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雨
等沈知收拾好情绪,整理完桌子已经是晚上十点了。
“江返。”
沈知盘着腿坐在地毯上,微仰起头看向他。
江返坐在她对面的小沙发上,手中捧着一本物理竞赛用的书。
“怎么了?”
听见沈知的声音,他很快地将目光从书上移到她那边,语气温柔平和,没有半点被打断思绪后的责备。
“抱歉,打扰你看书了……我想问一下,你平时都是几点睡觉啊?”
江返低头看了眼手表上的时间。
“十点半,你要回去睡觉了吗?”
沈知摇摇头,叹了口气。
“我习惯熬夜,就是个‘夜猫子’,你睡得比我可早多了。”
说完,她又歪歪脑袋,连着腰一起往下弯,瞬着目光看去,她看到了他手中那本书的名字。
“哇,不愧是学霸,物理这种东西对我来说简直就是天书。你要去参加比赛吗?”
江返看到她眼中微闪的光,心里有个东西仿佛被触动了。
比赛场地在市中心的一处展览馆里,你要和我一起去吗?
日期是十二月二号。我比赛的时候你可以在馆里四处逛逛。”
沈知觉得江返的话似乎比之前要多了很多,变得活泼一点了。
“好啊。我会为你加油的!”
沈知眼中的光明媚耀目,似拥有灼烧一切寒冰的温度。他望进她的眸里,如秋雨落进山溪。
江返抿唇沉吟片刻,木讷的点了点头。
沈知会为他加油的。
虽面上不显,可他心里却是特别高兴的。他的心莫名跳得很快,那种悸动感于他而言是从未有过的,一时无所适从。
“我……会努力的。”
沈知眼中的光未灭。
“嗯!我相信你。”
话音刚落,沈知候地听到楼下传来一声物品碎裂的清脆响音,她心里一紧,屏住呼吸没敢出声。
果不其然,那道声音过后,又是熟悉的那个吼声。
是沈青。
他似乎在跟人吵架,但那个人的声音沈知没听过,应该不认识。她现在不敢回去,哪怕已被打骂过无数次,只是想想,也仍会心有余悸。
会是发生了什么事呢?
家里的门似乎是开着的,即便她在江返这里,房门紧闭,也还是能听到楼下的争吵声。
沈知安静的听了一会儿,江返也没插话,就这么静静地陪着她。
沈青嗓门大,她清晰的听见了一句:“她欠你们钱关老子什么事儿?!
给老子他妈的滚!”
她?欠钱?
沈知来不及细想究竟是什么事,江返便已坐到她旁边,面色如常的侧眸看着她。
江返看出了她神情不对,问的很直接。
“家里出事了?”
沈知没想好怎么回答,低着头没说话。
江返很聪明,却不知道怎么安慰她,原因之一便是他没有这方面经验。
不过说起来,他倒是想起小时候的一件事。
那大概是在他五岁的时候,爸爸在外地出差,妈妈晚上加班不回来。窗外起初还只是下小雨,到后来愈下愈大,还不时会有极清晰的雷声。小江返心里逐渐被一种恐惧感裹挟,家中有很先进的电子设备,小江返有很多都还不太会用,但他知道可以给妈妈打电话。
现在已经很晚了,整栋房子都被深埋在一片黑暗中,窗外雨滴密集的拍打在玻璃窗上,留下数道极长的雨痕。
在这片黑暗中,小江返摸索着找到了智能手机,里面没设置锁屏密码,可以直接打开。
他的眼睛有些红,心里更是说不出的难受。眼泪要落不落的,他努力忍住想哭的冲动,怕妈妈觉得自己烦,不懂事。
电话终于接通,即便他竭力掩饰,可还是能听出来话语里的哽咽与委屈:“妈…妈妈……外面在打雷,好大的雷,我,我害怕。”
那边似乎沉默了很久,久到小江返以为电话被挂断了,才听到一道清冷的女声:“一个男生怕什么打雷?家里的女佣呢?找她去。”
小江返知道她不会哄自己了,当时就没再说话。
后来他去找家里负责打扫卫生的女佣,她看到这么小的一个孩子
努力忍住不哭的样子,觉得很难受,她有点心疼他,所以当时给了他一块糖。
她当时说的好像是..
