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饭
听到沈知的话，江返明显愣了一下。
沈知深吸一口气，外套衣摆随着夜风拂动。
“虽然不知道你经历过什么，也不明白那些眼神的含义，但我想说，不必太在意别人的眼光，如果还有改变现状的可能，那就努力去改变;如果已经没有了，希望渺茫，那就做自己吧。”
做自己吧。
江返其实不知道该怎么做。
他一无是处，麻木无能，不敢和别人交流，是沈知，给予了他那种勇敢。
不在意别人的目光……也许不是那么难。
江返呼出一口气，怀里的书包还是沉甸甸的，他欲要开口，却又
听见沈知一声自嘲的笑。
“其实我也没资格这么说吧……我偶尔也会很在意别人的看法。当然，每个人都会有这种时候，其实挺正常的。比如……”
沈知顿了顿，背过手走进楼里。
楼道内安装的是声控灯。水泥构筑的台阶层层递进，小角落有尚未清扫干净的脏污。沈知低头看着自己的布鞋，脚一下一下地踢着地面。
“我退学了，其实挺不好意思和别人说的……我很羡慕你，有这么好的学上。”
江返怔怔的看着她的背影，半晌都没有说话。
灯灭时，沈知的背影更加模糊起来，与周遭的黑暗融合。
“是自愿的。”
沈知侧过身子，半边脸转过来对着他。
随着话音落下，楼道内的灯又亮起来，她的睫毛在光下被晕上一
层浅淡的黄，侧脸镀上了一片暖色，显得柔和静谧。
她的声音也很轻，似乎风一吹就会飘远。
沈知却感觉轻松了很多:“有些话，你说出来就会感觉好多了，虽然可能还是会有很多顾虑。”
她很勉强的笑了下，因为不确定江返会是什么想法。
江返很长时间都没有说话。
夜风吹得都有些冷了，沈知正打算上楼，江返却又忽而叫住她。
“谢谢你愿意和我说这些。你其实很勇敢，做了这些我不敢做的事。”
他应该不是在讥讽她。
江返的语气很诚恳，抱着书包走到她旁边的时候，眼底竟有浅浅的笑意。
“你吃饭了吗?不介意的话……我想和你再聊一会儿。”
沈知笑了:“好。”
两人进了江返家后在玄关处换好拖鞋，他的家很大，很显空旷，东西看起来不多，从玄关处往前走几步，右手边就是一个方桌，
中间摆着一盘水果，左手边是客厅，电视机似乎是新买的，袋子还没拆。
“你有什么想吃的吗?”
沈知歪着头思考了一会儿。
“没有吧……”
江返沉默片刻，将书包丢到卧室床上，转身去了厨房。他翻箱倒柜的找了一会儿，发现家里剩好多泡面。
要不点外卖吧?
江返抿了抿唇，有些犹豫的看向沈知。
“家里剩了好多泡面，点外卖可以吗?”
沈知也比较为难。
“会不会太麻烦你了?”
“不会，我…还是第一次，有个真正的朋友，你如果有想吃的，我可以去学，做给你吃。”
沈知有些惊讶。
这会不会太亲密了?
不过来都来了，现在想这些总有点多余……
“谢谢你啊。”
她说的有些腼腆，脸颊泛着淡淡的粉。
江返注意她的神情，没多想什么，他只知道她是唯一一个愿意跟他做朋友的人，他要对她好。
等外卖的时间里，江返和沈知坐在沙发上，坐了一会觉着无聊了，江返便去拆电视机的袋子，拆开后将它挂在茶几上方。
做好这些事情后，江返直起身子看向沈知，她也在看着他。
相对无言片刻，江返还是先开了口。
“为什么不去学校?”
