的泉,要将她溺在里面。
片刻的沉默后,沈知又收回视线,垂眸看向地面。
“也许,你误会了。你对我只是朋友间的那种好感,并不是……”
“不是的。”
江返第一次打断她的话,语气坚定。
“我虽然没交过什么朋友,也完全没有恋爱经历,但每次和你待在一时那种开心的、忍不住想多看你几眼的感觉,我都记得。”
江返松开了沈知的手,嗓音有些哑:“抱歉,可能会让你很困扰,但这些都是我的真心话。可以……不要太快拒绝我吗?”
停顿许久,他又语气诚恳的向她倾诉。
“知知,我会对你好的。”
有那么一瞬间,沈知感觉到自己的眼眶湿热。
她不是因为难过,而是心底某种不知名的情感在翻涌。
我会对你好的。
多么简单而又沉重的六个字。
她又何尝不是渴求光的人?她怎么会不希望有一天某个人握住她的手,认真的告诉她会对她好,会一直爱她。
天边的太阳半掩于云层,浅淡柔光透过绵薄白色,冷空气吹山过海,拂过凋零枝叶,所有喧闹都被置于一边,呼啸风声也被玻璃窗隔绝。
少年像黎明时分的熹微晨光,临春新长出的枝叶,他已历尽过往的风雪,期待未来的绵延。
“江返。”
她在他的目光中笑了笑。
“我也会对你好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