吃完糖就不害怕了。
回忆戛然而止,江返从她身边起身,沈知这才抬眸看向他,直到身影消失在一个门后。
沈知有些失落的垂下头,不知道现在应该干什么。
以她家这个情况,果然不跟她扯上关系才是最好的。现状总让她感到无能为力,她也许什么都没做错,但她的人生注定坎坷。
想了一会儿,她像做出重大决定似的起身,准备离开这里,回去看看什么情况,或者去邻居家躲一会儿。
江返却急匆匆地从卧室出来,手里握着什么东西,沈知脚步顿了顿,回过身看着他。
“沈知。”
她听见他的声音,目光中有迟疑与不解。
他走到她面前,五官在温暖的光线下泛着清浅的柔,高挺的鼻梁,不厚的唇瓣,标准的瓜子脸下喉结微微突出。
那双眼睛的睫稍微翘,眼尾上挑,明明是偏冷清的长相,可此时看着她,竟有种说不出的温柔。
“吃完糖会好一点吗?”
他张开手掌,掌心静静的躺着几颗糖。小而圆的糖果被包装在透明而又变幻色彩的纸里,看起来清甜可口。
小时候爸爸给她买过这种糖,甜滋滋的,她喜欢在嘴里含很久,直到它变成薄得不能再薄的一小片。
再长大些她就没怎么吃过这种糖了,直到今天。
她有些呆的看着他手心里的糖果,它们在暖调光线下被晕上一层淡淡的橙色,糖纸表面依旧折出那片五彩斑斓。
沈知的双手拢在一起,掌心朝上,接过江返倒进她手中的糖。
“谢谢。”
她后知后觉的补上这句,楼下的争吵声似乎都因此而渐渐听不到了。
其实她很好哄,只是可惜没人有那个耐心去哄她。
她忽而又想起江返问她的那个问题,他问家里是不是出事了的时候,她在出神。
“家里出了点事,但我不清楚,我现在……”
她咬了咬唇,试图掩藏自己的胆怯。
“不用回去,正好明天周大,你多留一会儿吧。”
江返嗓音温柔的劝着她,沈知点点头,松下一口气后靠着沙发坐下。
楼下的争吵没停,沈知不知道父亲此时会在家中的哪里,在做什么,会不会受伤,但她听见了打斗声,沈青似乎是在一边打一边骂。
沈青的力气很大,她是见识过、也体会过的,但她不确定他能不能一个人将那群人打跑。
虽说兄妹两人关系不好,可到底是她哥哥,她不可能一点都不担心。
江返坐到她身边,手中再没了书的踪影。
他的眼睛在光下是浅淡的琥珀色,此时正侧眸看着沈知,眼底情绪晦暗不明,似井底渺然映出的月,随水波漾开看不真切。
沈知忽然想起沈青的那群朋友,如果实在不行,或许可以找他们帮忙,但他们欺负过江返,沈知又不太喜欢他们,她过去可能还会添乱。
沈知挨着江返的肩,柔软如绸的发丝蹭过他的袖子,江返闻到她头上那股淡淡的洗发水香。
不知过了多久,楼下的争吵声渐渐停止,紧随着的是一道沉重的摔门声。
周围又恢复一片沉寂。
沈知再次抬眼向窗外看去时,发现外面下起了雨。
雨淅淅沥沥的下起来,落在窗上又似银丝般滑下,鸟雀都没了声音,只能隐约听见青绿枝叶被风掠过时声响。
整座城市沉溺在夜色中,随着漫天暗色的遮挡,灰雾隐下的蓝藏起月色,窗外淅沥的雨平添愁思。
江返起身去关窗户,斜而细的雨落在他手背上,他随意的垂眸看了一眼,指腹轻轻抹去。
“这个城市的秋天就是这样,经常下雨。”
沈知像是找到了话题,语气比之前轻松了不少。
江返“嗯”了一声,这也是他长大的地方,从未离开过的城。
“小时候不喜欢下雨,因为每到放学的时候,别的小朋友有人接,只有我没有。”
他顿了顿,释然的补上另一句。
“但现在,好像没这么重要了。”
长久的孤单过后,他有属于自己的宁静。
而且……
“我遇到了你,沈知。”
江返说完这句,看着沈知对他笑了笑。
虽然不知道家里出了什么事,但和江返待了一段时间后,她至少没这么紧张了。
沈知剥开其中一颗糖的糖纸,透明的青绿入口时有种淡淡的凉意,但更多的是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