跳到正文
SpruceNovel
封面加载中…
小说

星轨与糖油果子

共 51 章

正在阅读 · 第四十二章 清明至谷雨:青团里的春

第四十二章 清明至谷雨:青团里的春

清明前的雨下得绵密,葡萄架的新叶被洗得发亮,叶尖的水珠滴在瓦罐上,叮咚像串碎银。付万佳蹲在厨房择艾草,青绿色的汁液染绿了指尖,小葡萄就举着个玻璃罐蹲在旁边接露水:“妈妈,太奶奶说清明的露水能腌出最香的青团,是真的吗?”

魏敬明从储藏室搬出个旧竹篮,里面铺着蓝印花布,是魏建国年轻时编的。他把蒸好的糯米倒在石臼里,木槌落下时,艾草的清香混着米香漫出来,慢慢突然在婴儿车里“咿呀”叫了一声,金箔挂件在他胸前晃,像片跟着风跑的小叶子。

“爸,您尝尝这艾草嫩不嫩?”付万佳掐了片新叶递过去。魏建国坐在轮椅上,手抖着去接,指尖刚碰到叶子就滑开了,小葡萄连忙用手心托着他的手腕:“太爷爷,我帮您扶着,像上次补瓦罐那样。”老人的手在孩子的掌心慢慢稳住,终于捏住了艾草叶,放在鼻尖轻嗅:“跟你奶奶当年采的一个味儿,带点土腥气才好,那是春天的根。”

付万佳突然想起去年清明,她怀着慢慢,孕吐得厉害,魏敬明踩着雨去郊外采艾草,回来时裤脚全是泥,却举着个塑料袋笑得傻气:“你看这艾草,带着露水呢,妈说用这个做青团,保准不烧心。”那天他蹲在厨房揉面团,她就坐在旁边给她剥橘子,看他把艾草汁和糯米粉揉得满脸都是,像只沾了露水的绿刺猬。

“敬明,面醒好了。”付万佳把豆沙馅往瓷碗里盛,看见魏敬明正用木槌轻轻敲着石臼边,动作慢得像在数米粒。他总说“揉面得像哄慢慢睡觉,力道重了会醒,轻了又不成团”,这话其实是魏建国教他的,当年魏敬明的母亲刚走,他总在夜里哭,父亲就拉着他揉面团,说“把眼泪揉进面里,蒸出来的青团才甜”。

小葡萄趁大人不注意,抓了把糯米粉往脸上抹,顿时成了个小花猫。魏建国笑得直咳嗽,手抖着去够湿巾,魏敬明连忙递过去,顺便刮了下女儿的鼻子:“跟你爸小时候一个样,上次偷抹金粉,这次偷沾米粉。”付万佳拍掉他肩上的粉:“还好意思说,当年把豆沙馅抹在作业本上,被老师叫家长,还是爸替你挨的训。”

雨停时,第一笼青团刚上汽。竹蒸笼的缝隙里冒出的白汽,在窗玻璃上凝成水痕,像谁画的歪歪扭扭的河流。慢慢被这股热气熏得直蹬腿,金箔挂件蹭到魏建国的手背,老人突然伸手握住那根红绳,眼神亮得像落了星子:“慢慢,太爷爷给你做个小刺猬青团好不好?”

魏敬明搬来小马扎坐在旁边,看父亲用红豆给青团点眼睛。老人的手依然抖,红豆总也放不直,小葡萄就用牙签把豆子往中间推:“太爷爷,这样就不歪了,像弟弟笑时的眼睛。”付万佳把刚晾温的艾草水递给魏建国,看见青团的尖刺上沾着根银发,像老人悄悄藏进去的春天。

清明当天,他们去给魏敬明的母亲扫墓。魏建国执意要亲手端着青团,轮椅碾过石板路的声音,和二十年前他牵着魏敬明的手走在这条路上时一模一样。那时魏敬明总问“奶奶在土里会冷吗”,父亲就蹲下来告诉他:“不会,她变成了草,变成了风,现在正看着咱们呢。”

墓碑前的蒲公英开得正好,小葡萄把青团摆在石台上,给每个青团都系了根红绳:“太奶奶,这是我和太爷爷做的刺猬,您看它的刺是不是歪歪的?太爷爷说歪的才可爱,像爸爸给弟弟换尿布时总系错的带子。”魏敬明蹲下来帮她把红绳系成蝴蝶结,听见付万佳正轻声对墓碑说:“妈,慢慢会翻身了,就是还不会叫人,等他会叫奶奶了,我们再来看您。”