沈知料到他会问自己这个问题，但回答的时候还是很犹豫。
“嗯……我成绩不好，而且家里缺钱，没条件再供我上学了。”
江返没缺过钱，对钱的概念也很模糊。
他沉吟片刻，嗓音很低的开了口:“虽然勇敢，但是按道理讲，
这个年纪不上学还是不行。”
虽然他从小父母就不常在身边，但在学校老师的耳濡目染下，也懂很多所谓的人情世故和基本道理。
至于人情世故这种东西……他努力过，可是没有用。
沈知看向他的眼睛，淡淡的，没什么情绪。
“我知道。”
江返听出她话里的苦涩之意，心仿佛被狠狠的揪了一把，
“其实……我可以帮你。”
江返想资助她。
沈知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们只是普通得不能普通的朋友，江返没必要做到这地步。
而且…
“不用，我成绩本来就很烂，上了也是白耗钱。”
江返还想说什么，门突然被敲了几下，沈知起身去开门。
江返顿时被一股无力感裹挟，他说不清是什么让他这么难受。
沈知提了两袋子东西进到客厅，解开结后将里面的盒子拿出来。江返点的是两份韩式炸鸡，闻起来特别香。
“让你破费啦，下次我给你做饭吃。”
“好。”
沙发前的圆桌下铺着一层灰色鹅绒地毯，覆盖了沙发间的区域，可以直接换下拖鞋坐在毯子上吃。
沈知把两个盒子在圈桌上摆好，拿掉塑料盖子，香气扑鼻而来，沈知闻着这个味道咽了咽口水。
江返将两双筷子的袋子拆开，递了一双给沈知。
“谢谢。”
沈知接过筷子，夹了一个鸡块递到唇边，吹几口气后吃进嘴里。
鸡块上的番茄酱入口时甜甜的，伴着嚼动吃起来香脆美味。
两人默不作声的吃东西，沈知有几次想问江返，思来想去后又决定不说出口。
江返吃到一半，突然将筷子放下，侧身看向沈知。
她其实长得不算漂亮，连清秀都不是，可对他而言，就是有种不可抗的吸引力。
之前沈知在安慰自己，还跟他说了她自己的事，他觉得作为朋友，他也应该把自己的事告诉她。
“沈知?”
这好像还是他第一次叫她的名字。
沈知刚咽下一个鸡块，听见他的声音有些愣的抬眸。
“我可以……告诉你我的事吗?”
这放在朋友之间，应该叫吐槽吧?
沈知感觉挺惊喜的，他愿意主动和她讲自己的事了，让这么闷的一个人迈出这一步可不容易。
江返深吸一口气，开始和她讲自己的故事。
他说话时语气平淡，仿佛故事的主角不是他自己。沈知安静的听着，这才明白他当时为什么要跟自己道歉，为什么明明已经习惯忍受，却仍然会介意。
“江返。”
故事讲了个大概，许久的沉寂过后沈知才开口。
也许是因为拥有“自己淋过雨所以想为别人撑把伞”的心理，沈知在听完他讲话后很能共情。
但他们的处境又不太一样。
沈知没有母亲，只有父亲和哥哥，他父母都有，却常年不在身边，感受不到亲情的温暖。
至少她还有个能带伴身边的爸爸。
沈知挺同情他的，也很能理解他。毕竟在没有亲情，没有友情，还要时不时的受人冷眼和欺负的境况下，能坚强的活到现在，不自我放弃，多难得。
她突然很想抱抱他，一路撑到现在，她能想象到他有多不容易。十几年的人生由他自己努力拼凑，缝缝补补，才成为现在的他。
沈知的鼻子一酸，垂下眼眸，眸里闪烁着晶莹，她能感觉到液体划过脸颊时的温热，泪水流至下颔，又掉到鹅绒地毯上。
江返怔怔的看着她，直到她想要用手背抹掉脸上的泪水，他才连忙去抽圆桌上的纸巾，想要帮她擦眼泪。
沈知已经分不清是脸上热还是身体热了，胡乱地接过纸巾就开始擦眼泪。
江返看着她，心中有种难言的情感:“对不起，让你难过了。”
沈知停了哭泣，抬眸看向他时眼角还有晶莹的泪珠。
“你道歉干什么?”
她的声音哽咽，说完又有点想哭。
“我是在心疼，在心疼你。”
从来没有人这么对江返说过，说心疼他。
他本以为在漫长岁月里只会孤身一人，直到千帆过后，上天让他遇见了沈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