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生
江返一路跌跌撞撞的回了家,打开灯,明明是暖色光,可他却不会有半分好心情。
视线落在客厅的鹅绒地毯上,他仿佛还能看到沈知坐在那里,笑着和他说话,还能回忆起她靠在他的肩上,陪他看枯燥无味的书。
鬼使神差般,他坐到沈知最常坐的位置上,似乎这样就能感受到她的温度。
事实是,什么改变都没有。
不知哭了多久,他的一只手放在地毯上时,隐隐感觉到下面似乎有什么东西。江返愣了一下,随即赶忙伸进毯底去找。
有一张被折起来的A4纸。
他小心翼翼的将纸打开,抬眸在看到标题时手指微颤。
给江返的一封信。
这个字迹……一定是沈知。
他捏紧了手中的纸,却又怕弄皱,松了些力道才细细看起来。
江返不知道她写了多久,一张纸被填得很满,也有不少修改痕迹。
在看到一半时,他就已经不受控制的哭了。
她说,江返,你光芒万丈。
沈知会一直喜欢江返。
如果我回不来,就忘了我吧,江返,你要幸福。
可是……没有知知,江返要怎么才能幸福?
看完这封信,江返的眼睛都肿了。他如获珍宝般将信叠起来收好,眼中生出几分坚定。
他的知知,绝不能就这样离开。
那些人会付出应有的代价。
之后的日子里,江返都在为忙这件事而到处走动,他的背后是上流社会的江家,钱自然是不必说,权势也不小,想调查那些人的事儿还是很容易的。
不到三天时间,在苏扶音的帮助下,江返成功查到了胖男人的资料,以及他所在的组织。将资料收集整理好后,他直接联系了警方,把证据上交,后面的一系列事会由苏扶音的助理协助警方,抓获那些人。
沈知不是他们手里的第一条人命,最终给他们判的是无期徒刑。藏身时的据点也已被找到,但组织里真正的老大用了些手段,还是逃过了警方的制裁。
仅仅如此当然不够,但对于沈知来说,已算沉冤得雪。
她或许预料过自己的死亡,所以选择为江返留下那封信,亦是她的绝笔。
而沈知的尸体,也早已被江返找到,他没发一言的吻了吻她的唇角,帮她闭上了眼睛。
葬礼最终定的是火葬,沈良自知不配拿女儿的骨灰盒,想给沈青,可沈知的意外说到底与他也脱不了干系,思来想去,还是给了江返。他很直接的与他们坦白过,自己是她的男朋友。
虽然这有违部分道理,但江返毕竟是帮沈知报了仇的恩人,也就没什么了。
江返将骨灰盒带回家里——那栋清冷的大别墅,单有一个房间是按照沈知的喜好布置的,骨灰盒自然是被妥善放在了那里。
他其实本来是打算等沈知过十八岁生日时把这个房间当作其中一样礼物送给她的。
但是她不会有十八岁了。
他的知知,被永远留在了十七岁的一个大雪天。
江返自嘲的笑了笑,将他和沈知仅有的两张合照各打印了好多张,疯子一般将其贴满在他的卧室。
即便是上了大学,他的境况改变了许多,有男生,也有女生想跟他交朋友,可他都不跟他们说话,只有在课上需要让他回答问题时他才站起来简洁的说几句。
不管别人怎么评价,他都表现得满不在乎,因为他记得,知知说过,不必在意别人的看法。
大学四年上完,他没选择深造,而是回去安稳的继承公司。
除了接手苏扶音的事业,江家的名企也需要他打理。两边都有私助帮他,但每天仍忙不过来。
工作期间,苏扶音和江家没少为他找相亲对象,大都是些名门贵女,一个个都虚伪、自持高贵,也有些温娴淑女,但江返从没表示过什么。
时间一长,家里人也不再为他找了。
他每天泡在工作里,要不然就是为沈知准备的卧室,每次保洁来打扫时,他都会特意叮嘱不用进那个房间。江返会亲自为她打扫,一遍又一遍。每每有空时,他会抱着“她”坐在那块被带过来的鹅绒地毯上,和“她”说话,陪“她”看电影或其他番,还有“她”爱看的各种小说……
她的所有,他都记得。
在忙碌与思恋间,林林总总过了二十年。
四季循环往复,再一年冬。
沈知曾经居住的小区已经大变样,没有了之前烟雾缭绕与朦胧细雨,走过无数次的石板路也已翻修成水泥地,这里建起一栋栋比以往高很多的大楼。
江返往年每个月都会抽时间来一次,但翻修以后就再也没有。
除了仅有的那些回忆,他几乎没什么沈知的东西。除了那些照片,那封信,和她的骨灰盒。如果不是每天看两人的那张合照,其实他都几乎会忘了沈知的样子,连带着那些回忆,也日渐模糊。
接近沈知的祭日,江返将公司大小事宜暂且搁置一边,忙着准备她最喜欢的花和要给她的信。
相片中的少女永远温柔明媚,为了她的少年,她不卑怯。
所以江返给她写了很多封信,都装在一个小匣子里。
祭日当天,他抱着早就挑选包装好的花,放在她卧室骨灰盆旁,岁月在他脸上留下或深或浅的痕迹,眼角早就长出些细纹,他的唇上也有了胡茬。两人的两张合照被贴在盒前墙上,江返坐在那块不能再熟悉的地毯上,抬眼看着“她”。
“知知。”
他已经这么叫她无数次了。
“我其实很讨厌这个日子,更讨厌那些人。但我很爱你,为你守候到现在。”
江返笑了笑,垂眸沉默了一会儿。
良久,他才又开口。
“抱歉,知知。我违背了你的意愿。你之前说,江返,要幸福。可是知知……”
“没有你,江返不会幸福。”
他的鼻头一酸,眼中泛起热意。
“知知,你之前给我留的那封信,我看了,你说,如果这是迷途,希望我能放下。但我想说……”
他抬眼看向相片里笑容明媚的少女,眉眼间尽是笑意。
“知知,我迷途不返,这辈子,只爱你一个人。”
这些话满含深情,诉尽他平生爱意。
哭过一阵后,他开始为她读自己写的信。大多都是在说他这二十年间的生活和各种经历,他读得尽量温柔迟缓,让内容显得有趣些。
他们之间的相处只有几个月,可江返却用了二十年也没能忘记她。
是不甘,也是执念。
不知何时起,窗外开始下雪。
江返把那些信读完,放回匣子里,起身走到窗边,打开窗户。
二十年前的今天,也下了那么一场雪。地面上,雪已经积得很厚了,如纯白的棉被,包裹住残存的余温。
他伸出手,一片小而白的雪花便落在掌心,一触即化。
江返看着这漫天大雪,呼出一口气。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又回头,目光落在合照里的沈知身上。他的唇弯出一个好看的弧度,恍若十七岁时只对她温柔的少年。
“知知,你也在想我,对吗?”
(正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