回程的路上,魏建国靠在轮椅上打盹,手里还攥着块没吃完的青团。付万佳把自己的披肩盖在老人腿上,魏敬明突然握住她的手:“去年你总说想吃我妈做的青团,今天算替她给你补上了。”她笑着捏捏他的掌心:“你做的也好吃,就是比妈多放了半勺糖。”他低头看她,发现她嘴角沾着点艾草绿,像片刚落的新叶,忍不住凑过去轻轻吻掉,“那是给你补的,你怀慢慢时吃了太多苦。”

谷雨那天开始种葡萄。魏敬明翻出父亲藏在储藏室的花籽,纸包里裹着的葡萄藤种子,是去年秋天小葡萄亲手摘的。老人坐在葡萄架下,看他挖坑,手抖着比画:“坑要挖得像给慢慢做的辅食,深一分浅一分都不行。”小葡萄就用玩具小铲子帮着刨土,金箔挂件掉进土里时,慢慢突然在婴儿车里“咯咯”笑了,像发现了什么秘密。

付万佳端来刚熬好的绿豆汤,看见魏敬明正把种子放进坑里,动作轻得像在放一颗糖。他的侧脸在阳光下泛着暖光,额角的汗珠顺着下颌线往下滑,滴在土里时,惊起只小蚂蚁。“当年你爸种第一棵葡萄藤时,”付万佳递过毛巾,“也是这样,蹲在坑里半天不出来,说要跟种子说说话,让它快点发芽。”

魏敬明擦汗的手顿了顿,突然想起母亲在世时,总在葡萄架下铺块布,父亲就躺在布上看她浇花,说“等葡萄藤爬满架,就给你搭个秋千”。后来秋千没搭成,母亲却先病了,父亲就每天把她的轮椅推到葡萄架下,用勺子喂她吃葡萄,说“你看这葡萄多甜,等你好了,咱自己酿葡萄酒”。

“想什么呢?”付万佳的指尖划过他的眉骨,像在抚平他眉间的褶皱。魏敬明抓住她的手按在土里:“在想这土真软,像你给慢慢做的米糕。”付万佳笑着踩了踩他的脚:“就你嘴甜,当年追我时怎么没见你这么会说?”他低头在她耳边轻语:“当年说的都藏在瓦罐里了,你没听见?”

暮色漫上来时,葡萄架下已经种好了三排种子。小葡萄把慢慢的金箔挂件系在竹竿上,说要给种子当路灯:“弟弟的星星会发光,种子看见就敢往上长了。”魏建国坐在轮椅上,看着那片新翻的土地,突然哼起支旧调子,是母亲当年哄魏敬明睡觉时唱的《谷雨谣》。

慢慢在付万佳怀里睡着了,嘴角还沾着点青团的豆沙。魏敬明把老人的毛毯往上拉了拉,看见父亲的手正轻轻拍着膝盖,像在给土里的种子打拍子。付万佳靠在他肩上,闻着他身上艾草和泥土的混合气息,突然觉得日子就像这刚种下去的种子,看着不起眼,却在看不见的地方悄悄扎根,等春风一吹,就会长出满架的甜。

夜里整理相册时,付万佳翻出张魏敬明小时候的照片:他蹲在葡萄架下,手里攥着颗青葡萄,脸上沾着泥,像只刚从土里钻出来的小刺猬。照片背面是魏建国的字迹:“清明种的葡萄,谷雨发了芽,敬明说要等葡萄熟了,给隔壁的小姑娘留一串。”

付万佳把照片举到魏敬明眼前:“原来你从小就会讨姑娘欢心。”他笑着抢过相册,却在翻到某页时停住了——那是他和付万佳的婚纱照,背景里的葡萄架刚抽出新芽,像他们那时刚发芽的日子。他突然从抽屉里摸出个小布包,里面是枚用葡萄藤籽串的项链,籽上还留着他用砂纸磨出的纹路:“谷雨适合种东西,包括这个。”

付万佳把项链戴在脖子上,冰凉的籽贴着皮肤,却暖得像揣了团火。她抬头时,正撞见魏敬明眼里的光,像瓦罐缺口处的金粉,像青团尖上的红豆,像葡萄架下那片等着发芽的土地,满满都是藏不住的温柔。

窗外的雨又开始下了,淅淅沥沥打在葡萄架上,像谁在轻轻敲着瓦罐,说“别急,慢慢来”。

(未完待续)